谁杀了勇者(是谁杀死了勇者)

作者：駄犬

第一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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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子夜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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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国度的王家，继承权在女性身上。

据说其血脉始于侍奉神灵的巫女一族，她们代代招赘当时的有力人士，拥立其为王，借此守护巫女的血统。

能成为夫婿的，有时为国内的贵族，有时为他国的王族，对象形形色色。不过大多数的情况下，对方都必须拥有尊贵的血统。

唯有一个例外……

即为勇者。

周期性现身的魔王欲摧毁人类世界，勇者则将打倒魔王。这个国度必会赋予该勇者国王之地位作为奖赏，王家也透过招赘勇者维持正统性，同时得以夸耀身为救世之国的地位。

借此，王家长存至今。

而十五年前，魔王现身于世。他是统御所谓魔人这支强大种族的王者，敌视着人们所景仰的神灵，并欲消灭他的眷属──人类。

在激烈的战事过后，半数世界已在魔王的掌控中，这个国度也面临侵略之忧。

此时，勇者出现了。

谁能成为勇者？在事前并不得而知。但大多数的情况下，世人称为预言师的人物将会引领勇者。

游走于世界各地的他留下预言，尔后又远走他方，真面目无人知晓。

这次预言师的现身发生于四年前。在位于国内的一座小村落，他预言勇者的出现后便离开了村庄。

那位预言中的勇者进入了王国的勇者培育机关──法尔姆学院，崭露头角，拉拢了其余的当代勇者候补人选──剑圣里昂、圣女玛莉雅、贤者梭伦等人为伙。此刻，勇者被召见至王宫内。

我是这个国度的王女亚历克西娅，也是献给勇者的奖赏。

父王对勇者似乎略有不满。

他曾说过：「对方出身太过低下。」「真是没特色的男人。」「原本期望的勇者是里昂啊。」诸如此类的发言。

而我的母亲──也就是王妃──在外祖母死去后立即承袭了巫女的职责，目前身处神殿的她不在王宫。这个国度的王女会亲自挑选国王并择其为伴侣，产下子嗣后便会进入神殿，一生为国奉献。

剑圣里昂是地位显赫的伯爵家下任当主，实力与身分皆无可挑剔。倘若魔王没有出现，他势必已经成为我的伴侣了吧。

以前与他相会之际，里昂本人同样对这件事有所自觉。但在经历了罗佐洛夫大森林之战后，他说：「我并非勇者。」同时主动退居后位。包含国王在内，周遭的所有人都对此深感惋惜。

至于对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里昂诚然是一名有为的人物，但就结果而言，我的意志无法介入我的婚姻。既然如此，勇者是谁都无关紧要。

我自幼便勤勉于学问、剑术、马术……长期下来，周遭的人应该都能认可我的才能。即使如此，自己的将来依旧无法由自己决定。真是的，这个国度的公主身分着实是个诅咒。毕竟至今为止不曾有王子诞生的先例。要是我生为王子，或许就能活得像样点了吧。

我暂且搁置自己的思绪，谒见步入王座大厅的勇者。

父王赞许了勇者在罗佐洛夫大森林的功绩，赐予其奖励，并正式认定他勇者的身分。

勇者阿瑞斯就此诞生。

他也向勇者介绍了我这个奖赏。

「这是朕的女儿亚历克西娅。一旦成功讨伐魔王，朕将应许你成为亚历克西娅的夫婿，以及本国的下任国王。」

现场有些喧嚣。尽管这是惯例，却仍有不少贵族忌惮阶级低下的人成为王者。

不过就算身为勇者也得拼上性命，倘若没有相应的回报，又有谁乐意投身于有勇无谋的冒险，侵入魔王的领土，为人类征讨魔王呢？勇者不过是用体面的说法掩饰身分，本质上就是以魔王为目标的暗杀者罢了。

为提高暗杀的成功率，给勇者的奖赏必须尽可能是「能使其为之振奋」的奖品。

而我也不乐见世界毁灭。

因此得请这位勇者奋力一搏才行。

应该为此如何表现，我自认了然于心。

我走近单膝下跪的勇者，说道：

「勇者大人，请击败魔王，拯救世界吧。我会等候您凯旋的。」

虽然年仅十二岁，尚且有些年幼，但我容貌姣好，对于该如何行动能使对方欢欣也有些心得。

不过，希望勇者能拯救世界是我的真心，等候他的凯旋则是我的谎言。

勇者是个外表平凡的青年，有一头微微翘起的栗子色头发，以及犹如特别与发色搭配般的棕色眼眸。看起来饱经锻炼，但不瘦也不胖，没有值得一提的特征。

他面露苦恼的表情，以只有我能听闻的声音说：

「王女殿下，我向您保证，必会打倒魔王。」

他温柔地微笑道：

「但我不会回到此处，所以请您与您的所爱结婚吧。」

四年后，勇者遵守承诺，击败了魔王。同时再也没有归来。

那之后又过了四年。王国终于取回了宁静。为赞颂逝去的勇者，开始了将其伟业编撰成册的事业。

第一卷 ──在市镇之中──

「你问我对勇者有什么看法？他为我们除掉魔王，我们对他充满感激呢。现在我们能够活得好好的，都是多亏了勇者大人呀。」

「他会剑术，也会攻击魔法跟恢复魔法不是吗？真是位伟大的人啊。他的死让人惋惜得不得了。」

「我觉得他死掉实在太可惜了。听说勇者大人在学院也很优秀，大家明明都认为今后依然需要像勇者大人那样的人才啊……」

「死因果然是打倒魔王时负伤或是被诅咒了吧？毕竟跟那么恐怖的敌人战斗，我猜最后是两败俱伤吧？」

「哎～那是个很厉害的人啊，都击败魔王了嘛。但是啊，听说勇者来自某座乡下农村吧？要是回来，那家伙就会称王了，让人有点害怕耶。他完全不懂国情，也不懂政治吧？」

「他为什么会死在旅程中呀？照理说明明都能打赢魔王了，不至于会输给魔物啊。很不可思议呢。」

「感觉剑圣最可疑啦！人家毕竟是伯爵啊，想必是相准下任国王的宝座而动手了吧？要是勇者不在，听说能跟公主殿下结婚的就是剑圣了。啊，这件事还请保密唷，不然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嘛……」

「据说贤者大人与圣女大人是儿时玩伴，或许贤者大人爱着圣女大人吧？然而圣女大人心属于勇者大人，所以贤者大人才会忍不住杀掉勇者大人吧？」

「一定是为了争夺圣女大人吧？毕竟那位大人那么美丽。圣女大人绝对是爱上勇者大人了，才让剑圣大人与贤者大人心生嫉妒，那两位于是相互勾结，谋杀了勇者大人吧？一想到这里，就让我觉得圣女大人好可怜，到现在还不愿结婚。」

「勇者大人出身平民不是吗？贵族们应该不甚满意吧？一旦他回来便会当上国王，那样贵族们就必须听从平民的命令喽？我想就是因为讨厌那种事，他们才会指示某人杀掉勇者大人啦。」

第一卷 里昂之章

「他是我的好友。」

当我问起里昂他与勇者阿瑞斯之间的关系时，他给了我简洁有力的回答。

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那经过锻炼的身体显得十分结实。他有着一头平整的金发、修剪整齐的短胡，以及端正的五官。那足以震慑旁人的目光，展现出他并非等闲之辈。

好友──他与阿瑞斯的关系理应不会如此单纯。他们自就读学院时期便有所交流，也是在队伍中一同跨越生死关头的队友。

里昂·穆勒──被誉为剑圣里昂的他，过去曾经是勇者候补的头号人选。

「没有特别的意思。只不过在与他相遇之前，我身边并没有能称作朋友的人，毕竟出生在一个地位甚高的家庭嘛。一旦生于贵族家庭，人际关系必定会有上下之分。尊敬或是被尊敬──我们就是这样衡量眼前的人物的。还满差劲的吧？贵族就是这种生物啊。」

他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道。

现在的里昂，并没有他自己所形容的那种贵族气质。倒不如说，人们都知道他是个对旁人一视同仁，作风光明磊落的人物。好比说此刻他即使面对我，也不会让我感觉到身分隔阂，反倒是以平易近人的方式与我对话。

──那么，你与阿瑞斯相遇时又是如何呢？

「当时我还是贵族……不对，现在依旧是贵族就是了。不过那时的我正是『贵族』这种生物，甚至还是勇者候补人选，满怀着只要让我用剑就无人能敌的自信，也越来越相信勇者肯定是自己。周遭的人同样如此看待我，所以……」

里昂的目光出现了一丝阴影。

「我很讨厌那家伙。一个平民大摇大摆地进入唯有贵族才能就读的法尔姆学院，还是个风采与容貌毫无特色的男人。我甚至不想让他出现在自己的视野当中。」

──现今依然屹立的法尔姆学院，以勇者的培育机关着称，却非唯有贵族才能就读的学院。倒不如说只要拥有实力，任何人都能踏进那扇大门。

「那是现在……当时可不是那样的。那时的学院失去了建校时的理念，沦为贵族们为自己的孩子镀金的机关。当然，只要有钱就能入学，因此尽管学院对外宣称『入学不论身分地』，却也不会有哪个好事者专程跑到那种地方喽。如果想要成长，可以去念私塾、成为有名气的剑士学徒，或是作为冒险者累积经验，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既然如此，阿瑞斯为什么要进入法尔姆学院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他想成为勇者啊。成为强大战士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但想使人认同自己是位勇者，就只能进入这里了。不过只要稍微想想就会知道，其实没有规定『不进入学院就不能成为勇者』。然而当时大家都如此相信，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们第一次相遇的情况如何呢？

「忘了……我是想这样说啦。但我到现在依旧会梦到当时的情景。那时我瞥了他一眼，对他脱口而出：『你没资格当勇者。』」

──阿瑞斯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即使如此，我也非成为不可。』没想到会被平民顶撞的我就大发雷霆啦，甚至还想当场砍了他，不过被教师阻止了。他们说：『学院内要是有人持械斗殴就麻烦了。』虽然连教师们也认为他不属于这里，但要杀了他似乎还是不太妥当的样子。」

──阿瑞斯是个什么样的学生呢？

「算是很平庸的学生吧。进入学院前，他似乎曾当过冒险者一阵子，或多或少有些战斗技术，但剑术的基本型都是独创的，因此被从头锻炼了一番。到毕业之前我们比划过很多次，但我从来没有输给他。」

──大家都相信勇者阿瑞斯自学院时期以来的成绩一直都很优秀，这点你怎么看？

「那都是后来杜撰的。因为他打倒了魔王，在学时期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家伙们便纷纷大幅转变态度，称赞起他，像是『他打从学生时代就绽放了勇者的光辉』之类的。那家伙哪有什么光辉啊？倒是很异常就是了。」

──异常？

「课堂上的战斗演练若非获胜，他会战到自己真的倒地败北为止，只受一点小伤不会让他放弃，即使对手是教师也会倾全力对抗。一旦不懂授课的内容，他就会去请教老师或同学，问到理解为止。如果是需要模仿动作反覆练习的基本型，他则会练到深夜才罢休。」

──这样听起来就只是个勤奋认真的学生而已，不是吗？以勇者的逸文轶事来说，显得有点无味呢。

「这可不是只有勤奋而已。那家伙毫无休息的概念，完全没有自由运用的时间，全都投入在『成为勇者』上。他的睡眠并非睡眠，而是活动到极限后倒下罢了。看他是平民而找他麻烦的人们很快地都不再跟他扯上关系。毕竟任谁来看，他的执念都太脱离常轨了啊。」

──即使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他依旧很平凡吗？

「不，还是有相当的成长喔。然而说起来也就只是『都努力成这样了，多少有点成果吧』的程度。纵使努力，也无法跨越才能的鸿沟──这是严酷的事实。总的来说，一如他在剑术方面不及我，他在别的领域上也都不是最优秀的。当然，他的成绩并不差，但一旦努力到那个地步，任谁都能取得那样的成绩……不过说实在的，没人能努力成那样就是了。」

──的确，毕业时的阿瑞斯并非首席。取得首席的记得是里昂才对？

「之所以能夺下首席，是因为我有『伯爵的儿子』这个背景。要是同时期有王族成员，首席就会由对方夺得了。不过我的成绩相当优秀，还算对得起首席的名号啦。」

里昂咧嘴一笑。那抹笑容虽然显得大胆无畏，却讨人喜欢。

──话说回来，你称阿瑞斯为好友，又是从何时开始发展成那种关系的呢？

「是三年级尾声在野外演习时的事了。我们远征罗佐洛夫大森林与魔物作战，作为这三年间所学的总结。」

──罗佐洛夫大森林至今仍是魔物出没的魔境这点众所皆知。法尔姆学院现在依然会进行这项野外演习，并视其学校的传统活动呢。

「虽说是魔境，然而根据地点不同，魔物强度也有相当的落差。毕竟那里的面积广大到涵盖了好几个国家嘛。学生们涉足的地点是较为弱小的魔物出没的区域，教师中也有老练的冒险者跟去演习，还有骑士同行护卫，几乎没有任何危险性……照理说应该是这样的。当时却有个魔人盯上了那场演习。」

──那起事件非常有名，现在也是勇者的英雄谭之一。后来组成勇者小队的成员们，一起打倒了袭击而来的魔人。

「那可没有倜傥到能称作英雄谭啊。带队的教师与护卫的骑士几乎全被杀了。当然，学生之中也有牺牲者，说起来根本是王国的失责，为了粉饰太平才把幸存下来的学生吹捧成英雄。」

──确实，王国以众多牺牲者的出现强调魔人的强大。由于有着这样的铺陈，勇者一行人身为学生却击退魔人的勇敢才变得更加引人注目。

「事后我们才体认到，那个魔人在魔人当中不算强大，只是非常狡猾，想必是打算借由除掉可能成为勇者的学生们，以较小的风险赢得功绩吧。而教师与骑士们也是，若非被迫一边保护我们一边战斗，应该多少能力战魔人才对。」

──即使弱小，魔人在魔物中依旧是位列最强阶级的种族。对上魔人的学生们又是如何战胜的呢？

「这很简单，以实力来说，我们打从一开始就赢过对方了。虽说是学生，但我、玛莉雅和梭伦的实力高人一等。然而我们的实战经验完全不足，纵使能够打倒弱小的魔物，当时却还不晓得该如何联手战胜实力比自己强大的魔物。只身冲上前挥砍的我三两下就被打败了，梭伦则由于自豪的魔法并未发挥效用而陷入混乱，恢复魔法对死者无效让玛莉雅在尸体前呆滞不动。」

──圣女玛莉雅、贤者梭伦……就算不特别说明，大家也知道这两位是勇者小队的成员。但当下的他们未能发挥力量。那么阿瑞斯又如何呢？

「那家伙……一看到魔人，便立刻开始指挥大家逃命。他叫大家别挤成一团，要散开逃跑。我当时觉得他根本就是个胆小鬼，居然叫大家『不要交战，快逃命』，然而遵从指示的学生们全部活了下来，挺身面对魔人的则都命丧黄泉。」

──阿瑞斯自己呢？

「魔人打算追杀逃跑的学生之际，他上前阻挠魔人。那家伙绝不会正面迎敌，而是保持距离牵制对方的行动，或许是为了尽可能多救一个人吧。因此当我们被魔人击败时，他也跳入了我们之间。那家伙没来的话，我早就死了。」

──阿瑞斯同样试图救你逃走吗？

「不，那家伙对我说：『站起来！给我战斗！』不觉得很过分吗？我才刚和魔人交战落败，他居然说出『给我战斗！』我当下心想：『就算跟魔人拼搏也不可能战胜啊。』」

──但你还是挺身对抗了。

「有生以来，我头一次被打得体无完肤，自尊心都要变成破铜烂铁了。然而平民仍独自作战着，身为贵族、生于伯爵家的我，又岂能逃走呢？

况且那家伙还说：『你不是要成为勇者吗？』所以我才挤出仅存的勇气，爬了起来。

现在想想，我当时是第一次鼓起『勇气』这种东西呢。在那个存亡关头之前，我的人生从未『鼓起勇气』，一次也没有挺身直面困难过。所以在面临魔人的威胁时，我才会轻易地丧失心志，做好丧命的觉悟。」

──面对赢不了的对手，你是如何面对他且与之一战的呢？

「采取跟那家伙一样的战斗方式喽──不正面对抗，保持距离，一发现破绽就砍过去。我曾讥笑那是弱者的打法，认为那并非骑士应有的战斗方式。然而尝试后，我理解了──这样的战斗方式对于比自己强大的对手十分有效。面对单体比人类强大许多的魔物，打从一开始就应该使用那种战法。」

我跟那家伙瞄准魔人的破绽，好几次砍中对手。而听到那家伙的指示，梭伦开始能以牵制为目的施放魔法，玛莉雅也得以专心治疗进行战斗的我们，于是我们赢了。」

──这场战斗是勇者小队首次发挥团队效果吗？

「描述起来显得很简单就是了。但在战斗的过程中，我完全不觉得我们能获胜，甚至连攻击有没有生效都不晓得。然而正因为那家伙毫不犹豫地战斗着，我们也才敢继续拼斗下去。那家伙同样倒下了无数次，可是无论倒下多少次，他都会马上站起来面对敌人。

后来我才理解到，打从课堂上的战斗演练开始，那家伙就设想着会有这种恶斗了吧。所以无论在战斗演练被击倒多少次，他都不轻易认输，会挑战到获得胜利为止。也就是说，在我们得过且过地听讲的课堂中，他学到了很多知识。面对强大的对手该如何走位，又该如何作战……这样的差距，在那场野外演习中展露无遗。」

──你认为他是救了自己一命的朋友吗？

「也许觉得，也或许不这么认为吧。」

里昂遥望着虚空。

「当时的我心想的是：『啊，那家伙就是勇者啊。』说这话可不是输不起，但在我们重整态势后，给予魔人最多打击的是我，论实力的话果然还是我比较强。然而不是这样的。勇者确实必须强大，却并非只要强大就好。当然，与身分地位更是毫无关系。关键在于『勇者的该有的言行』。

我并非勇者，同时我也首度认同了一个人。无关乎身分贵贱，而是站在对等的立场认同他。」

──勇者……为什么死了？

「那就是阿瑞斯这个男人的命运吧。仅此而已。」

第一卷 断章一

入学后没多久，我在教室被人搭话了。

「你没资格当勇者。」

对方是个仪容高贵、体格健壮的金发青年，湛蓝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五官也很端正。

「即使如此，我也非成为不可。」

听到我这么回答的青年忽然震怒，将手放到腰际的剑上。

多亏教师慌忙介入我们，场面才得以缓和，此后我却被对方视为眼中钉。

我很快便得知金发青年名叫里昂·穆勒。他在班上比任何人都要引人注目，又是伯爵之子，就连教职员也有人对他阿谀奉承，同时剑术的本领委实精湛。

不仅血统与才能双双得天独厚，他也相当勤奋不懈，即使在课堂外也会确实锻炼，丝毫没有得意于自身才能的倾向。当然，他是勇者候补的头号人选。

我觉得他可能会成为勇者。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我「如此祈愿着」。

「要是里昂能当上勇者，我就不必成为勇者了，不是吗？」

我自私自利地如此心想。尽管如此，在他真正成为勇者之前，我不能就此放弃，不能将勇者这样的宿命强压在里昂身上。

因此我决定比里昂更加勤于锻炼，苛求自己的训练量达到里昂在课外进行的数倍。

所幸我有的是时间。里昂的周遭总是熙熙攘攘，某种程度上不得不面对人际关系。而我的身边则一直都冷冷清清，所以能将课程外的时间全都用于训练上。

战士班级的教职员们，大多是年长衰老或因伤引退的骑士，本领却货真价实。

尽管会特别关照贵族阶级同学的他们很少直接指导我，但在课程中传授的内容十分值得参考。虽然对我抱持好感的教师不多，不过每当我涌现疑问之际，一旦发问，他们都会清楚地为我解惑。

而我则将那些教诲放在心上，在校舍后方等不引人注目之地一个劲地挥剑。

可以的话，我甚至会在有镜子或玻璃的地方练剑，确认自己的架势与动作。

透过课堂让我了解自己使剑的方式有过多冗赘之处。尽管没有正式学过剑术就来到这里，我依旧痛感自己多余的动作实在太多了。

与我相比，里昂的剑术是最理想的范本。他的剑法宛如勾勒细线般，既优美又洗练。我视他的剑法为模范，勤奋锻炼，即使是课堂上的战斗演练也尽可能地挑战他。

每次我都会遭里昂痛扁一顿，被他轻蔑地骂道：「快点滚出学院吧。」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里昂似乎不喜欢我被其他学生瞧不起。

有一次，我不小心将剑忘在教室里。那把剑被其他同学夺去，占为己有。

「你这种平民根本配不上这把剑，让我来用吧。」

那位同学这么说道，周遭的其他同学也跟着嘲笑我，附和他的说法。

「那是我很重要的剑，可以还给我吗？」

其他东西我都能交出去，唯有那把剑不能给别人。

我朝那个同学走近。无论如何，我都打算抢回那把剑。

「你、你想做什么！区区平民，未免太嚣张了！」

虽然一度被我的气势逼退，但是凭借着同伙的人数，他们团团包围住我。

「喂。」

这时，里昂说话了。

「那边的，老师教过，剑是战士的什么？」

里昂质问起盗走我的剑的同学。

「呃……那个……老师说过，剑是战士的生命……」

被问到的男生语无伦次地答道。

「哦？那你的生命是偷来的吗？」

被问到的男生颤抖了一下说：

「不，没那回事，只是稍微闹闹他而已……」

「你打算成为一个嬉闹玩弄生命的战士吗？」

被逼问的男生就这样闭上嘴，把剑还给了我。

确认他归还剑后，里昂随即离去。我追了上去向他道谢。

「谢谢你帮我。」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对于我的致谢，里昂尖刻地回应。

「我说了，剑是战士的生命！性命被人取走是战士的失态，岂有此理！夺走别人的剑确实愚笨，但把剑忘记的人更加愚蠢！」

诚如他所言。从那以后，我便将剑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　※　※

三年级夏天的尾声，我一如往常地在校舍后方挥剑。此时里昂向我搭话。

他极少会和我说话，今天也罕见地没有带着跟班。

「你挥起剑来也有模有样了嘛。」

他不讲客套话，也不会冷嘲热讽，所以这应该是在夸我吧？我停止挥剑，面向里昂。

「我一直都把你的剑法当成范本。」

「这样啊。尽管我没那么拙劣，但除了我之外，你的剑法最像个样子。不过其他人没认真修练也是原因就是了。」

他的话让我非常高兴。在战士班级中，基础没打好的我是剑术最差劲的那个……里昂此刻却说那样的我仅次于他。

但除了我与里昂之外的同学们没有认真听课，也是不争的事实。他们似乎很怕一旦不小心提升实力，就会导致自己非去魔王领土不可。里昂恐怕对这件事感到万分烦躁吧。

「谢谢。努力到现在终于有价值了呢。」

「是吗？我觉得这个成果与你付出的努力不相等就是了。每天挥剑几千下却只有那种程度，你还真是没有才能耶。」

里昂的观点很正确。两年多来，我不论昼夜地持续挥剑，然而只有现在这个程度，看来才能真的相当有限。

「这样也没关系，因为我非得成为勇者不可。就算只有一丁点也好，我都必须提升剑术本领才行。」

「为什么你那么执着于成为勇者？」

里昂面露严肃的表情。

「因为预言师现身在我的村子，预言了勇者会出现，所以我非做不可。」

「你真的认为自己是勇者吗？」

「谁知道呢？虽然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就是了。真要说起来，里昂应该还比较适合当勇者吧。」

「啥？」

他看似打从心底难以置信。

「那你干嘛坚持主张自己要成为勇者？交给我不就好了？如此一来，你就不必每天进行那种强度的修练了不是吗？」

「不行，那样太过意不去了。」

「过意不去？」

「勇者这种身分可不是人当的。接收大家不请自来的期待，被擅自委以打倒魔王的大任，甚至必须拼上性命作战才行。而且一旦失败，世界就完了。没什么比这份工作更划不来了吧。」

「…………」

里昂先是犹豫了一阵，才开口道：

「昨天，父亲要我辞退勇者候补的身分。」

「为什么？」

里昂的父亲应该很期待他能成为勇者才对啊。

「战况相当恶劣，据说现况几乎无法入侵魔王的领土。他判断即使是勇者也不可能击败魔王。」

原来如此，一旦情势不利，便难以支援入侵魔王领土的勇者。而没有支援的话，就与奔赴死地没两样。

「他是在担心你喔。」

「我当然知道！」

里昂大喊。

「但我从小就为了成为勇者勤奋不懈！成为勇者拯救世界是我的梦想！事到如今，我也不在乎性命了！可是……」

里昂的父亲贵为伯爵，他的命令想必是绝对的。况且那也是忧心儿子的安危，让里昂实在难以违背。

「我会成为勇者，所以没问题啦。」

我再度开始挥剑。

「我一定会打倒魔王回来，没问题的。」

「比我还弱的你吗？」

里昂的表情扭曲了。

「为什么你能如此断言！你只是个凡人！毫无力量！也不可能打倒什么魔王！」

犹如要将憎恶一吐为快似的，他谴责着我。

「我会尝试到打赢为止。一次不行的话就试上两次，两次也不行便放眼第三次。就是这样而已。」

我并非那么乐观主义的人，丝毫不觉得第一次就能顺利成功。

「你在说什么？只要失败一次就当场结束了，才没有什么第二次呢。」

「就算没有也只能上了，重要的是不懈与冷静。要是自暴自弃而白白浪费生命，那才真的是结束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拼到最后成功给你看。我就是为此才学会攻击与恢复魔法的。」

「…………」

注视着我的脸好一阵子后，里昂说道：

「哼，说得头头是道，平民又能做到什么？要打倒魔王的终究还是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一个人，在王国里安稳地等待，这种事我可做不到，我的尊严不容许自己将世界的命运交托给平民百姓。不管任何人怎么说，我都会前往魔王的领土，一定会。」

里昂迳直离去，却忽然像是改变了主意似的，转过头对我说：

「来做个约定吧。一旦我当上勇者，你就加入我的队伍。」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要是我成为勇者呢？」

「那种事的机率根本渺茫到不可能发生吧。不过嘛……」

里昂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说道：

「到时候我就加入你的队伍。」

第一卷 断章二

我自幼在周遭的期待下成长，所谓伯爵家的长男就是这样。

我们穆勒家是长年支撑着王国的梁柱，同时也是王国的武力象征，因此保持强大是理所当然的事。

当我注意到时，手中已经被塞进了没有刀刃的小剑，被迫练习使剑。

我并不厌恶这件事。我喜欢剑术训练，越是练习便越能感觉到自身的进步。指导我剑术的叔父不用说，就连父亲与母亲都会夸奖我。

以结果来说，剑本身成了我的存在价值。

然而纵使生于武家，也并非只要剑术精湛就足矣。好比说目前我们家族中剑术最高超的是叔父，但他身为次男，无法继承家族。结果贵族依旧得论及血统。不过时代即将改变。

魔王出现了。

魔王与其麾下的魔物们，以压倒性的数量与力量开始侵略人类的国度。

那是在我六岁的时候，人类与魔王军在南方展开大战。听说这个国度也派出了军队，父亲接到国王陛下的圣旨却未亲自出阵，取而代之地交由叔父领军。因为父亲身为伯爵家的当主，不能有任何闪失──这就是理由。

当时遭魔王军侵略的是马利卡国。叔父赶赴救援，同时也充分发挥自己的武勇，击退了魔王军。可惜他抵达的时间太晚，马利卡国已然亡国。

如果父亲立即做出决策并亲自出阵，马利卡国或许就能得救了。

那令人十分遗憾。

另一方面，与其他贵族不同，亲自站上前线、锋芒毕露的叔父，让我敬佩不已。

由于叔父没有儿子，他把我当成亲生儿子般疼爱万分。同时他还有个女儿，年纪比我小了一岁。

叔父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堂妹──同样视我为兄长般仰慕，一同勤奋练剑。她真不愧是叔父的女儿，资质相当优秀，要是男人的话，可能会成为在我之上的剑士。多亏与她激烈切磋，我的剑术更加熟稔了。

随着时间流逝，王国中逐渐飘散着沉重的氛围。尽管一度击退了魔王军，敌方却仍一步步扩大其势力，众人都认为魔王最终会将魔掌伸向这个国度。

但正是这个局势，才会需要我的力量。

「我会用我的剑拯救这个国度。」

如此心想的我持续钻研。叔父对我说：「你超越我了。」十来岁时，我开始被称为剑圣。然而当我察觉之际，自己早已变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没有人认真想要拯救这个国度，周围的人只思考着该如何让自己不上战场。地位越是崇高，这样的倾向便越是强烈。

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身为贵族，理应率先为了国家、为了人民战斗才对。

因此，我打算成为勇者，借由拯救世界成为这个国度的王，导正贵族们的价值观。我相信能成为勇者的只有自己，对此毫不怀疑。

然而同时我也祈愿着，与自己志同道合的某人、愿意献身为人民战斗的某人，能存在于某处。

※　※　※

十五岁时，我进入了法尔姆学院。

这是为了培育勇者的机关，唯有被选上的贵族才能进入。我抱着淡淡的期待，心想──只要来到这里，或许会有其他以勇者为目标的贵族。

而出现在眼前的是阿瑞斯。区区一介平民，却不知好歹地进入法尔姆学院。

平民本该由贵族守护。若非如此，贵族会失去身为贵族的理由。

确实，成为勇者或许无关乎身分地位，但勇者必须从贵族中诞生，否则我们将会沦落于单纯寄生国家的存在。

「你没资格成为勇者。」

回过神来，我已脱口而出。

资格？为什么需要资格？谁来当勇者都可以，不是吗？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容许──无法容许我们沦为虚伪的贵族。

「即使如此，我也非成为不可。」

阿瑞斯笔直地望向我答道，答覆中蕴含着觉悟，不同于其他进入学院却成天嬉皮笑脸，毫不戒慎恐惧的纨裤子弟。

我将手放到剑柄上，此时周围的人们一齐制止了我。

为何要阻止我？你们没有任何危机意识吗？身为贵族却被平民拯救，我们的生存价值将不复存在啊。

我可以如此断言──这家伙是认真地以成为勇者为目标的。

除了自己之外，我不曾见过这种人。

（插图006）

我曾问过一些有望当上勇者的人：

「你有打算以勇者为目标吗？」

而答案总是只有一种。

「勇者一定是里昂大人呀。」

他们会露出谄媚的眼神说道。

为什么？没有决定勇者必须由谁担任吧？但凡有拯救世界的觉悟，那照理说是任何人都该迈向的目标才对。

贵族或骑士若不以此为目标，又该如何是好？

正因为是贵族、骑士，才应当为人民奋战不是吗？

当然，我会成为勇者，拯救世界，成为这个国度的王，为人民带来幸福。

但这条路不该独行，众人理应一同钻研，朝顶点迈进才对。

莫非你们要我一个人走上这条路？

要我独自步向荒野？

为何你们心中毫无志气？

好不容易有人出现在那片荒野之中，结果偏偏是位平民，教人情何以堪？

你们嘲笑着他，嘲笑那位说要以勇者为目标的平民。

不准笑。

没有觉悟的人竟然去讥笑做好觉悟的人，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法尔姆学院是培育勇者的机关，既然进入这里，就该以勇者为目标啊。

你们却不想成为勇者，反而嘲弄以此为志向的人，没有比这还要献丑的事了。

即使我将手放在剑上，阿瑞斯也无动于衷。这家伙是货真价实的，然而我无法认同他。

因为我是贵族，他则是平民。

※　※　※

学院的课程开始。当我们能进行剑术的战斗演练之际，阿瑞斯主动前来挑战我。

周围的人们都说：

「区区平民胆敢要求与里昂大人对练，未免太狂妄了。」

同时打算阻止他。不过我接受了。

理由很简单，倘若阿瑞斯不当我的对手，也没有其他人能和我练习。不晓得他们是刻意放水，还是实力差距太大而无法与我一战，总之没人打算挑战我。要是没有阿瑞斯与我对练，我的对手就只会剩下教师而已。

于是战斗演练开始了。

将剑尖对准我的阿瑞斯使力过了头，架势毫不优美，看似杂乱无章。见到他的剑术，班上的人都不禁失笑。

他恐怕没有经过正规训练吧？与那些从实战中累积经验的冒险者或佣兵很类似。

光是这样我就能理解，他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耐。

我单手握剑，剑尖下垂，没有摆出任何架势，透过放松力量让身体变得轻盈柔韧，以便随时应对对手的动作。

阿瑞斯「哈啊！」了一声，同时将剑高举过头，朝我逼近。

预备动作太大，发动攻势的距离也太远，甚至不需要我用剑接下攻击。

我以最低限度的动作，在毫厘之差间闪过他的斩击，并轻轻挥动剑，打中了他的脖子。

「这样就打中一次了，还要继续吗？」

「还要！」

阿瑞斯拉开距离，立刻重新摆好架势。这次他谨慎地缩短距离。

他就那样进入了我的攻击范围，所以我摆出自下往上斩击的动作──这是幌子，然而中计的阿瑞斯却大动作地采取防御姿态。看到他的动作，我以双手重新握好剑柄，从上方往他的肩膀赏了一击。

叩！钝重的触感自手腕传来。这是练习用的木剑，不至于砍伤他，但应该也打得相当痛才对。

「咕！」

阿瑞斯闷哼一声，蹲了下来。

「哦！」

周围传出了感叹声。尽管刚才尽是些简单的招数，但招数之间要流畅衔接仍需相当的修练与技巧。他们也许能够理解这点吧。

「还要继续吗？」

阿瑞斯以左手按着肩膀，神色扭曲。

「……还要。」

真了不起。待会僧侣班级的学生想必会有个不错的练习样本吧。

基于前两次的反省，阿瑞斯的动作变小了些，也相对慎重了不少。

他又一次进入我的攻击范围。这次我让阿瑞斯先出手攻击，因为已经负伤的他动作迟缓，没必要由我发动攻势。

而在阿瑞斯将剑高举过头之际，我瞄准破绽，击中他的躯干。

他发出「咕呼……」一声，彷佛将肚子里的空气全都吐出来一般，随即倒地。

到此为止。可能打断了一根肋骨吧。不过学院里兴高采烈地想尝试恢复魔法的学生要多少有多少，没问题的。

「快点滚出学院吧。」

我如此奉告。然而阿瑞斯回望着我，眼神中毫无颓丧之色。

之后的战斗演练，阿瑞斯依旧会找上我一决胜负。

老实说，即使在班上，他也算是比较弱小的。

他的剑术是独创的，动作中也有很多冗赘之处。不过他好像具备实战经验，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其他学生没有的气魄，或者该说是杀气。

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分明是持剑决胜负，他却会用脚踢，也曾抛下剑扭抱上来，为求胜利不择手段。学生们纷纷谴责他：「真是卑鄙的家伙。」那家伙却毫不介意。他不惜一切地执着于胜利。

然而仅只于此，他终究无法与我一拼。我与他在剑术实力上差距太大了。

每当阿瑞斯向我挑战，总会被我打得体无完肤。

「快点滚出学院吧。」

把他打到动弹不得后，我每次都会这样对他说。这句话似乎让周围的人们觉得，我是认真地想把他给赶出去。

我当然是认真的。因为阿瑞斯也以勇者为目标，既然是我的对手，想踢下他便理所当然。但你们连竞争对象都不是。没有打算与我站在同一个舞台的人，我又怎么可能认真对付呢？而阿瑞斯，无论被我彻底击倒多少次，他都会一再起身。

彷佛向我夸耀着──以勇者为目标，就是这么一回事。

当我察觉之际，自己的目光已经开始跟随阿瑞斯的身影，然而那家伙完全不打算看向我。倒不是刻意忽视我的存在，而是因为他将所有时间都用来提升自己。但凡有零碎的时间，他就会反覆阅读课本；一旦有完整的时间，他则会用来挥剑。也就是说，他没有闲暇将时间花在别人身上。

学院的课程全部结束后，那家伙总会到校舍后方挥剑。

宛如重复着课堂上所教的动作，好似要将那些融入身体，他细心且确实地一次又一次挥剑。

每天都看着他进行训练的我，或许只是在确认──至少还有会另一个人，如同自己一样走在荒野上。

「区区平民还真拼命啊。」

我周围的贵族们说道。

拼命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们可是要跟魔王作战啊。一旦对这点有所觉悟，自然会涌现出拼劲。

不过话说回来，阿瑞斯的努力依旧脱离了常轨。那家伙根本不打算休息，彷佛被某种存在追赶一般，不断奔跑着。

毫无疑问地，那家伙一定经历过什么，让他想要成为勇者。但我不知道内情，那也不是我能过问的事。

而那有可能就是我所缺少的部分也说不定。

※　※　※

过了一段时间，与阿瑞斯有关的谣言开始流传而出。

据说他爱慕僧侣班级的玛莉雅·劳伦，甚至好几次向她告白。

（不可能。）

我一笑置之。

玛莉雅确实很美丽。既然能被称为圣女，她作为僧侣的实力的确出类拔萃。

过去我在考虑将来要纳入自己队伍的人选时，对玛莉雅很感兴趣，因此向她搭话过。然而她只是一味地讲述着华丽的辞藻，难以理解她的内心在想些什么。

她赞美神灵的话语听起来十分随意，宛如是个「正因能感受到神灵存在而不相信神灵」的女人，根本无法信任。我丝毫不认为阿瑞斯会沉迷于那种女人。

那之后又过了数月，这次传来了他向梭伦·巴克莱学习魔法的消息。

「他还真是个笨蛋耶，居然真的相信勇者用得了魔法。」

班上的人们如此说着，贬损阿瑞斯。

诚如他们所言，魔法是一种才能，能否运用在出生当下就决定了。

不过的确有个「勇者能使用魔法」的传说。阿瑞斯应该是把这件事给当真，才打算学习魔法吧？

这么一来，他会与玛莉雅往来，可能也是为了学会恢复魔法而采取的行动。真是白费功夫，那家伙总是会做些徒劳无益的事呢。

回过神来，我已经把家里的魔法书带进房间，偷偷地读了起来。写在上头的句子都是古代文字，看都看不懂。即使如此，我依旧一边翻阅辞典，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学习绝非我的弱项。为了在未来经营自己的领地，阅读各式各样的书籍并获取知识相当重要。

但魔法书则不在此范畴。首先我看不懂，就算看得懂，里头的文法也与现代大相迳庭，非常艰涩难解。

我打从心底想着：「没有进入魔法师的班级真是太好了。」

才经过一个月，我就停止阅读魔法书。

再怎么说，这也未免太过自虐──解读并细究看不懂的文字，理解文章的意义，好不容易理解后再尝试咏唱咒文，却完全得不到反应，一点变化都没有发生。我根本无法持续这种行为。

（阿瑞斯一直在做这种事吗？）

他真的不正常。毫无魔法才能却做着这种事，怎么想都只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就算是他，应该也学不会吧。）

阿瑞斯基本上是个不灵巧的人，笨拙如他不可能学会魔法。我如此说服自己。

※　※　※

升上三年级后过了一段时间，学校里盛传着──阿瑞斯会使用恢复魔法与攻击魔法了。

「效果没什么大不了的。」尽管小觑着这件事，众人的表情却参杂着畏惧。

实际上，他的程度好像不怎么样，但那家伙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那份努力超乎想像。

关于剑术也是如此。眼下的阿瑞斯，明显变得比除了我之外的战士班级同学们还要强大。老实说，他的成果与付出的努力并不相符，即使如此，他也确实练就了实力。

而就算到了三年级，阿瑞斯在战斗演练上仍持续向我发起挑战。

面前的阿瑞斯将剑尖对准我的眼睛，架势不见冗赘之处，也适度放松了力量。

以剑指向敌人的眼睛是基本的架势，但以一对一来说理应最没有破绽。

我相对地侧过身，单手举剑指向对方。此刻面对阿瑞斯，我已经没有「不摆出架势」的选择了。

我们就这样互相试探对方，现场的氛围紧张了起来。

阿瑞斯迅速压低身子，滑行般朝我刺击而出。准备动作很小，没有破绽。这记攻击既能化为假动作，也能作为真正的攻势。

我往侧面一跃，瞄准对手的侧方斩下，然而阿瑞斯立刻摆回原本的架势，确实地接下我的攻击。当然，我并未止于这记攻击，而是连续使出斩击。

我参杂佯攻在其中，同时毫无间断地施展攻击，阿瑞斯却以最低限度的动作确切地防御了下来。

想改变还真的能改变啊，战士班级中成长最多的就是阿瑞斯了吧。他原本能力最糟，进步最多是当然的，也因此进入这所学院才有意义。

与他相比，我在学院生活中有得到任何东西吗？

我日以继夜、毫不松懈地磨练自己，却也仅只于此。

若要更上一层楼，我也许不该安逸地选择进入这所学院，而是应该找寻别的路才对。

以前的我照理说也有「与叔父一起站上前线应战」这个选项。只要投身战场，我能学的事物想必还有很多吧。如果无法站上前线，讨伐那些出没在国内的魔物也不失为一条道路。这么一来，我也能一边磨练本领，一边为国贡献。

即使顶着「剑圣」这个头衔，我却依循往例进入法尔姆学院。

「唯有自己思索着国家大事」这点让我自负。然而实际上，我是不是什么都没在思考？

看着阿瑞斯死命接下我的攻击，不知为何，后悔频频浮现于脑海中。

──至少唯有这个人，我不能输──

我识破了阿瑞斯的意图。他应该是企图在挡下我全数的攻击之后，以累积下来的力量回击吧。

我故意做出暂且退后的动作。

他没有放过这个破绽。阿瑞斯拉近间距，高高举剑砍了下来。

那是每天挥剑数千次，耿直地磨练而成的一斩。姑且不论华丽程度，这一斩能感受到他所累积的一切。

不过情况正如我所料。我往一旁抽身，相准阿瑞斯与我错身而过之际，朝他的身体挥下一击。

手感无比扎实，换作是在两年前，他应该已经倒下了。然而阿瑞斯依旧挺立，架势也没有瓦解。尽管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却还有战斗的意志。

那之后我彻底击垮了他，但他直到最后都未曾认输，无论倒下多少次都接连爬起。再也没有人会嘲笑他的奋斗是愚行了。

勇者理应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人。这么说起来，我其实只是做着自己办得到的事而已。

※　※　※

叔父的讣告在夏天的尾声传来。在国境与魔王军交战的他对上魔人，战死了。

他是个强大且温柔的人，我深信他面对区区魔物，不会屈居下风。

面对父亲的死，堂妹依然表现得相当刚毅。

「战死沙场是武家常态，父亲也是偿得夙愿了吧。」

那我父亲身为当主却未曾踏入战场，如今依然活着，又算什么？

为何身为「剑圣」的我没有站在战场上？

望着她的身影，我知晓了自己的无力。

叔父是前线的指挥官，他的死代表状况正是如此恶劣。

「辞退勇者候补吧。」

父亲如此告知，理由是很危险。他或许认为伯爵家绝对不能让继承人在与魔物的战斗中丧命。

还真是贵族会有的理由啊。然而这么一来，这个国度将会如何？这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模样？保护这些事物不正是贵族的义务吗？否则叔父是为了什么而丧命的？

我奔往阿瑞斯身边。像这样与他认真对谈，这还是第一次。

「我会成为勇者，所以没问题啦。」

他在听完我的烦恼后明确答道。那家伙打从入学以来就毫无改变。

当下我却注意到一件事──

正因为下意识地想把勇者的职责推给阿瑞斯，我才会来到他面前。

不过是被父亲阻止，我的觉悟便轻易地动摇了。

真没出息。

阿瑞斯一直认为我比较适合成为勇者，却仍为了当上勇者持续前进，孤独地走在那片荒野中。

啊，是了。生而为人，理应像他一样才对。

无关乎做得到或做不到，而是非做不可。

我也来效法他的态度吧。纵使要输，也应该挣扎到最后一刻。

即使当不上勇者，我也会为这世界竭尽全力。

毕竟，勇者也需要伙伴嘛。

第一卷 玛莉雅之章

「就算是我，也认为他是一名勇者。」

被问起与勇者的关系之际，她露出温和的笑容回答。

玛莉雅·劳伦──她是担任勇者小队恢复要职的僧侣，现为主教，负责管理教会的运作。打从幼时起，她便不分贫富贵贱，一视同仁地施予神灵的奇迹──恢复魔法，因而被称为圣女玛莉雅。

「我跟他的交情是从学院时期开始的。某天，我突然被他搭话。

他对我说：『可以教我恢复魔法吗？』

起初呀，我还以为他是来追求我的呢。因为男生向我搭话的目的一般都是那些嘛。」

玛莉雅露出戏谑的笑容。她拥有绢绸般的黑色长发、陶瓷似的白色肌肤，以及蕴含神秘色彩的眼眸。

勇者的英雄谭中也赞扬了她的美貌。而她的美貌依然健在，甚至愈来愈有魅力。

「然而听了他的话之后，我发现他的态度无比认真。他深信勇者是会使用攻击与恢复魔法的战士。」

──世人多半认为勇者是会使用攻击与恢复魔法的战士，这点到现在依旧如此。他想学魔法是这么奇怪的事情吗？

「说起来真的满奇怪的呢。倒不如说无论是攻击或恢复魔法，都必须具备天赋。要学会这两种类型的魔法，成为战士出人头地，以当时的常识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是打倒魔王的勇者，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存在，不是吗？

「要说的话确实如此，但毕竟已有两百多年没出现过这样的人物了。听说学院创立初期也曾培育过能使用攻击与恢复魔法的战士，然而由于效率太差，没多久就中止了的样子。说起来，攻击与恢复魔法的契合度本来就很糟糕嘛。

所谓魔法，就是将世界之理诠释为魔力（mana），取之利用的方式。我们僧侣则是将世界之理诠释为神灵的恩惠，代替神灵行使那份力量。因为根本上的思维截然不同，要左右逢源实在不太容易。」

时至今日，魔法师运用的攻击魔法，以及神灵的奇迹──恢复魔法，两者的原理差异依旧争议不断。尽管习得两者的人并非史无前例，却通常会出现一个问题──无论哪边的程度都低到上不了台面。

「况且战士的锻炼与僧侣的训练不同。学院也是，之所以会依照志愿职业分班，是因为希望透过特别强化专业领域谋求高效化。」

──那么你教阿瑞斯恢复魔法了吗？

「毕竟『没有才能的人能否得到神灵的恩宠』让我很感兴趣呀。」

虽然是位面露慈蔼微笑的女性，玛莉雅的话却总是会让人捏一把冷汗。是说成为僧侣的才能究竟为何？

「想必是──能不能感受到神灵的存在吧。跟信仰的虔诚度毫无关系。」

她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虔诚与恢复魔法的关联。

「人的信仰会因为能感受到神灵存在而变得虔诚，却不会因为信仰虔诚而能感受到神灵存在。迄今为止，我看见了许多比自己还要虔诚的信徒。然而真要说那些人有没有办法感受到神灵的存在，答案是否定的。

那已经算是一种才能了。」

僧侣需要先天的才能──神灵的恩宠，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不过如此坚决地否定才能与虔诚的关联，依旧极为罕见，更何况还是出自主教之口。

「这也不是什么禁忌之类的议题，倒是有很多人不认同就是了。

那么，回到原本的话题吧。他是个不具才能，甚至没有信仰的人，因此才会想到：『如果神灵真的存在，为何会出现魔物？』很不客气的问题对吧？然而好比说战士们……那些实际与魔物战斗过的人们，这么想的并不在少数。」

神灵与魔物的关系常变成讨论的议题。不过针对这点，僧侣们总会口径一致地说：「神灵自有其思虑。」避免正面回答问题。

「所以那引发我的兴趣。我好奇起『没才能也不虔诚的人，能不能学会恢复魔法？』才会开始教他恢复魔法。」

──教人恢复魔法，有那么容易成功吗？

「不，一点也不容易，特别是对没有才能的人来说。要求完全感受不到神灵存在的人『快点察觉神的存在！』着实非常困难，就像教小狗说人话一样。」

──但他应该顺利学会了吧。英雄谭中赞颂着勇者连神的奇迹都会使用。

「顺利学会啊──那种状况真的能这么描述吗？接受我的指导后，他似乎渐渐能够感受到神灵的存在，然后耗费两年以上才终于学会初阶的恢复魔法。」

──结论上的确是学会了，那不就算是成功了吗？

「倘若是志愿成为僧侣的人，慢一点也只要花一个月左右就能学会。倒不如说如果有才能，不知不觉就会使用了吧，但他整整两年间可是一点成长都没有哦。为什么他有办法坚持努力，我当时真的不能理解呢。」

──即使没有任何成果，他依然立志习得恢复魔法，所以才能当上勇者，不是吗？

「真的是这样吗？起初我也是兴味盎然地看着他，暗自想着：『啊，没有才能的人果然没办法引发神的奇迹呢。』然而都过了两年，他依旧在练习恢复魔法，而且连一点要学会的迹象也看不到。换成一般人的话，一旦三个月没出现成果就会早早放弃了吧。要是有『才能』或『虔诚』，或许还能坚持下去，但那两项他都没有。」

──所以你无法理解阿瑞斯为什么要练习恢复魔法吗？

「有个传闻表示远古的勇者能使用恢复魔法，但我并不清楚那是否属实。况且自十多年前至今，队伍的职务分担早已明确，战士职只要作为前锋发挥机能便足矣，没必要使用恢复魔法，这可以说是常识了吧？所以不仅是我，学院里的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练习恢复魔法这件事很古怪。」

──听你这么一说，担任前锋的战士的确没必要使用恢复魔法。能使用的话当然相对方便，但队伍的机能只要确实发挥，它的需求就很低了。

「就是这样。话是这么说，但我只有告诉他神灵的存在而已，并未时时刻刻盯着他练习。尽管曾忠告他几次：『你没有才能。』结果也没成功阻止他。」

──可是阿瑞斯成功学会恢复魔法给你看了？

「他的确是证明了『既无才能也不虔诚，依然能学会恢复魔法』呢。不过他学会的是初阶的恢复魔法，我当时认为那并不具太大的意义。」

──倘若是初阶的恢复魔法，恢复效果就只有治疗轻微创伤或跌打挫伤那种程度而已。

「那种程度的伤势或疼痛过一段时间就会痊愈，所以我那时不认为有什么意义。在我们这些僧侣职的常识里，那甚至是没必要在战斗中治疗的伤势。要是一直照料那些小伤，根本没完没了呢。然而他知道治疗那种类型的小伤有多重要。」

──治疗小伤是很重要的事吗？

「即使我们认为那没什么影响，但是一直置之不理的话，动作会明显变得迟缓。应该说无论什么伤势，或多或少都会对活动造成阻碍，因此假设要随时全力以赴，就有必要治疗所有伤势。他遭受的严重伤势由我来治疗，轻微的伤口则自己治愈。勇者顽强的战斗方式，正是多亏具备初阶的恢复魔法才能办到。」

──勇者的英雄谭赞美道：「无论身陷何等苦难或逆境，阿瑞斯都未曾屈服，不断勇往直前。」秘诀就在于初阶的恢复魔法吗？

「没错。不过比起这点，他更知道『累积那些小小的努力』有多重要。就算眼前冒出令人绝望的魔物，他也会不断积攒细小的伤口，借此打倒对方；即使普遍认为无法跨越的困难阻挡在眼前，他也会勤恳地努力不懈，突破逆境。虽然这样说听起来很容易，但那可是非常花时间的唷。

我们曾经战斗三天三夜才打倒敌人，那之后全员都像昏厥般当场睡着。要是当下被袭击，队伍可能就全灭了呢。」

玛莉雅露出笑容，彷佛在缅怀当时的情境。

──但一直持续那种行为的话，旅途不是会变得非常漫长吗？

勇者的旅途应该没那么长才对。

「是呀，如果全部都交给他，想必会变成极为耗时的旅程吧。不过里昂与梭伦──当然还有我──都很优秀，所以大多数的事情一转眼就能搞定了。然后我们总会对他说：『要是交给你，魔王就要寿终正寝了。』

因为我们几个的性格都很别扭，才会总是像这样取笑他吧。但他在这种时候都会笑着搔搔头说：『谢谢你们，帮了大忙了。』搞得好像我们才是傻瓜呢。」

──你回答的样子看起来很开心呢。你喜欢阿瑞斯吗？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好几次了，每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我并不喜欢阿瑞斯』。这是真的。」

如此答道的她，表情中不带一丝虚假。

──有谣言说你是因为忘不了阿瑞斯才维持不婚的。这又怎么说呢？

「还真是追根究柢呢，我单纯是错过适婚年龄了而已，要是我稍微有点勇气，说不定早就结婚了。虽然被称为圣女，但真正的我其实是很胆小的人。」

──勇者……为什么死了？

「虽然是相当令人难过的事，但我想神灵自有其思虑。只能说阿瑞斯这个人的职责，或许就是那样也说不定呢。」

第一卷 断章一

依照学生的志愿职业，学院区分为战士、僧侣、魔法师三种班级，但是只能学习专门领域，这完全是我的误算。

由于是「勇者辈出的学校」，我还以为即使是战士班级，也能学习某种程度的攻击或恢复魔法，但同时教授近距离战斗与魔法的效率不佳，而且学习魔法需要与生俱来的资质，因此学院采取完全分工模式。

但我不能因此放弃，勇者非得学会攻击与恢复魔法不可。更重要的是，我切身体会到自己有必要学会。

「可以教我恢复魔法吗？」

我搭话的对象是玛莉雅·劳伦。她是僧侣班级的名人，有着一头亮丽的黑色长发，以及晶莹剔透的白色肌肤，是位美女，在我至今遇过的人当中，应该是最为美丽的女生吧。

当然，我并非因为她是美女才搭话。僧侣班级的其他人光是上课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唯有她仍泰然自若，所以我期待她也许会愿意教我恢复魔法。

另外，她成为圣女的呼声很高，众人都评价她是位慈悲为怀的人。

「我想担任战士的人没必要学会使用恢复魔法吧？」

她莞尔一笑，如此答道。

「其实我希望成为勇者啦，所以想学会恢复魔法。」

话才说完，只见她圆睁双眼，周围的其他人也喧哗了起来。

「原来如此……据说勇者的确具备这样的能力。但现在已经确定同时练习剑术与魔法的效率不佳，我不太建议这样做。这点你晓得吗？」

「我知道。老师们也说了一样的话，拒绝教我恢复魔法。」

「哎～意思是被老师拒绝了，才要我来教吗？」

「对呀。听说你在僧侣班级里也很优秀，同时像圣女一样满怀慈爱。这样的话，我想你应该愿意教我吧。」

「就算玛莉雅大人再怎么温柔，你不觉得自己很不要脸吗？」

打断我们对话的是僧侣班级的女生。她的体型略微粗壮，表情相当严肃，架势看起来比起僧侣，感觉更适合担任战士。

「不，没关系。」

玛莉雅温和地对那位体型粗壮的女生说道。

「我远不及圣女的名号，现在依然在修行之中，然而引导人们是侍奉神灵者的职责。如果能等到我有空的时候，我可以教导你有关神灵的种种。」

玛莉雅面露充满慈爱的笑容。

听到她的发言，周围的人们个个赞美起玛丽亚。

「实在是太温柔了。」「真不愧是圣女大人。」「居然愿意教导平民神的教诲。」

我这时同样打从心底感谢玛莉雅，并且向她道谢。

不过，我后来体认到──

「我远不及圣女的名号」这句话完全不带半点虚假。

※　※　※

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某天我在校舍后方挥剑，此时玛莉雅朝我走近。

「阿瑞斯先生现在有空吗？」

「有啊。该不会玛莉雅现在要教我恢复魔法？」

「不，感受不到神灵存在的人，即使教了恢复魔法也是徒劳。若要比喻，就像教猿猴算数一样，你懂吗？」

「……嗯，隐约懂了。」

尽管被她爽朗地比喻成猿猴让人有点介意，但我姑且理解了。

「所以呢？该怎么做才能感觉到神的存在？」

「去买好吃的面包给我。」

玛莉雅嫣然一笑。

「咦？面包？那跟神有什么……」

「不要思考，要感受。去吧，请买面包回来，用跑的。」

虽然难以释怀，但我是被教育的一方。总之我用全力跑去买面包了。

而在学校的店铺买了看来还算好吃的面包后，我便单手拿着面包回到校舍后方。

「这是什么？」

玛莉雅以彷佛看到死虫子般的冰冷眼神，望着我买回来的面包。

「呃，这是面包啊。」

「唉～……」

她做作地大声叹了口气。

「你没搞懂呢。我说的是好吃的面包。你有好好问过神灵『好吃的面包在哪里』吗？」

「呃？神灵会知道好吃的面包在哪喔？」

神灵莫非是面包狂热者？

「神灵全知全能，所以知晓一切。

无论是好吃的面包甚或甜点，他都知道。

你必须察觉神灵的存在，并且买到面包才行。你居然用附近的小店铺卖的面包凑数……这可是对神灵的亵渎唷。」

（插图007）

看来寻找好吃的面包就是认知神灵的第一步……不对，她说的是真的吗？

「不过……好吧，今天就用这个面包原谅你。毕竟我慈悲为怀，而且肚子也饿了呀。」

「咦？」

她该不会是因为肚子饿，把我给当成下仆了吧？

「下次请多加注意。」

玛莉雅说道，随即从我手中抢走面包离开了。

※　※　※

然后到了寒冬的某日，我被玛莉雅叫到河岸边。

「慈悲为怀的我，为你构思了一场考验。」

此刻我只有不好的预感。

「呃……那个……用普通的方法教我就行了吧？」

「你在说什么呀？你在年幼时明明接受过神父的教导，却没办法察觉神灵的存在吧？普通的办法怎么行得通呢？」

玛莉雅露出了「拿你没办法」的表情，而且动作有点夸张。

「为了你这只可怜的羔羊，我可是特地构思了考验唷。你应该不会对我说『不』吧？」

「被你这样讲，我就没办法说『不』了啊……」

「说得也是～那么开始吧？」

玛莉雅不疾不徐地捡起了河岸边的石头，接着向那颗石头祈祷。

被赋予神灵加护的石头，散发出淡淡光芒。

「请收下这颗石头。」

我接下了那颗淡淡发光的石子。

「这个要用来干嘛？」

「请将这个朝河川一鼓作气丢出去，越远越好。」

我听从她的指示，丢出石头。然而因为河面很宽，噗通一声，石子刚好掉入河川的中央一带。

「那么，请去捡回来吧。」

「啥──？」

这个女人好像说了很不得了的话啊！

「那是被赋予神灵加护的石头，但凡能察觉神灵的存在，应该可以轻易找回来才对。」

「不不不，特地在河底找石头到底有什么意义？」

光看就知道这条河很深，流速也很快，一不小心可能会溺水吧？到河底找石头根本就是疯了。

「唉～……你在说什么呀？」

玛莉雅大大叹了口气。

「你没办法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神灵的存在对不对？既然如此，就只能让你置身在极限状态下了不是吗？你懂我说的意思吗？」

「咦？呃，听你这样一说，感觉好像有点道理……」

「真高兴你能理解。」

玛莉雅脸上堆满笑容。

「那么，还请加油。」

那之后到我找到为止，足足花了三个小时。在冷冽如冰的河川中，我度过了宛如地狱般的时光。

毕竟是在河底，根本看不到石头有没有发光。

总之，我从河床上随便捡了颗石头交给她。

「你的眼睛烂掉了吗？」

她淡漠地说道，随即把石头丢回河川里。真是没血没泪的女人。

我重复了好几次这种行为，总算找回了石子。我心想自己好像快死了，一边从河里走出来时，只见玛莉雅光滑细致的脸蛋露出邪恶的笑容，开口说道：

「感受到神灵的存在了吗？」

「算吧。以蒙主宠招的角度来看，我算是感觉到他就在我身边了。」

我带着讽刺的语气说道。

「那就只差一步了呢。」

她丝毫不介意我的讽刺，微微一笑。

我觉得我再差一步就要死了……

※　※　※

总之就像这种感觉，玛莉雅的考验每星期都会登场。而我在根本没办法掌握恢复魔法的情况下升上了二年级。若要说我掌握了什么，大概只有王都里好吃的面包店跟甜点店的地点吧。

我向玛莉雅反应这件事，结果她说：

「一旦掌握好吃的甜点店，女生会很高兴唷。将来派得上用场。」

不不，先不管眼前的魔女，我根本无法想像自己跟女孩子交好的未来耶……

至于考验的效果我同样半信半疑。然而事关恢复魔法，我没有其他能够拜托的人，所以也只能相信她了。

不过就在某天，总觉得感受上的变化似乎到来了。若要具体说明，就是寻找好吃的面包与甜点这件事变得异常顺利。

「这该不会是听到神灵的声音了吧？」

我如此想到，并试着咏唱以前学过的祷词，忽然成功治疗了在手臂上的一道小伤。

「学会了！玛莉雅说的原来是真的！」

说实话，我原本已经半放弃了，所以心情格外激动。

太不可思议了，原来玛莉雅是真正的圣女啊！

为什么我之前不能再多相信她一点？

要是我完全相信她，接受考验，应该就能更快学会了啊！

此刻，我的心里充满了对玛莉雅的感谢与歉意。

我飞快前往僧侣班级，向玛莉雅致谢：

「谢谢你，玛莉雅！我会用恢复魔法了！」

「……真的假的？」

她如此说道，当场瞠目结舌。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这副模样吧。

第一卷 断章二

大概在三岁的时候，我被带到教会。那时我问了母亲：

「母亲大人，为什么大家都要祈祷呢？」

「这是为了向神灵祈愿呀，祈祷大家都能获得幸福。」

「但是母亲大人，神灵他……」

──并没有看着人们──

从我懂事以来，就能感受到神灵的存在。

没错，只有存在。

双亲与周遭的人们都是虔诚的信徒，他们认为这是奇迹，说我一定是圣女。

但我怎样都不认为那是奇迹。

原因是──神灵完全不在乎我们这些人类。

父亲、母亲与众多信徒都拼了命地祈祷，神灵却对我们视若无睹。那残酷至极的光景，甚至像极了一出喜剧。

若要比喻，就像是──人类单方面地和神灵谈了场没有结果的恋情。

我不希望变成那样，所以只想着如何妥善使用神灵的力量，行使着神灵的奇迹──恢复魔法。

我的行为之中没有半点虔诚，因为那些都是枉然。

起初，我以为成为僧侣的人们都跟我有着相同的思维。

毕竟传达不了的祈祷没有什么意义，我还以为大家都是明白而甘愿这么做的。

然而我错了。僧侣们同样是借由祈祷，设法倚赖神灵的力量引发奇迹而已。那么一来，与魔法师的咒文没什么两样。

他们似乎姑且能稍微感受到神灵的存在，但感觉到的恐怕像雾霭般朦胧，无法明确察觉吧，结果反而让人们认为神灵是伟大的存在了。

我是个伶俐的小孩，不会说出否定众人信仰的话。倒不如说只要在表面上配合大家，能感受到神灵存在并行使奇迹的我，就会被众人夸奖为「圣女」或「神之子」，所以我从小就养成习惯要表现得一如那些头衔般。

我不觉得那样很痛苦。然而因为圣女并非真正的我，所以越是像那样表现，我就越会感觉自己与周围的人们出现隔阂。

唯一的例外是与我同龄的男孩──梭伦。

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聪明到从小就被众人称为神童。然而也因为聪明，他似乎总是在怀疑神灵。

「如果神站在人类这一方，魔物这种人类之敌就不会存在。只要魔物存在世上，神便不会是人的同伴，或者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是神创造的。」

他正是会平淡地说出这种话的小孩。是以即使被誉为神童，身边的人也对他敬而远之。

我是唯一知道「只有他提出了正确想法」的人，所以对他稍微涌现了些许亲近感，开始会跟他小聊。不过要是感情太好，连我都会被当成怪小孩，所以我会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就是了。

※　※　※

从小，我的容貌也常常受人赞美。正因为加上了外在条件，我才会被称为圣女，不过那单纯是我的双亲五官端正，与神灵没有半点关联。

然而只要观察周围的反应，便能知道自己随着成长变得越来越美丽，甚至常有人提出交往的请求。但他们当然只视我为圣女，所以我丝毫不打算与那些人交往。

时有身分地位较高的贵族以强势的态度提出婚约。我的家族是下级贵族，因此原本难以拒绝他们的要求，不过我是「圣女」，所以我宣告自己未来将进入教会，以教会的权威作为后盾顺利逃过一劫。况且父母也期望我进入教会。

如此这般，到了十五岁，我进入法尔姆学院。

这个国度里没人比我擅长使用恢复魔法，当然教师也是，所以入学完全没有意义。但凡事都讲求顺序与体面，因此我不得不入学，同时也决定表面上尊重教师们，度过校园生活。

不过与我状况相同而进入魔法师班级的梭伦，总会表现出他的不满，因此跟周遭的人相处得似乎不太顺利。他是个不擅长与人交际……不对，是个真正单纯的人。

我在学院的生活安稳无比。教师们对我百般礼让，同学们也尊敬我，更胜于教师。

课程很无聊，不过我的生活总是如此，因此不至于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这时出现的就是阿瑞斯。

他突然鲁莽地跑到僧侣班级，冷不防向我搭话。

「可以教我恢复魔法吗？」

就连我也不免感到讶异。首先，他应该是个庶民，尽管我只是下级贵族，却也并非能亲昵攀谈的对象。再加上我从未听过战士背诵恢复咒文这种事。

我猜这个人说不定打算追求我，才会讲出这种没头没脑的话吧？

我如此心想，并试着稍微与他对话。结果这个人似乎真的打算成为勇者，而且他理想中的勇者，是会使用攻击与恢复魔法的战士。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都这个时代了还相信那种传说人物，他有什么目的？

就我观察，他与神灵毫无亲和性，根本没希望学会，要说「不可能」一点也不为过。

……但他的眼神十分认真。这个人并未被常识局限，与其他人不同，没有被周遭事物左右着度日。

（感觉好有趣！）

我的心中萌生了有生以来首度出现的情感。

我不明白那是何物，却决定接受他的请求。

※　※　※

自那天以来，我的校园生活染上了色彩。

（该怎么做，才能让没才能的人学会恢复魔法呢？）

我认真思考了这件事。阿瑞斯说他故乡村庄的神父曾教过他恢复魔法的样子，但他好像什么都没感受到。

这资质实在令人绝望。采取一般手段的话，他绝对没办法成功使用恢复魔法吧。

没错，采取一般手段的话。

神灵本来就对人类没兴趣了，只是稍微祈祷，他根本不会理睬我们。有必要采取好玩的……更正，有必要采取会让神灵注意到的行动才行。

想着这件事情，让我的肚子都饿起来了。好想吃面包啊……对了，让阿瑞斯去帮我买面包就好啦。边寻求神灵的存在边找面包，想必会是个不错的考验，这样一定能买到好吃的面包。快点去找阿瑞斯，叫他帮我买面包回来吧。

……首次考验的结果──阿瑞斯买了学院内的面包回来。好失望。他是不是欠缺了「主动认真感受神灵存在」的念头呀。

我姑且尝尝看，但味道很普通。

这可不行呢，看来有必要指派他更严苛的考验才行。没错，这一切都是为阿瑞斯所构思的考验。

然而这种彷佛沸腾般的心情，究竟是什么呢？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恋爱也说不定？我胸口中的鼓动毫不止息。下次就让他到河底去找石头好了。

※　※　※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赋予阿瑞斯考验。渐渐地，他买回来的面包与甜点中好吃的品项也开始变多了。

每天为阿瑞斯构思考验，每星期指派他一场我精心设计的考验内容，看着阿瑞斯拼死拼活地完成考验的身姿，这种生活让我满心欢喜。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激神灵。

（神啊，谢谢您赠与我如此出色的人。）

至于最关键的阿瑞斯究竟有没有察觉到神灵的存在，老实说，我不晓得。再说了，我没听过「神灵突然赋予某人恩宠」的先例。

我也曾对阿瑞斯说明过这件事。这种事从一开始就难以达成，因为能否察觉到神的存在，打从出生就决定好了。

但凡有才能就能简单学会。倘若有一点潜力，只要稍加训练便能习得。然而阿瑞斯连那一点点潜力也没有，要是我能设法让他学会，就足以称作奇迹了吧。

而他在理解这点后依然没有放弃。我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推动他做到这个地步，但他从不气馁，将我指派的蛮横难题……考验一件件完成。

回想起来，从开始考验之际，我便展现真正的自己给他看了。他却接受了不是圣女的我，一直挑战我提出的考验。

曾几何时，我开始期望阿瑞斯可以感受到神灵的存在，同时也惧怕这甘美的时光，有朝一日将会终结。

他怀着不屈不挠的信念挑战考验的身姿看起来很滑稽，却同时让我感受到人性之美。

然后，那一天突然到访了。

「谢谢你，玛莉雅！我会用恢复魔法了！」

阿瑞斯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很清楚他的话语中没有一丝虚假。

「……真的假的？」

我震惊到一不小心使用了不文雅的措辞。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见识到奇迹发生。

那并非神灵使然，而是由人类的手达成的奇迹。

从前，我不相信所谓勇者的存在。

曾认为那不过是天马行空的人物。

然而如今，我的眼前正站着一名勇者。

第一卷 梭伦之章

「那家伙才不是什么勇者，只是个傻瓜。」

人称大贤者的男性一脸厌恶地说道。

因为过于削瘦，这位披着紫色魔术师长袍的男人表情有些严肃，容貌与氛围显得神经质，说话的口吻十分粗鲁。旁人若没有要紧事，丝毫不会想接近他。他就是梭伦·巴克莱。

他自孩提时期便被誉为神童，据说进入法尔姆学院时，他已经比教师们还要善于魔术。而至今为止，他完成了不少创举，有新魔法的发明，也有魔术上的发现，对世界贡献甚大。

「再说勇者是什么？力量出众的人？还是持有强大魔力的人？」

──不是指打倒魔王的人吗？

「是打倒魔王就算勇者？还是因为身为勇者而要打倒魔王？真是荒唐。这就像在探讨『先有蛋，还是先有鸡』一样。那家伙没有力量也没有魔力，能胜任勇者的要素一项都不具备。我们可是把世界的命运交托给那个男人喽？脑子简直有病。那家伙根本不该当勇者，把一切都交托给他的人也有问题。」

──但他击败魔王了。

「那是结果论，只能说他运气很好……不，不对。要是像那家伙一样不停锻炼，任谁都能打赢。所有人都只是怠惰于锻炼，把一切都推托给那家伙罢了。里昂也是、玛莉雅也是、我也是，我们都应该更加努力才对，其他人则根本不值一提。那些什么都没做的家伙，大部分都活下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里昂说他付出的努力很异常。

「异常？他可是要打倒魔王的哦？难道每天挥剑一千次就能战胜了？每天咏唱一百次魔法，就能对魔王起效果了？怎么可能啊？这跟目标成为骑士团长或宫廷魔术师那种小脚色完全不一样。为了打倒魔王，非付出努力不可。只不过是付出理所当然的努力，怎么可能想像自己打倒魔王的画面？脱离常轨才正常好吗？」

──听说是你教阿瑞斯魔法的？

「因为他纠缠不休啊。他缠上我，对我说了好几次：『教我魔法。』听说魔法科的教师都拒绝教那家伙魔法。那也不奇怪啦，当时也好，现在也罢，没有人会教担任战士的人魔法。效率又不好，根本是浪费时间嘛。所以那家伙才会一再跑来拜托我。

说什么：『你比教师还要懂魔法，所以拜托你教我魔法。』」

──所以你就教他了吗？

「只是简单教教而已，跟消磨时间没两样。不过，教别人魔法，自己也会有许多发现，倒不算什么糟糕的经验啦。我现在会收徒弟也算是拜那家伙之赐。没有那样的经验，我可能到死都会瞧不起他人，也不会教人使用魔法了吧。」

──阿瑞斯有魔法的才能吗？

「没有。应该说他是我至今遇过的人之中，最没有魔术素养的人了。你跟里昂和玛莉雅见过面了吧？他们没说过一样的话吗？那家伙什么才能都没有，无论是剑术、魔法还是神的奇迹，什么才能都没有。再平凡也该有个限度吧。」

──但是大家都说勇者阿瑞斯使用了魔法。

「姑且算……吧。要那家伙用火的咒文，不如用打火石更省事，就是那种程度。他拼死拼活地修练，得到的成果只是这样。我以前还认为那根本完全派不上用场呢。」

──他的魔法派上用场了吗？

「对，那种跟废物一样的魔法居然也有用武之地，而且还不是一次两次而已。那家伙很会运用魔法……或许该说他很机灵？举例来说，他不会将火之魔法直接用在敌人身上，而是先洒上油后把魔法当火种使用，或是在与敌人以剑交锋的当下，向对手的眼睛施放风之魔法……诸如此类的用法。纵使是很弱的魔法，效果也十分显著。我从那家伙身上学到的事还有很多哦，根据魔法的运用方式，一可以变成十，不过有时候也会变成零就是了。

我的初战是在罗佐洛夫大森林。在那场战斗中，我把自己能使出的最强魔法打到魔人身上，结果一点也不管用，导致我脑袋一片空白，是个让人觉得丢脸到家的故事。

而那家伙对当下的我说：『用小一点的魔法就好了，借此争取时间。现在你能做的就是这件事。』

换作平常的我，绝对不会听那家伙的命令吧。然而那时的我手足无措，只能像人偶一样按照他的命令行动，结果就奏效了。」

──你因此愿意与阿瑞斯组队了吗？

「那时候的我很傲慢，自大地认为自己不用跟人组队，一个人也打得赢魔王。我只有想过：『跟里昂或玛莉雅的话，要组队也不是不行。』我猜里昂和玛莉雅也想过一样的事吧？那两人虽然一副圣人君子的样子，但骨子里跟我一样傲慢，应该都觉得别人低自己一等。

然而我们在罗佐洛夫大森林里被迫认清自身的无力，遭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才会跟那家伙组成团队。要是没有那家伙，我们大概会各自跟一些小喽啰组队，然后早早死掉吧。我们每个人的确都优于常人，不过如果没有那家伙在，实在没办法凑成一团。」

──你们是因为有阿瑞斯才成功发挥实力吗？

「……谁知道呢？不过有件事我能断言。纵使没有里昂、玛莉雅或我，只要有人代替我们，或许依旧能击败魔王，但要是没有那家伙就打不赢魔王了。」

──那或许可以说是勇者的资质？

「别开玩笑了。我说过了吧，那家伙是个傻瓜，才不是勇者那种人上人呢。凡人就该像个凡人，老实待着就好。我们的确是天才，是仗着才能自以为了不起的混蛋。但那家伙可是完全没有才能哦，是明明什么才能都没有，却被称为勇者的大笨蛋。『勇者大人来了～』嘴巴说说倒是简单，但那些人到底懂那家伙什么了？因为是勇者，打得赢魔王就是当然的？那家伙为此做了什么？牺牲了什么？那些人懂吗？比那家伙来得有才能的人比比皆是，其中也包括我在内。就是因为我们这些天才什么都没做，那家伙才不得不去当什么勇者。」

──你作为贤者与魔王作战了，应该不算什么都没做吧？

「我跟魔王作战是当然的，因为我是天才啊。里昂和玛莉雅也一样，我们不过是本来就该战斗才作战而已，那是我们被赋予的义务，就跟命运差不多啦。然而那家伙不同，他不是那个料。那家伙扭转了命运，与魔王作战。即使那是他所期望的结果，我也不希望世人用勇者这种名号称呼那家伙啊。」

──勇者……为什么死了？

「谁知道？想问我的事到此为止了吧？那就给我回去，我讲完了。」

──阿瑞斯的死因是什么？

「……你想问的其实是这件事吗？」

直到刚才为止一直略带愠色的梭伦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很有趣。

「跟我们报告过的一样，杀了阿瑞斯的是魔人，这点千真万确。但我们没有看到他战死时的样子。」

──勇者击败了魔王，却被他的下属杀了吗？

「嗯，就是这个意思啦。」

──为什么你们当时不在场呢？

「应该是运气不好吧，就是这样而已。」

──以状况来说，也可以理解成「是你们杀了阿瑞斯」哦？

「原来如此，确实也可以理解成这样。但那不可能，我们没办法取走阿瑞斯的命，就算想杀他也做不到。」

──是因为阿瑞斯很强吗？

「不，单纯是不可能而已。」

──最后还有个问题想请教。对你来说，阿瑞斯是什么人？

「那家伙是我的朋友啊。只是朋友，我唯一的朋友。然而我在那场战争里失去他了。他是个平凡又谦虚的男人……啊，不过他有个地方很讲究。」

──讲究？

「在我们即将踏上讨伐魔王的旅途之前，国王命令画师画下我们的肖像。那家伙对画像提出了很详细的要求，说什么『鼻子要画得高一点』、『眼睛要稍微画大一点』之类的。就算什么都不讲，画师也会适当美化一下，但是他的要求很啰唆，害我们都笑出来了呢。当时我觉得他应该是对自己不像勇者的平凡外表感到自卑了吧。」

梭伦歪起嘴角笑了。

「如果想知道阿瑞斯的事，就去他的故乡──塔里兹村吧。倘若希望汇集关于勇者的文献，不做到这个程度就算是疏失喽。」

第一卷 断章一

习惯了自己所规定的剑术修练，以及玛莉雅每星期一次的考验后，我决定朝下一个目标迈进。

没错，就是学会攻击魔法。

我不抱希望地请教了魔法师班级的教师，却惨遭拒绝。

不过一切都在意料之内。我已经锁定一位可能会教我攻击魔法的学生了。

梭伦·巴克莱──他是被誉为神童，未来的大贤者。也许是因为在进入学院的当下，他作为魔法师的能力便已经超越了教师，所以不怎么来上学，也算是个问题儿童。

我会选择他只有一个原因──在学院内的他总是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地散步，看起来很闲的样子。

因为很少能看见他的身影，我一确认到他的所在地，当天便立刻找他攀谈。

「梭伦·巴克莱，教我攻击魔法吧。」

「不要。」

如此答道的梭伦瞧都没瞧我一眼，打算径直离去。

过于削瘦导致表情有些严肃的他，用尽全身散发出拒绝他人的气息。

「稍等一下。能听我说吗？」

我绕到他行进方向的前方，挡住他的去路。

「没有听的必要。你是阿瑞斯，是个认真想当上勇者，脑子有病的家伙。把里昂当成范本白费时间训练剑术，每星期被玛莉雅当玩具一次，这次则打算要我教你攻击魔法对吧？荒唐至极。为什么我这个天才的时间非得用在你这种人身上？你要把人生丢进水沟里糟蹋是你的自由，不过要是想妨碍我，我可饶不了你。」

梭伦严肃的表情变得更加难以亲近，他连珠炮似的讲了一长串话。

「你很清楚嘛。知道理由的话就好谈了。拜托，教我攻击魔法。」

「你没在听我讲话吗？都说『区区凡人不要来妨碍天才』了吧？」

「但你很闲吧？」

「很闲？你说我？」

「你来学院的时候看起来都没事做不是吗？而且好像也没朋友。」

「你自己不也没朋友！杀了你喔！」

一看就知道梭伦将魔力集中在右手上，所以我慌慌张张让开道路。看来他很在意自己没有朋友这件事。

「别再跟我扯上关系了。」

抛下这句话后，梭伦便离开了。

※　※　※

一个星期后，我再次看到梭伦的身影，又一次向他攀谈。

「嗨～梭伦，之前说的事你考虑过了吗？」

「你是没有记忆力吗？还是因为玛莉雅的恶作剧让脑子故障了？还有，不要随便叫我的名字，不然看我杀了你。」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每当我看到梭伦，都会重复类似的对话。

梭伦每看到我，就会用「去死」、「废物」、「垃圾」等字眼怒骂我。然而因为玛莉雅的考验，我的精神被锻炼得莫名强大，这种程度的咒骂对我完全没效。

就那样过了一个月。某天，他终于停下脚步。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你这只害虫。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在这所学院里的确很闲，不过是因为一些无聊的束缚才会来学院。」

听梭伦说，他只是为了学院的面子才被安排入学的。

「我家是地位较低的贵族。虽然我老爸也是颇有手腕的魔法师，但地位的差距依旧让人莫可奈何。理事长是上级贵族，他想借由『梭伦·巴克莱曾在此就读』这件事提高学校的名声，于是向老爸施压逼我入学。刚开始的一个月，我还能拿学院内的藏书消磨时间，但是到现在已经无事可做了。不过啊，教人的一方也有选择的权利。」

这么说道的梭伦从怀里掏出了好几本书。那并非在物理上能塞进怀里的数量，也是什么魔法吗？

「这些书是这所学院发给魔法班学生的课本，读完后能理解的话，就能学会初级程度的魔法了，不过实际上仍需视资质而定。我不会要你立刻变得会用魔法，但至少给我把书的内容背好再来。还好啦，大概一星期就能背起来了吧。」

「一星期！这么短的时间内要背这么多本……」

这是魔法班级要花一年学习的课程内容耶，强人所难也该有限度吧。

「办不到吗？我觉得要当勇者反而更难就是了。再说，明明没有资质，还说想学会魔法的是你啊，才这点程度就喊苦的话，你可学不会魔法哦。」

「唔……」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梭伦绝对没有胡说八道。

更何况跟玛莉雅的考验相比，这还算正经的内容。

「我知道了，一个星期对吧？我会背起来的。到那时要教我魔法唷。」

「我可不打诳言。」

语毕，梭伦便离开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刻开始读了起来。内容虽然有点艰涩，但是有些地方跟以前读过的魔术书有共通点，意外地没有理解不了的地方。

这天开始，我暂停了剑术的修炼，逃掉玛莉雅的考验，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浪费，成天泡在书里。

我没日没夜地读着，课程的休息时间也是、吃饭的时间也是，把所有的时间全都用在读书上了。

一个星期后，发现梭伦的我跑到他的面前。

「我背起来了！」

「这样啊。」

相较于干劲十足的我，梭伦显得很冷淡。

「那走吧。」

他朝校舍迈步而行。

「要去哪？你不确认我有没有背熟吗？」

「我不会提出办不到的要求，你也不是会说谎的人，那不就没有必要确认了吗？」

我刹那间呆愣了一下，但立刻追上了梭伦。

梭伦的目的地是空教室。

「那你咏唱看看火的咒文。」

我依他所言，咏唱出书里写的火之咒文。

然而，什么状况都没发生。

「唔嗯……咒文没错啊，但是从咒文中感受不到魔力。你有想像火的样子吗？」

「有啊，按照书里写的，我有想像出火的样子。」

「什么样的火？」

「暖炉的火。」

「意象太小了，想像更旺盛的烈火出来。」

照着这种感觉，梭伦提出详尽的指示，教得比书本的内容还要详细。

尽管没有什么成果，不过梭伦总是很认真。

（插图008）

「有趣，还真是相当有趣啊。我或许有办法更详尽地分析出魔法的基本原理了。」

「但我还是没有能使出魔法的迹象。」

「所以才有趣啊。虽然我不用专注就能使出魔法，但是只要弄清楚『要专注于什么』再咏唱魔法，就有可能提升魔法的效率。也就是说，只要你搞清楚发动魔法的原理，也许就有可能从根本改善魔法啦。」

梭伦所说的道理都是我似懂非懂的东西，总之他满怀热忱地指导着我。

他一星期只会来学院一次，所以只有那时会教我魔法。不过我们在东聊西扯间，关系逐渐变好。

原以为梭伦是个爱挖苦人又难以亲近的人，但其实他非常会照顾人，是个本性很善良的家伙。

「虽然很多人会奉承我什么神童啦、天才啦，不过相对地，我还是小鬼的时候就得面对很多贵族之间龌龊复杂的利益关系，性格当然会扭曲喽。拜此之赐，我无法相信周遭的人，一直都是一个人呢。」

梭伦自嘲般地说道。

「玛莉雅也是。真正的她不过是能感受到神的存在，不等于她就是圣女，周遭的期待却强压在她身上，结果她就变成那副德性了。就算现在的她看起来光鲜亮丽，内在也相当郁闷，即使如此，依旧没有别人能像她那样感受到神灵的存在。她跟那些凭借身分坐上主教宝座的老头们完全不同，由玛莉雅来指导，但你还是学不会的话，那无论是谁都教不会了吧。毕竟那家伙在本质上果然是圣女嘛。」

梭伦对玛莉雅似乎抱持着复杂的想法。

「所以呢？玛莉雅的考验是什么样子的？」

「之前她用鞭子抽了我好几下，然后表示：『认真向神明祈祷的话，照理说就感觉不到疼痛了。』」

「……这、这样啊。不过治疗自己的伤势是神迹的第一步，在你被鞭子抽打的期间，身体的自愈会发动，随着这个作用，说不定就能开始感受到神的存在了吧？」

「最近她好像被某个地位崇高的主教给摸了屁股，一边对我说：『那个秃头！死老头！』一边鞭打我就是了。」

「…………」

「而且挥动鞭子的期间，玛莉雅的脸蛋渐渐变得很有光泽，还开始笑了起来。感觉很可怕耶，她真的没问题吗？」

我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学会恢复魔法，却对玛莉雅的指导有不少疑问。

「……后来有效果吗？」

「从中途开始确实感觉不到疼痛了。玛莉雅说那就是『神灵的奇迹』，但我觉得只是被打得太超过，所以变得没感觉了而已。」

「不过你身上的确没留下疤痕的样子……」

梭伦瞥了我一眼，确认我的身体。

「玛莉雅只治疗了鞭打的痕迹，而且恢复得很漂亮，说什么：『考验的内容是秘密，所以必须消灭证据才行。』」

玛莉雅用讨人厌的方式，证明了她高强的实力。

「好了，开始魔法的特训吧！我这个天才的时间可不能浪费啊！」

梭伦从我身上瞥开视线，展开魔法的特训。

※　※　※

我就像这样度过学院时光，能运用的时间全都安排了修练。无论学生还是教师纷纷对我投以异样的眼光，蔑视地说：「明明拿不出任何成果，还真辛苦呢。」但我终究无法放弃成为勇者。

而刚升上三年级之际，我学会使用魔法了，从指尖发出极微弱的火魔法。

「这不是成功了吗！」

梭伦开心到彷佛自己成功了一般。

「这太厉害啦！没资质的人本来根本使不出魔法哦！你的努力颠覆了那一切！可以挺胸自豪喽！这是足以颠覆过往的魔法理论，划时代的创举啊！」

他高兴到甚至让我忘记自己也要感到开心。

然后，喜悦渐渐涌上心头。与此同时，泪水从我的脸颊流下。

「谢谢你，梭伦，都是你的功劳。」

连在睡梦中也会梦见的魔法，现在我终于能够使用了。

这都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后悔……

第一卷 断章二

我开始识字应该是在一岁左右的时候吧。当时并非看绘本之类的作品，而是阅读父亲的藏书中颇有难度的书籍。

当然，我并非理解内容，只是父亲总是在读书，让我想要模仿他而已。那些都是贵重的藏书，不过父亲是那种只因为有趣，就将那些书给婴儿阅读的人。

我想，与其说是读书很开心，不如说是在父亲身边，两人一起读书的行为很开心。多亏如此，我开始能够理解书中的内容。

由于过着这样的生活，我在三岁时便开始阅读魔法相关的书籍。

也许是认为不安全，父亲因此禁止我马上使用魔法，然而到了五岁便下达许可，于是我用了火之魔法，结果把整只小熊布偶给烧得焦黑，当下被母亲狠狠臭骂了一顿。母亲基本上是很宽容的人，却也是我们家最具备常识的人。

我还是幼童就能使用魔法的事，不消多久便蔚为话题，因此常被带到各地表演魔法。尽管像是个展示品，但当时的我洋洋得意。

不过，虽然有人说：「还是小孩就能使用魔法，真厉害。」却也有人说：「还是小孩就会用魔法，太危险了。」因此我受到的对待明显不同于其他同龄的小孩。

觉得我很厉害的父母期待我的将来，将自己的孩子推近我；觉得我很危险的父母无法对我放心，让自己的孩子远离我。

诸如此类不正常的状况，即使年幼如我也有所察觉，更对孩子间的关系带来了不良影响。我渐渐与其他小孩保持距离，回过神来已孤身一人，读着书度过每一天。

我很喜欢看书，学习新的魔法也很开心。不过若被问到：「我是否已对他人毫无期待？」其实我没办法看得那么开。

唯一能跟我对谈的对象只有玛莉雅。不过与我相反，她对别人毫无期待，所以才能顺利地构筑人际关系。真是讽刺啊。

※　※　※

年满十五岁的我，依旧无法顺利地与周围建立连结，因此专注修习学问与魔法，身为魔法师的实力也变得相当强大。

老爸为我高兴地说：「你比我还强了。」而这世上能教我魔法的人物，用单手就能数完了吧。

所以我完全没必要上学，总觉得自己一个人研究魔法就好了。

然而这个愿望没能实现。法尔姆学院的理事长是上级贵族，他对身为下级贵族的老爸施压，强迫我进入学院就读。

为的是将「梭伦·巴克莱曾在此就读」这张金箔贴在自己的学院上。尽管老爸打算抵抗他的压力，但我接受了，我不想让老爸为难。

学院内的生活一如我的想像，课程内容是我不需要的知识，校内的藏书也在一个月内读完了，其他学生则对我抱持着偏见。

总之我无事可做。然而既然入学了，就得到学院上课才行。后来学院与我达成妥协，我可以一星期到学院露面一次就好。

这使我越来越难以融入周遭。但即使一星期只到校一次，依旧能掌握学院内的状况。

有个家伙让我十分在意──阿瑞斯·施密特，认真以勇者为目标，出身庶民的男人。这所学院虽然以培育勇者为目的，却只是徒具形式而已，几乎没人真心想成为勇者。以剑圣之称著名的伯爵家长男──里昂·穆勒，是唯一的例外。然而与其说他「以勇者为目标」，不如说「周围的人擅自那样认定」比较正确。不过里昂本人怎么想，我倒是不晓得就是了。

在这样的环境中，阿瑞斯厚颜无耻地宣言自己要成为勇者，甚至视里昂为对手，勤奋锻炼剑术。他恐怕也接受了玛莉雅的恢复魔法指导。只是玛莉雅有多认真要教他，让我不免有些疑问。

（还真是个笨蛋。）

光是一介庶民进入全是贵族的法尔姆学院就很愚蠢了，在这个时代高举无法实现的理想更令人害臊。

倘若连这些都没能理解就进入这所学院，他便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傻瓜。

※　※　※

一年级过了一半左右之际，那个傻瓜挡在我的面前。

「梭伦·巴克莱，教我攻击魔法吧。」

我立刻拒绝了他，因为那根本白费心力。魔法师的才能几乎是天生的，这个男人完全没有那方面的资质，我一点也不想与他扯上关系。

况且那家伙还瞎说什么：「看你好像也没朋友。」这句话让人萌生杀意，我气得差点忍不住在学院使用魔法。

这家伙到底懂我什么了？

毫不考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轻率而鲁莽地试图踏入他人的内心，真是个混蛋。

※　※　※

一星期后，我再次来到学院，阿瑞斯又一次向我搭话，讲的还是同一件事──要我教他魔法。我用尽自己想得到的词汇痛骂他，把他给赶走了。

但是每当我到学院，阿瑞斯都会来找我说话，要我教他魔法。真是个烦人的家伙。纠缠我到这个程度的人，有生以来他或许是第一个。

大部分的家伙都会对我恶劣的态度束手无策，旋即离开。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左右，我把学院发的课本──五本魔术书带了过去。内容我全都记在脑中，所以对我来说已经用不着了。

到了学院后，阿瑞斯一如往常地来到我的身边，依旧甩也甩不掉，那张脸简直就像只纠缠不休的狗。

我没办法继续坚持下去。这家伙什么心机也没有，真的打算当上勇者，单纯地想学习魔法。我或许没资格笑他，但这家伙的处世之道未免太笨拙了吧？

所以我把带来的五本魔术书交给他，并保证如果他能在一星期之内将这些内容背起来，我就教他魔法。

这五本魔术书，是魔法师班级安排要用一整年学习的内容。魔术初学者要在一星期内背起来可说是相当有难度，几乎不可能。

然而不知为何，我认为阿瑞斯应该办得到。不过他做不到也无所谓，就只是我心中萌生的些许期待出现了误差而已。

将魔术书交给他后，我思索起该如何教导一个没有才能的人学会魔法。这些思索恐怕会白费功夫，却意外地有趣。现在想想，说不定这还是我第一次打算为家人之外的某人主动做些什么。

※　※　※

过了一星期，我再次踏入学院时，阿瑞斯冲到我面前。

「我背起来了！」

光是看到他的表情，就能理解他没有说谎。

（啊，这样啊，这家伙办到了。）

我对他能办到毫不吃惊──这连我自己也有些意外。理论上，他应该算是出色地完成这道难题了，我却远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对这家伙有所期许的样子。这份期许可说是毫无依据，如同许愿般期望着：「希望他能办到。」

不过，阿瑞斯回应了我的期望……该怎么说呢？还真让人高兴啊。

我立刻带阿瑞斯到我事先探勘过的空教室，让他试着发动魔法。当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即使会咏唱咒文，却未必任谁都能成为魔法师。重要的是验证「从现在开始，会在哪个阶段出现个体差异」。

咒文是否咏唱正确？对咒文的印象是否有出入？被视为世界之理的魔力，究竟与施术者的什么产生反应而运作？诸如此类，必须确认的事情多如牛毛。

至今为止，这些要素都被社会以「才能」一词搪塞掉了。办得到的人就办得到，办不到的人就办不到──到此为止。

从前我也有相同的想法。但倘若揭开其中最根本的部分，或许就能使魔法更加进步也说不定。

我去学院的日子都在陪阿瑞斯特训魔法，至于在家里的日子也将时间耗费在魔法的基础研究上。

有一天，老爸对我说：

「看你最近上学很开心的样子嘛。」

我立刻想否定这句话，不知为何却顿时语塞，接着反而──

「还可以，感觉不差。」

脱口而出这种话。

「这样啊。的确有些事只能在学院里才学得到。能变成你不错的经验，真是太好了。」

老爸看起来似乎很高兴。把我送进学院，应该让他相当过意不去，而且他可能也对我的人际关系很不放心吧。

※　※　※

阿瑞斯的魔法特训持续了一年半以上，却毫无成果可言，就这样升上了三年级。

我则在针对魔术基础部分的分析有所进展，成功使魔法的发动更加高效化。根据我的考察，任何人都能学会使用魔法，但天生对魔力的亲和性有所差异，因此没有才能的人必须加强这个部分。然而我不知道究竟要做多少训练才能学会使用魔法，毕竟现在才首次有人实验嘛。他甚至有可能花上一辈子也学不会。

我将这件事告诉阿瑞斯……

「即使学会的机率渺茫，但只要有机会，我就会赌一把。」

而他笑着如此答道。

真是个喜欢白费心力的家伙。我讨厌徒劳无功的事情……应该说是曾经很讨厌。

嘲笑他人的徒劳非常简单，但我现在认为与「可能会白费功夫」的恐惧奋战，同时依然向前迈进，才是正确的态度。

如此这般。某天，阿瑞斯的指尖发出了细微的光点，那是个呼气就会熄灭，微弱的火光。

然而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火的咒文是如此美丽。

我暗自认为，那就犹如人类的「希望的火光」。

第一卷 阿瑞斯之章

那座村庄不大也不小，是个座落于山谷间的寻常聚落。

那里距离王都相当遥远，即使骑马也得花上十来天。人们种植农作物，过着朴素的田园生活。

塔里兹村──因勇者出自于此而闻名的村庄。

「问我认不认识阿瑞斯？当然认识！我可是那家伙的朋友啊！」

我找到了假如阿瑞斯依旧在世，应该与他同龄的人，询问了有关阿瑞斯的事。

「阿瑞斯从小就什么都会，力气很大，脚程也很快，还很会读书，长得又很帅。同年龄的女生全都喜欢那家伙哦。」

不晓得是被问惯了，还是讲惯了？这名男子滔滔不绝地说起阿瑞斯的故事。

「总之就是很厉害啦。让他拿剑以后，一转眼就比大人还强了；跟教会的神父学了一阵，恢复魔法也学会了。不只如此唷！读了村长家那本破破烂烂的魔术书后，他连魔法都会用了耶。我先声明，不只是我，连村长都看不懂那本书里写了什么。那类型的书都是用很特殊的字写的吧？那家伙凭借自学，连那种特殊文字都会读了，难怪能当上勇者呢！」

──你是说勇者在这座村子里的时候，就已经学会剑术、魔法与神灵的奇迹了？

「当然啦。你也知道吧？勇者阿瑞斯会使剑，会魔法，也会恢复魔法，这很有名不是吗？正因为他很特别，才会当上勇者吧？」

──那么特别的人物，为何要专程到法尔姆学院就读呢？

「你问为什么……要被承认是个勇者，不是非得进那所学院不可吗？或是去找伙伴吧？这我就不清楚了。大概是占卜师叫他去王都的吧？」

──占卜师？你是说预言师吗？

「对对，就是那家伙啦。某天他突然来到这个村里说：『这座村庄将会出现拯救世界的勇者。』大家都心领神地表示『啊，就是阿瑞斯不会错的。』『那家伙果然很特别呀。』之类的。」

众所皆知，预言师是「会在世界面临分歧点时出现，并将神谕宣告于世人」的人物……不对，他活跃的时间超过一千年，是否是「人」实在很难说。也有一说认为预言师不是同一名人物。

──阿瑞斯曾与预言师直接见过面吗？

「谁知道呢？那个占卜师马上就消失了。该怎么说才好？看起来是个很怪的人？也可以说是很有威严的人吧？总之就是很不可思议的人啦。」

──收到预言后，阿瑞斯就踏上旅程，前往王都了吗？

「对对，就是那样。我当时觉得：『阿瑞斯果然好厉害喔。』」

──很厉害？

「尽管现在算是变和平了，但当时是魔物横行的时代，前往王都的路途可是很危险的哦。据我父母说，魔物出没让贸易也中断，村子当时很困苦呢。」

──那段危险的路程，一位十四岁的少年独自走完了？

「对啊。他可能觉得就算有大人同行，也只会碍手碍脚吧？不过那家伙独自到达王都了，果然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与那位质朴而不拘小节的村民道别后，我前往阿瑞斯的老家──现任村长的住居。阿瑞斯是现任村长之子，踏上旅程之际则是当时村长的孙子。

「感谢您专程莅临寒舍。听说您想来询问有关小犬阿瑞斯的事情是吗？」

或许是因为事先寄了信约好会面，村长夫人──也就是阿瑞斯的母亲──希拉热情地招呼我进入家门。夫人看来年约五十岁上下，不过举手投足之间充满气质，可以想像年轻时是位美女。

──阿瑞斯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是个乖小孩唷。他从小就很聪明机灵，不需要我们操心，也会积极帮家里的忙。真的……是个好孩子。」

希拉看似无比眷念，缓缓地说道。

──大家都说他什么都会，是真的吗？

「与其说什么都会，不如说他是很机灵的小孩吧。但我不觉得他有大家所说的那么优秀呢。他的确多少会点剑术，也能引发小小的神迹，还会使用魔法，然而各方面都不是很高超。这是个小村落，所以很引人注目，不过一旦到人口更多的地方，我想应该只会被评价为『会一点特殊技能的优秀小孩』而已吧。」

──你该不会不是出身这座村落的？

「对，被您看出来了呢。其实我出身王都，不是这个村庄的人。外子为了求学造访王都，我在学校与他相识，之后结了婚而来到这座村子。老实说，外子与我在王都的学校里，都是擅长读书与运动的优等生，所以并不是那孩子有多特别。这件事我们不太会跟别人说就是了。」

希拉微笑着说：「这是我们可以炫耀的小故事。」

──然而阿瑞斯被选为勇者了。

「真不可思议。虽然是我们自豪的儿子，但他并非那么优秀的小孩。尽管村里的人们都极其称赞他说：『预言一定是指阿瑞斯没错。』可是我和外子当时并不相信。」

──两位不相信预言吗？

「……是啊。与其说不相信，不如说我们不认为那是指阿瑞斯。再说，谁会想让自己的孩子跟魔王作战呢？没有父母会希望孩子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吧。比起『不相信』，或许应该说『不想相信』。可以的话，希望让其他人去当勇者就好。」

──即使如此，你们还是将阿瑞斯以勇者的身分送出门了？

「我公公……也就是那时的村长很支持这件事，村里的人也是。大家都很高兴自己的村子出了一名勇者。当时因为魔王现身，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沉重的氛围中，这座村子也不例外。此时勇者宛如从天而降般地出现，全村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实在让人难以否定那并非我们儿子。因此我们觉得至少要让他更有能力，并找到愿意一同旅行的伙伴，才把他送到法尔姆学院。」

──送阿瑞斯到法尔姆学院就读是你的意思吗？

「是我与外子的意思。我们知道法尔姆学院是培育勇者的机关，却也知道那里成了一所只有贵族就读的学校，所以曾对阿瑞斯表示不必勉强自己入学。毕竟目的是累积能力并找到伙伴，我们认为只要能达成目的，无论是哪个地方都行。那孩子的思考灵活，因此我们以为只要这样跟他说，他就会妥善判断。结果他似乎还是进入法尔姆学院了。」

──对于被选为勇者，阿瑞斯有什么想法吗？

「他很聪颖，总是会察觉到村子里的氛围，按照众人的期待行动。可是我觉得他心里想必很不安才对，毕竟他应该最清楚自己并没有那么优秀。我曾在晚上无意间醒来之际，看见那孩子在外头专心挥剑的身影。他因为不安而不敢入睡，一直在训练自己。」

──但他击败了魔王。

「……然后，那孩子也死了。因为他拯救了世界，我们也不得不为此高兴，但我与外子实在高兴不起来。为何那孩子非死不可呢？至今我依旧会想：『其他优秀的人才要多少有多少，为什么偏偏是那孩子……』」

希拉擦拭掉流淌至脸颊的泪水。

我从她身上别过头，环视房间，看见房内装饰着一把剑，打理得十分干净，耗损却相当严重。

──那是？

「是那孩子的剑，只有剑回到了家里。那把剑是这个家代代相传的物品，来历我不清楚，但它和那孩子一同奋战过，肯定是把好剑吧。至少那把剑有回到家里，也算是仅有的慰借。毕竟他的遗物只有那把剑而已。」

──是勇者的伙伴们带来那把剑的吗？

「我没有见过阿瑞斯曾经的伙伴们。为我们带回这把剑的是札克。」

──请问札克是？

「他是与阿瑞斯同年的表兄弟，是外子妹妹的儿子。他的双亲曾是冒险者，父亲来自马利卡国，在马利卡遭受魔王侵略时，夫妻双双前往救援，在战事中殒命了。札克是那两位踏上旅途前托付给我们的孩子。」

──为什么札克有办法把剑带回来呢？

「因为他和阿瑞斯一起抵达王都。在那孩子过世之后，札克说他在王都收到口信通知，领回了那把剑，然后帮我们把它给带回村里。」

──可是村里的人说阿瑞斯是一个人踏上旅程的。

「毕竟还有行李，况且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那孩子一个人去呀。再加上那两个孩子一起长大，感情可是很好的唷。我认为正是因为有札克跟着，阿瑞斯才能稍微安心地踏上旅程。

村里的人们总会夸张地描述阿瑞斯的功绩，所以不会提到札克的事……搞不好其实只是把他给忘了吧，因为札克那孩子不太起眼。」

──札克现在在哪里呢？

「回来这里后，他说：『我马上就要去旅行了。』我们便再也没见过面。我曾劝他留在这座村子生活，他却坚决回绝了，还说：『对不起，是我让阿瑞斯死掉了，真的很对不起。』那孩子……明明没什么好道歉的啊……」

──札克有与阿瑞斯一同旅行吗？

「只有陪他到王都而已。他是个相当普通的小孩，所以那之后征讨魔王的旅程他去不了。尽管他是个什么都愿意做，十分拼命的孩子，却也挺笨拙的。不过他很乖唷。感觉阿瑞斯能够学会各式各样的事情，都是多亏有札克陪伴。一旦阿瑞斯开始做起某件事，札克就会陪他做到最后。您知道吗？独自不断学习可是很累的唷！正因为有个能陪他学习的孩子在身边，阿瑞斯才有办法坚持下去。」

──在全世界广为流传的勇者肖像，你觉得如何呢？

「画得跟那孩子很像。我们也买了一幅很大张的画装饰在家里呢。」

这栋房子最醒目的位置上，挂着一幅绘有勇者英姿的大张肖像。

──阿瑞斯与札克长得很像吗？

「他们是表兄弟，所以的确长得很像呢。不过阿瑞斯的眼睛稍微大一点，鼻子也比较高。虽然只是一点小细节，却大幅地改变了两人的形象。阿瑞斯的外表常被人称赞，札克反倒被人说是个没特征的孩子。明明差别只有一点点而已，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第一卷 断章一

「札克，有你跟着真的太好了。」

离开村子，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后，阿瑞斯冷不防地说道。

「可是由我陪你真的可以吗？找个厉害的大人陪你比较好吧？」

我道出埋藏心底已久的问题，因为我一直觉得只让两名十四岁的少年前往王都，再怎么说也太欠缺思虑了。

记得村里曾提议过，要派一个同行者送阿瑞斯前往王都。当时列举了几位单身年轻男性村民作为候选，但阿瑞斯选择的是我。

奇妙的是，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就算来了个不怎么亲近的大人，也只会让我不自在啦。况且尽管大家把我吹捧成勇者，要我去跟魔物作战，却都是些不打算亲身赴险的人而已。」

平常不会说这种话的阿瑞斯谴责了村民们。听到他这么说，我吃了一惊。

阿瑞斯的旅伴候选当中，确实有人听到自己没被选上而露骨地欢天喜地。毕竟他们明白这是场危险的旅行。

虽然不太说人坏话，但阿瑞斯心里应该对村民们的态度有所不满吧。

「毕竟魔物很强嘛。我的父母也被杀了，谁都不想跟它们作战啦。」

我的双亲都是冒险者，似乎是以「与魔物作战」为生，却在和魔王军的大战中丧命了。

「可是当上勇者的话，就得跟那些魔物战斗，甚至连魔王都必须打倒。勇者到底是什么啊？我才不想当那种东西呢。但听说要是我不干，世界就会毁灭耶。也太扯了吧？」

阿瑞斯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有一次我半夜起床，看到妈妈在哭。她其实一点都不希望我当什么勇者啊。」

那件事我也知道。阿瑞斯的双亲也是我的养父母，他们十分质疑预言师口中的神谕真实性，好像希望「可以的话，别让阿瑞斯当上勇者」。

不过阿瑞斯的祖父──也就是村长──非常高兴地称赞阿瑞斯。村里大部分的人都把阿瑞斯视为勇者推崇。

「没问题啦！阿瑞斯的话一定做得到！你会剑术又会魔法，就连神的奇迹都能用呀！况且也已经打倒几只魔物了。即使在王都，也没人跟你一样啦！」

我稍微勉强自己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谁知道呢？塔里兹村并没有专职的战士或魔法师，代表大家都没有经验。就算在那群人里对力量感到自豪，实际上自己的实力究竟如何，我根本不清楚。」

「阿瑞斯……」

听到阿瑞斯的这番话，我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明明一直在他身边，却不知道他心中有这种想法。

「啊，抱歉。一离村子有点距离，我就不小心把想说的话都讲出来了。明明已经决定要以勇者的身分干下去，我的意志却似乎不太坚定呢。」

之后，阿瑞斯再也没有说过丧气话，这段对话却一直留在我心底。

※　※　※

旅途十分顺利。我们途经每座村庄，阿瑞斯都会像个大人一样规规矩矩地交涉，以少许金钱换取水与粮食。

即使遭遇魔物，他也会尽可能地避免战斗，唯有在无论如何也回避不了时才会应战。

面临战斗之际，他会一边确保我的安危，同时冷静且稳扎稳打地展开作战。那确切地使用攻击与恢复魔法，用剑给予魔物最后一击时的身影，果然怎么看都像个勇者。

此刻我们走在道路上，打算离开这片蓊郁的森林。

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但道路两旁的树木伸展着枝叶，遮蔽了天幕。一股不安莫名涌上心头。

这条连接王都的道路原本行人络绎不绝，但自魔王出现以后，便成了魔物猖獗的森林，完全没有行人通行。好比说现在，都已经走了半天，却杳无人烟。

另一方面，魔物的数量诚然不少，我们已经遭逢数次，不过阿瑞斯将其尽数讨伐了。

「真不愧是阿瑞斯，光你一个人就足够了吧？」

我姑且有拿到一把剑用来护身，却毫无使用的机会。大不了就是在旅途中充当阿瑞斯的练习对象而已。

「札克太高估我了啦。要独自不断做些什么可是很辛苦的，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往前走啊。练习剑术、学习魔法，还有修习恢复魔法的时候都是这样。尽管起头都有一群伙伴，但事态发展一不顺利，他们就一个接一个退出了。结果留到最后的，一直都只有我跟你而已。」

「不过魔法跟神的奇迹我都没学会就是了。」

我笑着答道。

「那是有点遗憾没错啦，但你还是陪我到最后，这样就够啦。进展不顺利的事情一般很难再继续下去，还好我做什么都得心应手，然而中途进展不顺的话，也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状况。说不定我会跟大家一样，半途就放弃了吧。」

「很难想像你有什么事情做不好耶。不过，我也想至少学会个什么啊。」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希望至少有一件事跟得上这位同龄的表兄弟，所以拼命努力过了，然而总是不甚顺利。

「我也有不顺利的时……」

话说到一半，阿瑞斯停住脚步。察觉到异样的我也止步观察周围的状况。

太安静了。森林当中，连动物的鸣叫声都听不见。

「哦？注意到啦？还真不愧被人称为勇者呢。」

前方大树的阴影下，有个人影慢吞吞地现身，看来很像……人类，却有一身紫色的皮肤与发达的肌肉，耳朵的长度是人类的数倍，以及有双红色的眼睛。

「快逃！是魔人！」

阿瑞斯喊道。听到指示，我立刻朝后方跑了起来。

魔人──魔王的眷属。他们的身形近似于人类，力量与魔力却压倒性地胜过人类。

我会立即逃跑，除了出于对魔人的恐惧外，更大的理由是──不想拖阿瑞斯的后腿。

耳边随即传来剑与剑碰撞的声响，阿瑞斯开始与魔人交战了。

我奔入森林，充分拉开距离，自树荫间守望他的战斗。

魔人以双手挥动我不曾见过的巨型大剑，气势宛如烈风一般。

「呵呵，听说预言师发掘出勇者，但终归还是小鬼头，在成长前杀掉就不成威胁啦。」

面对从容不迫的魔人施展的攻势，阿瑞斯只能被动防守。

一旦被对方的攻击打中，别说负伤了，甚至可能会当场死亡。而阿瑞斯冷静地闪躲，闪不掉的攻击就以剑挡架开来。

他持续抵挡，时间逐渐流逝。

不发动攻势的阿瑞斯，似乎让原先展现出从容的魔人开始感到费事。

「只有防御倒是一流的嘛？那魔法又如何呢？」

因攻击迟迟无法击中而烦躁起来的魔人停止用剑攻击，转而将左手伸向前方，打算发动魔法。

阿瑞斯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瞬间。

「吓啊！」

彷佛将积攒已久的力量一口气吐出般，他宛如箭矢击出似的踏出步伐，迅雷不及掩耳地斩向魔人朝前伸出的手。

魔人的几根手指顿时飞散。

「嘎啊啊啊啊！你这个死小鬼！」

受了伤的魔人双手一重新握住大剑，便立刻尝试朝阿瑞斯反击。

挥剑的动作却不若方才俐落。

（因为少了几根手指，他握不好剑了！）

莫非是看准了这点？倘若如此，那阿瑞斯真的太厉害了！

战况大幅逆转，阿瑞斯转守为攻，魔人则被迫趋于防御。

阿瑞斯绝对不会刻意施展大动作的一击，而是瞄准对手的破绽，持续制造细微的伤势。

「啧！这家伙！」

以旁观的角度来看，身受无数小伤的魔人渐渐迈向衰弱。

眼看胜券在握，但阿瑞斯依旧稳扎稳打地推进战况。

而未能挡下阿瑞斯犀利一击的魔人，终究让剑脱手了。

哐啷！魔人的剑掉落地面。

阿瑞斯没放过这个机会，朝魔人的颈部一剑挥下。

然而魔人以空无一物的左手挡下了这击。剑刃陷入他的手臂，却无法一刀两断。看起来反而像是魔人借由膨胀手臂的肌肉，将剑紧紧夹住。

「拔不出来？」

阿瑞斯在这场战斗中首度发出声音。

「左手就给你吧。」

魔人咧嘴一笑，右手上随即冒出巨大的爪子，朝阿瑞斯袭来。

阿瑞斯放开剑柄，试图回避这一击，腹部却遭受了些微割裂伤。

魔人仍持续进攻。对此阿瑞斯咏唱咒文：

「风啊！」

他瞄准魔人的双眼，施放风的魔法。

「呿！」

魔人闪过魔法，但阿瑞斯趁着这段空档退至后方，拉开彼此的间距。

魔人拔出陷入左手的剑，抛入后方的森林中丢弃。他的左手无力地下垂，想必已经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了吧。

阿瑞斯似乎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应该是在咏唱魔法。但他知道的魔法全是基础中的基础，感觉实在无法对魔人构成威胁。

（糟糕！）

如此心想的我从森林中赶往阿瑞斯身边，同时将自己的剑握在手上。

魔人行动了。阿瑞斯将敌人吸引到至近距离，随后施放火的咒文。

火焰笼罩似的缠上魔人的头部，魔人却不予理会，向前冲撞。

阿瑞斯好不容易躲过，动作却很迟钝，是受到刚才腹部的伤势影响吗？

「阿瑞斯，接下这个！」

我将自己的剑朝阿瑞斯掷去。

此时魔人抡起了右手的爪子。

阿瑞斯灵巧地接住在半空中回旋的剑，抓准魔人挥下爪子的瞬间冲入对方怀里，猛然将剑刺入他的腹中。

「成功了！」

我忍不住欢呼道。

然而……

「……这条命也给你吧……但是我要拖你上路……」

维持被剑贯穿的状态，魔人巨大的獠牙自口中露出，紧咬住阿瑞斯的颈子。

鲜血自阿瑞斯的脖子剧烈喷出。

「阿瑞斯！」

我的惨叫回荡在森林中。

第一卷 断章二

在我六岁时，札克来到我家。我爸爸的妹妹就是札克的母亲，所以他是我的表兄弟。我们年龄相仿，身形也很相似，因此这位好玩伴的到来让我十分欢喜。

札克的父母不愧是冒险者，两位都很帅气。

札克的父亲是战士，与随处可见的村民不同，表情很刚毅，身体没有赘肉，而且肌肉很健壮。我好几次拜托他挥剑给我看，深受感动地心想：「原来人的动作可以这么优美啊。」同时觉得：「这个人说不定是全世界最强的战士。」

札克的母亲是魔法师。她非常聪明，听说是自学习得了魔法。我家还留着当时的书与魔导书，但它们都因为反覆阅读而变得破破烂烂的。我曾请她使用魔法给我看过一次，她打上天际的那记魔法，实在美不胜收。

然而札克相当普通，普通到让我怀疑「他真的是那两位的小孩吗？」甚或不如说是迟钝。但奇怪的是，尽管不是个伶俐的人，不过无论游戏还是任何事，举凡遇上不擅长的事物，札克就会安安静静地持续练习，直到学会为止。

我问了札克这件事，他说：

「因为『做到会为止』是我家的家训。」

但要是在玩游戏时突然实践起家训会很麻烦，所以我总会在适当的时机让札克停下来。

札克的双亲在家里停留了一个星期左右，随即踏上旅程，前去与魔王军作战。

听他们说，马利卡国遭受魔王军侵略，战况如火如荼。如果能在这一役取胜，似乎会迎来短暂的和平。

「短暂的？不是一直和平下去吗？」

我向母亲问道。

「只要不打倒魔王，世界就很难变得和平。不过，虽然时间短暂，但在那场战争中获得的和平可是很重要的唷。」

她露出悲伤的表情说。

「那我帮你打倒魔王！」

为了鼓励母亲，我如此表示。

「这样啊……」

母亲的表情看似显得复杂。

※　※　※

「阿瑞斯，札克就拜托你喽。」

踏上旅途前，札克的父母如此拜托我。

「当然！请交给我吧！」

毕竟是尊敬的人的请托，我欣然接受。

不过他们温柔地紧紧抱住札克，久久不放。

看到这个景象，我心想：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自隔天起，我集合了村里的伙伴们，大家一起拿起木棒练习使剑。

「由我们来打倒魔王！」

我是认真的，伙伴们也愿意加入。当然，札克也是。

尽管只是挥挥木棒，但在心情上，我们就像独当一面的冒险者。

目标是成为有如札克父亲那般的战士。我打算跟大家一起，学会他展现给我看的剑技。然而……

「阿瑞斯，我腻了，换做别的事情吧。」

大约过了一个月，其中一位同伴提议道。

「对啊，阿瑞斯太强了，一点也不好玩。」

其他伙伴纷纷赞同他的提案。

实力的差距随着练习日益渐增，看来让他们觉得很无趣吧。

我的确是最厉害的那个……同时也开始感觉到伙伴们与我的程度有很大的差距。

不对，说到底，这些家伙根本就不是在练习剑术，他们或许只是把这件事当成游戏的延伸而已。唯有札克展现出干劲。

「好吧……我知道了……」

和大家一起练习挥剑这件事就此划下句点，但我决定跟札克两个人继续下去。

※　※　※

我们家族代代担任村长，父母亲都很有学识，所以我跟札克一起向他们请教读书写字。我很快就能够识字，开始读起家里各式各样的书籍。而札克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始能够阅读。

我读过的书当中有勇者的故事，根据上头的描述，勇者不仅精通剑术，就连魔法师的攻击魔法，以及僧侣的恢复魔法都会使用。

「好！那就来学魔法吧！」

我的动机相当单纯。要打倒魔王的是勇者，既然如此，我也必须学会魔法才行。

家里有札克的母亲以前学过的魔导书，但我认为那太艰涩了，因此我造访教会，拜托神父教我恢复魔法。

「你想跟我学恢复魔法？」

这座村落的神父还很年轻，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温柔，不如说是懦弱。

「嗯！我想成为勇者！」

「勇者吗？原来如此，你想当勇者啊……」

神父稍作考虑后说道：

「先取得你父亲的同意吧，同意的话我就教你简单的技巧。本来恢复魔法只能传授给想成为僧侣的人，但现在是这种时代嘛。」

他温厚地笑了。

我立刻回家告诉父亲这件事。

「想学恢复魔法？我想那只有被选上的人才学得会……不过既然神父愿意教你，你就去试试看吧。」

父亲好像不认为我能学会恢复魔法。

总而言之，我获得许可了，于是我与札克一同到了教会，接受神父的教导。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只教了我们简单的祈祷方法，以及祈祷时心里要抱持何种心态，诸此之类而已。

「首先必须感受神灵的存在。一旦能够察觉其存在，你的祈祷自然而然就会有变得具有力量。」

据神父所言，当得上僧侣的人都能感受到神的存在的样子。反过来说，或许也是因为他们能感受到神的存在，才会成为僧侣。

不过至今为止，我从未感受过这种存在。总之我低吟了祈祷文好几遍，札克也跟我一起吟唱着，我们两个一股脑地祈祷着。此时伙伴们凑了上来。

「你们在干嘛啊？」

「练习恢复咒文。」

「恢复咒文？阿瑞斯要当神父吗？」

「我要当勇者，才不是当神父呢。」

「只要祈祷就能学会恢复魔法了吗？」

「要先能感受到神灵的存在，还得学会怎么祈祷就是了。」

「哦～那也教我一下呀。」

「为什么？」

「家里耕田之类的工作很累嘛，我想跟神父一样，当一个只要负责祈祷的人。」

总觉得朋友的动机别有居心，但我仍教他祈祷的作法。在那之后，又有好几个朋友聚集过来，大家开始一起祈祷，理由都是──神父这个工作「既伟大又轻松」。

我们持续了这件事几天，伙伴终究还是一个接着一个退出。

这也不奇怪，只是吟唱简单的祈祷文而已，根本毫无乐趣可言。留到最后的只剩我跟札克。老实说，我也想放弃了，札克却一直认真地做着，让我猜想，他说不定是想学会恢复咒文，然后跟去父母身边吧。想到这里，我就不能放弃了。

※　※　※

过了几个月，马利卡国与魔王军之战的消息传回了村子。

在本国的穆勒将军率领的军队奋战下，成功击退了魔王军，然而因军队抵达的时间太晚，马利卡国已然灭亡。听说加入义勇军站上前线作战的冒险者们，没有一个存活下来。

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晚，父母亲对我跟札克说：

「从今天起，札克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

札克默默不语，颔首回应。

那天晚上，札克在被窝里悄悄地哭着。我在隔壁房间听着那微弱的哭声，为他的父母献上祈祷。

总觉得直到那时候为止，我都难以理解祈祷文当中的意涵，只是不明所以地复诵那些句子而已。

而在有生以来首次为了某人祈祷的当下，微微的光辉从我合十的双手中冒出。

尽管微弱，但我真的引发神的奇迹了。隔天一早，我便前去教会展现给神父看。

「好厉害啊。老实说，我原以为你不可能学会，不过这确实是神灵的奇迹没错。」

神父将手放在我的头上夸奖道。

「但……可惜的是，我从魔法里感受到的力量并不强大。就算练到能拿来用，恐怕也只能学会初步的恢复魔法。这样你也要继续练习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　※　※

接连几个月接受神父的教导后，我学会了简单的恢复魔法。

札克也一起跟我接受教导，遗憾的是，他没办法引发神的奇迹。

我会用恢复魔法的消息很快地传遍整个村庄。或者该说是我的祖父──也就是村长──得意地到处宣扬。

听父亲说，祖父的女儿……也就是札克的母亲学会魔法时，他也是像这样在村里到处夸耀的样子。

拜祖父四处宣传之赐，村民们纷纷认为「小伤的话，可以请阿瑞斯帮忙治疗」，于是开始跑来找我。不过这是练习恢复魔法的好机会，所以我也觉得很可贵就是了。

然而诚如神父所言，我马上面临极限。我只能使出初阶的恢复魔法，无法行使在此之上的神迹。

老实说，这样感觉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因此我决定来学习攻击魔法。

想学习攻击魔法的理由还有一点──就算札克想再继续练习恢复魔法，应该也学不会。毕竟他母亲是魔法师，比起恢复魔法，学习攻击魔法或许会比较好。

我把这个想法跟札克说了之后，他回答道：

「……嗯。既然阿瑞斯这么说，我就陪你一起学吧。」

尽管他似乎尚未放弃学习恢复魔法，不过我们两个为了攻击魔法开始念书了。首先该着手的是阅读古代文字，这是为了看懂魔术书。

家里还遗留着札克的母亲曾经用过的东西，所以我们两个阅读那些相关书籍，拼了命地学习着。

我们在研读攻击魔法的消息传遍了村子。于是伙伴们又跑了过来，想要一起学习。

他们好像纯粹是认为「会用魔法的人就会变伟人」。可是伙伴们连读书写字都不会，必须从头开始念书才行。

先学会识字，再学会读古代文字，然后还要读魔导书。面对这段路程的漫长，伙伴们轻易地受挫，马上就不见踪影。

※　※　※

学习魔法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书很难读是原因之一，此外我们得帮忙家务事，还有剑术的练习，所以只能利用空闲的时间读书，无法立刻展现成果。

结果第一次成功咏唱魔法，是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耗费了五年以上的时间。要是札克没有陪我一起读书，我一定难以坚持下去吧。只不过攻击魔法也一样，札克依旧没能学会。

这段时期，由于魔王军再次发动侵袭，魔物数量与日俱增，活动变得更加活跃。村子里也组成了类似自卫团的组织，村民们纷纷开始进行使用武器的训练。

我们也参加了该组织，然而因为一直持续训练剑术，我比大人们还要强上好几倍，那时已经能打倒出没在村子周边的魔物了。

到了这个地步，众人纷纷将能使剑又能运用恢复与攻击魔法的我当成天才。祖父甚至宣传说：「这个小孩说不定会当上勇者。」

但我不这么认为。我知道札克父母的实力，我的剑术不如札克的父亲，攻击魔法不及札克的母亲，恢复魔法也比不上神父的程度。

也就是说，我无论哪项都不上不下。这样到底该怎么打倒魔王，我根本摸不着头绪。

此时发生了令人绝望的事。

预言师出现在村里。

『这座村子里将出现打倒魔王的勇者。』

在许多人面前，预言师如此宣告。

听到这番话，村民们一齐朝我看来。

（别这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好想如此大喊。打倒魔王……我怎么可能办到？我的身体在颤抖，双腿也快瘫软了。

为了寻求帮助，我看向身边的札克，然而他笔直地望向预言师。

唯有札克没有期待任何人，看起来就像是「试图寻找自己当上勇者的机会」。回想起来，他无论剑术还是魔法都不如我，却一次也不曾主动放弃。

看到他那样的身影，我总算得以取回冷静。

结果我被村民拱为勇者，但我默默地接受了。

与父母商量后，我决定先前往王都，进入法尔姆学院就读。所幸村中只有爸妈相当冷静地为我思考，他们知道我并非能立刻打赢魔王的勇者，甚至怀疑我是否真为勇者，然而眼下的氛围实在不适合跟村民们提出这个想法。村长──我的祖父喊着：「阿瑞斯果然是勇者啊。」一副要广设宴席的样子。

从那天起，我停止帮忙家里的工作，每天埋首于剑术与魔法的训练，也尽量带头讨伐魔物，拼死拼活地努力着。

我忧心得不得了，但身旁一直都有札克陪伴。

即使没有任何一件事做得好，他依旧一直陪我奋斗着。

我觉得自己是从他那样的身姿得到鼓舞，才坚持了下来。

我不晓得自己究竟是不是勇者。

但我感觉到勇者所需要的，绝非只有剑术与魔法。

我隐约认为──札克比较适合成为勇者。

第一卷 断章三

就结论来说，阿瑞斯好不容易获救了。

幸好魔人断气，颈部的伤势也没有原先以为的严重，阿瑞斯用恢复咒文止住了血。

然而光是止血不等于痊愈。阿瑞斯的左侧颈部周围变得一片紫青，令人触目惊心。而且仅仅为了治疗颈部的伤势，就用尽他全部的魔力。由于魔力耗尽与疼痛，导致他甚至无法自力站起来。

此外，腹部的伤口虽然很浅，但实在没有愈合的迹象。纵使我缠上布条做了应急处理，可是布条的表面依旧渗出血渍。尽管是初阶的恢复魔法能轻易治愈的伤势，但现在的阿瑞斯连那个程度的魔法都使不出来。

（再这样下去，阿瑞斯就危险了。）

颈部的伤势确实严重，不过他也可能因腹部的伤口危及性命。我只留下最低限度的行李，搀扶着阿瑞斯的肩膀，开始向前走。

我找出了阿瑞斯被丢弃的剑，现在由我带着它，因为他恳求我：「唯有这把剑一定要一起带走。」

「抱歉啊……」

面色苍白的阿瑞斯向我道歉。

「别在意，我现在可是在救助『将拯救世界的勇者』哦，感觉就像个英雄对吧？」

尽管开着玩笑敷衍他，沉重的脚步却让我无所适从。现在的速度是正常行走的一半以下，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抵达有人居住的村里，我根本不得而知。

※　※　※

阿瑞斯的状况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恶化。

或许是因为腹部的伤口恶化，他发起高烧，终究还是走不动了。

我决定丢弃大部分的行李，背起阿瑞斯走下去。

背负与自己体型相近的人十分艰辛，很快就让我耗尽了体力。

背起他走一段路后就得休息，我不断重复着这个循环。按照这个步调，别说到达人类的居住地，搞不好过了一个月都还没走出森林。

休息之际，我会对阿瑞斯咏唱从神父那里学来的恢复魔法，只是一次也没有成功过。不知是否该说果不其然，我依旧无法引发神的奇迹。

（这是我毕生的愿望！请治好阿瑞斯的伤吧！）

无论我如何求神祈祷，这份祈愿都没有传达到神灵耳中。

一想到阿瑞斯有可能死于这种程度的伤势，我就会后悔当初没有更努力学习恢复魔法，为自己的无能流下眼泪。

阿瑞斯的伤况已经恶化到无法睁开双眼了，所以他看不到我哭丧的样子。

我背着阿瑞斯走着，然而路程完全没有进展，情况比昨天还糟，我的身体状况也恶化了。除了疲劳与空腹外，影响最大的是──没有水喝。既没有能饮用的水，也无法清洗阿瑞斯腹部的伤口。

感觉不到附近有河川或其他水域，也不适合走进过于险峻的森林。我明知道水有多重要，昨天却把仅存的水几乎都拿来清洗阿瑞斯的伤口，现在已经用完了。

「水啊！」

我试着咏唱以前跟阿瑞斯一起练习的水之魔法，却一次也没有成功，毫无变化。如果是阿瑞斯，应该可以轻松制造出清水吧。

为什么受伤的不是我？

为什么我连个简单的魔法都使不出来？

「去井里打水还比较快。」

看到阿瑞斯初次咏唱的水之魔法，曾经一起学习魔法的伙伴们如此说道。

尽管诚如他们所言，然而周遭不一定总是有水井或河川，更何况在对抗魔物的旅途中，实在难以想像身边的环境资源会如此富饶。眼下的我，可说是切身无比地体认到这个事实。

夜晚来临，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处处传来不晓得是野兽还是魔物的咆哮。好可怕，真希望有火能用。

「火啊！」

我咏唱了只知字意的火之魔法，但是当然没有反应。

阿瑞斯的身体逐渐散发异味，恐怕是伤口开始腐烂了。我害怕不已，实在提不起勇气揭开覆盖伤口的布条，确认他的伤势。要是能使用火之魔法，也许就能烧灼腹部的伤口，让它结痂了。

说起来，行李中本来就没有打火石，因为阿瑞斯会用火的咒文，我们以为不需要它。然而情况演变至今，即使不愿意也会察觉火有多重要。森林的黑暗连星光都无法洒入，宛如窥探深渊般，使人感受到最原始的恐惧。

更可怕的是寒冷。阿瑞斯正在发高烧，发热的却只有身体的一部分，像是头部及伤口周遭。他的指尖冰冷得感受不到生命力，即使我贴紧着他的身体，他也暖和不起来。

一点点火苗就好了，我好想会用魔法。

（倘若还有下次机会，我一定要学会魔法。）

黑暗之中，因恐惧而颤抖的我暗自发誓。

早晨来临。我几乎没有入眠，因为阿瑞斯整晚都在呻吟。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看起来犹如死人。而我自己的疲劳完全没有消除，就连背起阿瑞斯走路的体力与精神都没有。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办……」

深陷绝望的我不禁发出声音。

「杀了我……」

阿瑞斯呻吟似的开了口。

「我已经不行了，再这样下去会拖累你，反而更让人难过。我也很怕自己的身体腐烂下去。拜托你，用我的剑送我一程吧……」

他以彷佛吐气般细微的声音说道。

「我怎么下得了手！你是我的兄弟！是我的挚友！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的伙伴吗！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插图009）

我与阿瑞斯情同手足，杀了他这种事，我根本想都没想过。

「就是因为这样啊，你应该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才对。你只能抛下我继续走下去，可是就这样放在这里的话，我只会活生生地被虫子和野兽吃掉，所以拜托让我死吧，然后你独自完成接下来的路程。」

阿瑞斯没有睁开眼睛，只有眉头好几次皱了起来，似乎正忍耐着疼痛。

「我一个人到王都又能怎么办？你是勇者吧？勇者死了的话，世界就完了不是吗！」

「……结果我不是勇者嘛。预言师只有说过『这座村庄将会出现拯救世界的勇者』，其中一个字也没提到是我。当时听到预言师的话，不知为何我想到的并非自己，而是札克的脸呢。」

「怎么可能是我啊！我连魔法都不会！要是会用魔法，你的伤我也治得好！我甚至连剑都用不好……」

我终究还是无法压抑情绪，泣不成声。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我就是这样想。」

阿瑞斯的表情剧烈扭曲。

「……啊，全身都跟被刺一样痛，好难受。拜托你，札克……拜托，让我解脱吧。」

光看就知道阿瑞斯真的很痛苦，我其实已经理解自己非下手不可。

我流着泪，同时拔出剑。

将剑尖抵上仰躺在地的阿瑞斯胸口。

阿瑞斯依然闭着眼，露出微笑。明明痛苦万分，却勉强自己摆出笑脸。

他是为了我而笑的。

我的手在发抖。不消多久，阿瑞斯的脸庞便再次痛苦地扭曲起来。此时，我将剑刺进他的胸口。

厚实的感触传到手中，尔后剑身犹如被吸入般，贯穿阿瑞斯的胸膛。

阿瑞斯的嘴微微地动了，最后的话语细不成声。

「妈妈……」

──我似乎听见他这么说。

第一卷 断章四

那之后经过了八年。

这座森林一如既往。巨大的树木覆盖了天空，使人感到压迫，还有那让人莫名不安的氛围。真的是一如既往。

尽管讨伐了魔王，魔物的数量依旧不少。此处没有行人通行，通往森林外的道路显得荒芜不堪。

我凭借朦胧的记忆，寻找当时放置阿瑞斯遗体的地点，却一无所获。

当时我没有体力与精神掘地埋葬他，为了藏起遗体，只有用斗篷覆盖而已，所以即使还记得正确的场所，那里也什么都不剩了吧。

「阿瑞斯，你在干嘛？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溜搭的时候吧？得快点回到王都报告讨伐魔王的消息才行啊。据说仍有很多残党，现在还需要我们的力量。」

我脱离道路，走进森林。这时里昂向我搭话。

他急着返回王都。身为下一任伯爵家当主，他完成了巨大功绩，想必希望挺胸赶赴王宫报告吧。这是当然的。

玛莉雅与梭伦也是，回去以后必将获得地位。

「里昂、玛莉雅、梭伦，我们在此分别吧。帮我转达『勇者阿瑞斯死了』就好。」

听到我的话，三人瞪大双眼。

「阿瑞斯，你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打倒魔王，你得跟我们一起回去啊！回去以后，你就可以跟公主结婚、登上王位了不是吗？我一直在想，如果你能成为国王，要我为你效力也没问题！」

里昂顿了一顿，稍加思索后继续说道：

「莫非当国王这件事让你很忧虑？的确，尽管你身为勇者，但一介平民当上王者，或许会有不少贵族反对。不过担心这件事的话有我在，所以不用怕！伯爵家会倾尽全力支援你，绝不会让人提出异议。」

刚相遇时的里昂时而说我是平民，时而嫌我出身卑贱，狠狠地臭骂我一顿，还气冲冲地扬言：「要成为勇者，坐上王位的是我！」

与当时相比，他改变了很多……不对，他的本质仍未改变。

里昂无论何时都秉持无私，既是真心为国思考的高洁贵族，也是高尚的骑士。

「就是说呀，阿瑞斯。成为王者也是勇者的考验，在这里半途而废一点也不像你唷。」

玛莉雅温柔地微笑着说：

「我会掌控教会的。我们一起坐拥权力吧。」

……讲出来的内容倒是一点也不温柔。

「阿瑞斯，为什么？给我把理由讲清楚。」

梭伦尽可能冷静地询问我。

「抱歉，我不是阿瑞斯。其实我不是勇者。」

我一直想告诉他们，现在终于说出口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不是阿瑞斯的话到底是谁？」

里昂露出诧异的表情问道。

「札克，我真正的名字叫做札克。很抱歉，骗你们到现在。」

我对他们三人低下头。

「札克？你干嘛假冒名字？」

梭伦继续发问。

「因为阿瑞斯是真正的勇者之名。」

随后，我娓娓道出了昔日往事──预言师出现在我的故乡，我担任阿瑞斯的旅伴踏上旅程，在路途中遭受魔人袭击，阿瑞斯因此负伤，由我送他上路。然后我独自前往王都，进入学院……

「你说他才十四岁就打倒魔人了？没想到有这种男人存在……」

里昂为阿瑞斯的英勇感叹道。

没错，阿瑞斯很厉害，才十四岁就能完成那种创举。要是他还活着，或许可以更快打倒魔王。

「阿瑞斯的故事我知道了。但你有必要冒充他的名字吗？」

梭伦倚着附近的树木说道。他或许意识到这个故事会有点长。

「因为是我杀了勇者啊，必须继承勇者的工作才行，我有那个责任。」

我得为杀了勇者的事负责，所以才会努力至今。

「阿瑞斯会死是魔人的错，并非你的过失呀？」

玛莉雅说道。

「……不，阿瑞斯的死是我的错，我的手上仍残留着用剑刺穿他的触感。何况我并非以札克的身分讨伐魔王，而是以阿瑞斯的名号战胜魔王的啊。倘若仍是札克，我一定无法做到这个地步。」

「明明阿瑞斯都死了？」

梭伦将手交抱在胸前，用手指频频敲击着手臂。他应该很焦躁吧。

「阿瑞斯的母亲……也就是养育我的希拉舅妈，是个非常温柔的人。我不敢跟她说：『阿瑞斯没当上勇者就死了。』她其实根本不希望阿瑞斯当勇者。」

「也就是说你要把功绩全都当成阿瑞斯的，然后离开吗？」

我能从梭伦的字字句句感受到他的愠怒。

「那是原本应该要由阿瑞斯获得的功绩。」

「你这个大蠢蛋！」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厉声骂道，毕竟他原本就是个嘴巴很坏的急性子。

「你就是勇者！阿瑞斯在半途中倒下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况且那个预言师说的我也知道，他说：『这座村庄将会出现拯救世界的勇者。』那未必是指阿瑞斯啊。打从一开始勇者就是你啦！」

不愧是贤者，梭伦指出的论点十分正确，对此我也了然于心。

「我是个学不好剑术，也用不好魔法的平凡人哦，不是当勇者的料。而且对我来说，勇者就是阿瑞斯呀。」

没错，我不适合当勇者，不过是一直追逐着阿瑞斯的影子而已。

「没错，你就是个平凡人啦！你是全学院里最没有才能的人！然而你打倒了魔王！你为此累积了多少修行，付出了多少代价，那些我们都知道！没日没夜地训练，舍不得片刻闲暇，也舍不得睡觉，却没有得到相应的成果，但你还是没有停下脚步，持续地往前迈进。的确，你也许没有成为勇者的资质，就算是这样，拯救世界的依旧是你！我不会承认你以外的勇者！」

梭伦用帽兜藏起表情说道。尽管口吻强硬，他的话语却十分温柔。

「谢谢你，梭伦。你愿意这样说，我就已经满足了。」

原以为自己那永远不会开花结果的努力，最后终于结成果实，甚至还有三位友人愿意认同我──这样我就满足了。

「你真的要走吗？阿瑞斯……不对，札克。」

并非往常那种假惺惺的圣女神情，而是玛莉雅原本的表情，她打从心底为我担心。

「请不要走，札克。我都阻止你了，如果拒绝我的请求，可是对神灵的亵渎哦。」

「谢谢你，玛莉雅。」

难得可以见到她真实的样貌，那副模样毫无疑问是世上最美的。

「听你这样一说，我的决心都要动摇了。但我非走不可。要是继续往前走，便会碰上其他人，如此一来，我还活着的事就会被人知道，唯独这点我想避免。其实我原本打算早一点和你们分别的，却又想跟你们旅行得更久。」

尽管是一趟艰辛严峻的旅途，但是与伙伴们度过的时光，对我来说是最美好的回忆。

「你打算去哪里？」

里昂问道。

「我要先回村里一趟，报告阿瑞斯打倒了魔王，并将这把剑还给阿瑞斯的父母。之后我预计离开这个国度，踏上旅程。」

我打算最后跟希拉舅妈见面，接着就此离开这个国度。要是继续待在这个国度里，我想隐瞒的事物有朝一日或许会被公诸于世。

「国王陛下还没有那么年迈，应该没必要急忙决定下一任国王才对。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我会很乐意欢迎你的。」

「谢谢你，里昂。感觉如果是你，一定能当个出色的国王。」

「那当然。」

里昂对此嗤之以鼻。

「没有比我更适合当国王的男人了吧。但我可没有落魄到需要你把功绩让给我。」

他自始至终都是个高洁的男人，没有当国王的意愿实在太可惜了。

「那我走喽。」

我背向了伙伴们。

「等等。」

此时，梭伦向我开口。

「对你来说，我们是……不对，我是什么？就是……」

他看似有些欲言又止。

「是挚友啊，这不是当然的吗？」

我们的交情始于学院时代，长时间共同经历了艰苦与欢乐，没有任何字眼比它更适合我们了。

「……这样啊。竟敢说我这个天才是你的挚友，你这家伙还是一样厚脸皮呢。不过若是朋友的程度，我们也许已经是了吧。」

梭伦浅浅一笑。

「太好了，梭伦。你从小就一个朋友也没有嘛。」

玛莉雅揶揄道。梭伦以眼神训斥了玛莉雅，接着……

「无论你去了哪里，我绝对都会找到你，把你给拖回来，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他如此说道。

第一卷 亚历克西娅之章

「你来啦？」

我通行无阻地进入房间，梭伦就坐在里头，似乎正等候着我的到来。他身上一如往常地披着贤者的紫色长袍。

看来他已经预料到我的造访了。

「为何你要试图揭露阿瑞斯不是勇者的事？」

「反正你总有一天会知道。」

「我重新读过调查报告了。尽管提到『阿瑞斯』时都是关于他的事没错，但你们口中的『那家伙』或是『他』，全是在讲札克的事吧？」

梭伦没有回答，只露出浅浅的笑容。

「札克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阿瑞斯的？根据我的调查，他好像自来到王都的阶段开始，就已经以阿瑞斯的名号自居了……」

「他们在前来王都的路上被魔人袭击，阿瑞斯似乎因此丧命。前提是你肯相信札克的故事就是了。」

梭伦彷佛要试探我般答道。这是暗示札克可能杀了阿瑞斯吗？

「我相信。然而为何事到如今还要说出这件事？」

「我说过了吧？那家伙什么才能都没有，就连说谎的能力都很糟，光是这几年没曝光便已经是奇迹了。反正你也不认为那家伙已经死了不是吗？

────亚历克西娅公主？」

闻言，我顿时语塞。

「我们回国以后，你收到了来自各方的提亲，当中呼声最高的是里昂，然而无论是你还是里昂都拒绝了这门婚事。他好像是说：『死去的勇者才是王女的未婚夫。此刻谈这些还太早了。』对吧？」

其实论及提亲的并非只有里昂，梭伦同样是人选之一，但他也拒绝了。我不断拒绝一桩接一桩的婚事，里昂与梭伦不知为何支持我。唯独玛莉雅说：「为了王国的安宁，理应尽快缔结婚约。」劝我踏入婚姻。

玛莉雅的建议先搁一边。多亏有里昂与梭伦，我现在还不用结婚。

「然而那已经到极限了吧？陛下也差不多无法同意延后了。所以你才开始搜集文献，记录勇者的功绩──要把他找出来。」

诚如梭伦所言。作为国家政策的一环，我提案汇整勇者的功绩成为文献，甚至亲自着手调查。

我相信他还活着。

却没料想到他不是阿瑞斯。

「还有其他多管闲事的家伙。好比说里昂用上伯爵家的力量搜集情报，想知道那家伙去了哪里；玛莉雅也动用教会的情报网寻找他。我自己也是，编写了几种搜查用的魔术。」

「但依旧没找到他吗？」

「因为他跑到国外去了啊，没那么简单找到啦。」

梭伦那乖戾的表情似乎稍微柔和了点。

「找到了以后要怎么办？」

「带回来啊。那家伙可是我朋友，没有朋友的人生也太无趣了。」

他双手一摊，开了个玩笑。

「……即使札克不想公开自己是勇者的事情，你也要把他带回来吗？」

我在意的是这点，感觉札克希望贯彻自己的谎言。

「那家伙是为谁说谎的？既然你造访过塔里兹村，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是为了希拉女士。为了她，札克打算至少要建立『阿瑞斯是个勇者』的事实。」

「没错，她是阿瑞斯的母亲，也是札克的养母。那家伙想为她尽上情义，甚至在绘制自己的肖像时，周到地让画师画了一幅神似阿瑞斯的画像。」

第一次看到那幅画时，我还以为那是他刻意要求画师美化过的，原来有着理由。

「所以呢？札克基于自己的谎言不会回来。他是意志力强大到能够战胜魔王的人。而我们不能对希拉女士道出真相，因为我不想白费他的觉悟。」

「是啊。」

梭伦爽快地同意了。

「不过……假设希拉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谎言，又如何呢？」

「你问如何……吗？这件事她不可能知道吧？」

「她知道，绝对已经知道了。」

梭伦断言。

「为什么你敢这么说？」

「再去塔里兹村见她一次，对方就会主动告诉你了。」

这位被称作大贤者的男人，到底看到了什么？

「你要我再去塔里兹村一次？」

那是骑马也需要花上十天的路程，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旅途。

「这没什么，我带你去吧。我可不是白白被称为大贤者的。」

「莫非是……转移魔法？但我听说那还在研究中……」

「咒文已经完成了，不过只有我会用就是啦。」

尽管他看似说得轻描淡写，然而转移魔法据说是古代的传说魔法，并非那么轻松写意的招数。

「你意下如何，公主殿下？用魔法过去该不会让你害怕了？」

梭伦挑衅地说道。当然会怕呀，交给那种看都没看过的魔法，怎么可能不怕？可是……

「……好吧，我去。」

事到如今也没后路了。听到我如此回答，梭伦随即起身，引领我至别的房间。

那间房间位于宅邸的地下深处，里头画着巨大的魔法阵。

「现在只能从这个房间转移出去，也只能回到这个房间里。」

虽然说得好像这是个缺陷品，但内容其实相当不得了，可以说是划时代的魔法了吧。

和我一同站上魔法阵的中心后，梭伦开始咏唱咒文，地板上的魔法阵随即散发起略带青色的白光，亮度逐渐提升，视野因光辉而染上一片雪白。下个瞬间，我们来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四周被青翠的植被围绕，直到方才还在王都，此刻却能闻到强烈的草木芬芳。

「这里是？」

「塔里兹村附近的森林。我姑且选了一处不会引人注目的地点，不过离希拉住的房子没多远就是了。走吧。」

语毕，梭伦迈出大步。他乍看之下一副学者气质，好似不擅长在户外活动，然而仔细想想，他可是勇者小队的一员，这点程度的跋涉又怎么难得倒他？倒不如说走得很快。我慌慌张张地跟上他的脚步。

正如梭伦所言，希拉的住所──村长之家与我们的距离并不遥远。尽管途中往来的村民朝我们投以讶异的目光，但梭伦对此完全视而不见。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村长家。一抵达我就被梭伦催促，敲响大门。

「来了……哎呀？」

出来应门的是希拉。

「您又到访了呢……我曾猜想过您会来。」

她略显紧张地笑了一下，引领我们进入家中。这次抵达的时间点跟我之前造访时相同，她身为村长的丈夫多半会外出。

「请问……那位是……？」

「梭伦·巴克莱，世人一般称我为大贤者。」

在我介绍之前，梭伦便自己报上了名号。

「大贤者……没想到连这么高贵的人物都亲自前来寒舍了。

我是希拉·施密特，初次见面。」

希拉郑重地行礼，紧接着向我下跪。

「您是亚历克西娅公主吧？前次访问时，小人有失礼数了。」

对方的举动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之前与这次的到访，我都是以文官身分前来调查的，衣着尽可能朴素，也没有佩戴饰品，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是王族才对。

「长年养成的高雅举止难以轻易隐藏。尽管并非一眼发现，但您的举止与口吻让我想到有可能是公主殿下。」

不愧是养育了阿瑞斯与札克的女人，希拉相当有看人的本事，是个能够好好栽培孩子的人物。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梭伦稍微压低了声音，不太像总是直言不讳的他。

「你应该察觉到我们为什么会来了吧？」

「是的，为了札克的事吧？」

她闭上眼睛回答。

「我知道，也知道有朝一日得从某人的嘴里听到这些事……不，本来应该是那孩子要当场告诉我才对……」

「你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吗？」

我情不自禁地提高音量，没想到她那么早就知道了。就连我也是随着调查进展，好不容易才得知的。

「我可是那孩子的母亲，孩子所撒的谎当然会知道喽。札克从小就是个很不会说谎的小孩嘛。」

希拉的笑容显得有些飘渺。

「札克回到家里的时候，我一瞬间以为是阿瑞斯回来了。但是看到那孩子既温柔又悲伤的眼神，我马上就认出他是札克。然后他对我说：

『阿瑞斯打倒了魔王，却被魔人给杀死。』

随即将那把剑交给我。」

她指向挂在墙上的剑。

「他哭着说：『对不起，只有我回来，真的很对不起。』

我问他：『是阿瑞斯击败魔王的吗？』当时我的声音应该在发抖吧。

那孩子默默地点点头。

我又问：『你这段期间都在哪里、做什么？』他回答我：『我在王都工作讨生活。』这很奇怪吧？」

泪水不断自希拉的眼眶泛出。

「因为那孩子变得那么出色，出色得难以置信啊。他的身体锻炼得我都要认不出来了，脸庞也变得精悍又坚毅，唯有眼神跟踏上旅途之前一样。

一点都不像在农家或商店工作。即使成为一名士兵，也不会变成那样啊。

我再度问他：『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他说：『我马上就要去旅行了。』我不希望他离开，所以握住他的手，想要挽留他。

结果发现那孩子的手变得粗糙又结实，好像在摸树皮。他的手掌上都是水泡，想必挥剑挥上了数万次。仔细一看，从衣服露出来的皮肤上满布伤痕，多到令人不敢相信……

因此我懂了，『啊，原来是这孩子击败了魔王。』『他为阿瑞斯和我打倒了魔王。』理解到这些后，我无法再说些什么。那孩子撒了个温柔的谎言，我实在没办法对他说『你骗人』。」

希拉的话语让我的视野模糊不清，梭伦则用帽兜遮住了脸。

「无论是阿瑞斯还是札克，我都不希望他们成为勇者，但愿他们能平凡地成长茁壮，过上幸福的人生。我已经不能如此期望阿瑞斯了，但至少希望札克可以幸福。而且我必须从那孩子的口中，好好听清楚阿瑞斯是怎么离世的，这是我身为母亲的义务。所以，亚历克西娅公主，恳请您把那孩子……把札克找出来，拜托您了。」

第一卷 断章一

历经了罗佐洛夫大森林之战后，我与里昂、玛莉雅、梭伦结成队伍，正式被认定为勇者小队。

在王都初次走进城堡之际，我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氛围。

任谁都会心想「为什么是这种货色当勇者，而不是里昂等人？」吧。但我也有一样的想法，所以并不是很在意。

国王看起来并未对我抱持过多的期待。不过就结论来说，我的小队聚集了这些优秀的人物，他理应对这支队伍有所冀望才对。毕竟与魔王军的战况正日益恶化，国王也不得不寄望我们。

这时，国王为我介绍的人，正是亚历克西娅公主。

「这是朕的女儿亚历克西娅。一旦成功讨伐魔王，朕将应许你成为亚历克西娅的夫婿，以及本国的下任国王。」

第一眼看到她时，我心想：「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啊。」

她有着柔顺的金发，以及犹如宝石美丽的湛蓝双眼，从中可以感受到她的聪慧。年仅十二岁的她，拥有与玛莉雅不同的凛然之美。

「勇者大人，请击败魔王，拯救世界吧。我会等候您凯旋的。」

她尽力露出笑容，向我说道。

我心想：「她一定是在勉强自己吧。」即使是遵循传统，才十二岁的少女应该也不想和一个大六岁，又不是自己喜欢的男人结婚。她也扼杀了自己真正的想法，饰演着「王女」这个脚色。

「王女殿下，我向您保证，必会打倒魔王。」

我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

「但我不会回到此处，所以请您与您的所爱结婚吧。」

我并非真正的勇者，无法与王女结婚，更何况称王这种事未免太不适合我。

而且我也希望眼前这位可爱的女孩能决定自己的未来，我想赋予她这个选项。

听到我的话，亚历克西娅公主吃惊地圆睁着湛蓝的大眼睛，连眨了好几次眼。

似乎得以窥见她真实的表情，让我相当高兴。

「我正为了像她这样的孩子的未来奋战。」一旦这么想，即使是个冒牌勇者，我也能向前走下去。

※　※　※

城堡中举办了款待我们的派对，还为队伍全员绘制肖像，接连几日殷勤地接待我们，就连装备都配给了实用的上等货。唯独剑我没有换新，只有请人保养，因为我打算用这把剑战斗到最后。

在城堡滞留的期间，我主要与里昂进行剑术特训。虽说我使剑的本领大有进步，却依然远远不及里昂。

借由适切地施展攻击及恢复魔法，我顽强地战斗下去，这才勉强上演了一场不分轩轾的比试。

「你战斗的方式还是一样拼得灰头土脸的耶。」

尽管如此评价我，但是里昂没有恶意。他也知道若要与魔物作战，势必得采取这种战斗方式。

不过这同时会消耗体力与魔力，对身体负担相当剧烈。特训一结束，我就像昏倒似的横躺在训练室里。

「我先走喽。」

相对地，里昂尚有余力。纵使对练结果旗鼓相当，但他的动作毫无冗赘，因此仍留有十足的体力。

里昂离开后，在我稍事休息等待体力恢复的期间，有人来到我身边。

是亚历克西娅公主。

「我刚刚在看你们练习唷。」

她的口吻与初次见面时不同，变得比较随兴。

「里昂的剑术比你好吧？我也在学习剑术，所以看得出来。你的战斗方式一点都不优美，该怎么说呢……很不堪入目呢。」

一如外表，她是位相当率直的王女殿下，我不禁面露苦笑。

「呃……真伤脑筋，我不晓得面对王族的正式措辞耶。」

我不熟悉礼仪规矩，与贵族那类的贵人交流主要都交给里昂与玛莉雅，完全不懂该怎么应对才好。

「照平常那样就行了，我可没有期待勇者会这些事唷。」

看来她并非注重礼节的类型，这让我不胜感激，同时也对她非常有好感。

「其实我没有很强，因此不堪入目还是灰头土脸都好，我的目标只有胜利而已。」

「为什么你明明是勇者却一点也不强？这样要怎么战胜魔王？」

这样的疑问似乎不是出自鄙视，只是基于好奇心。

「『要怎么战胜』吗？总之就是用上各种手段吧？」

「比如说？」

「我想想……好比在魔王的城堡里易燃的地方放火，把整座城堡烧个精光之类的？」

「你要在城堡里放火吗？」

亚历克西娅公主捂住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可以考虑用油，还得考虑风的强度与方向等。要是这些手段能成功就轻松了呢。」

「那才不是勇者会做的事，这样很卑鄙唷。虽然我也觉得勇者跟暗杀者有点像，但你居然真的打算这么做，实在是……」

她显得有些困惑。

「虽说身为勇者，但是我很弱，所以无论用上什么手段，我都会打倒魔王。因为要是不打倒魔王，大家都会很不好过吧？既然如此，如果毒物有效我就下毒；如果愿意成为伙伴，就算是魔物我也会交涉。不管世人如何评论，我都必须完成这件事。」

我不像勇者，实际上也并非勇者，因此打算不择手段战斗下去。

「不光是外表，你连内在都不像个勇者呢。那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既然都说『不会回到这里』，代表你其实不想称王不是吗？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直盯着我，眼神彷佛看到了难以理解的存在。

「我的目的就是击败魔王，之后的事还没想。只要能打倒魔王，即使得献上这条命也没问题……不，倒不如说这样发展或许比较好。」

我打倒魔王，以两败俱伤的方式殒命的话，阿瑞斯是勇者一事就不会有人怀疑了才对。那说不定才是我所期望的未来。

「不行。」

因气愤而满脸通红的亚历克西娅公主指着我。

「阿瑞斯·施密特，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可从没听过勇者跟魔王会两败俱伤，这么灰暗的勇者冒险故事简直不可理喻！听好了！勇者的工作是『打倒魔王，回到城堡』唷。」

总觉得这样的口吻才像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我不禁笑了出来。

「但是我回来的话，你就不得不跟我结婚喽？这样很伤脑筋不是吗？」

尽管这么说着，我却忍不住涌现想回到王城，看看这个女孩成长得亭亭玉立的模样。

「那……那样是很伤脑筋没错……但是没问题！我会想办法的！所以你要跟我约好！必须打倒魔王，活着回来！这可是王女亲自下达的命令哦！」

纵使露出困扰的表情，她仍像个王族对我命令道，那样的身姿十分惹人怜爱。

「知道了。我保证会击败魔王，也会好好地活下来。」

我故意把「活着回来」说成「活下来」。

「所以亚历克西娅公主，你也要跟喜欢的人结婚才行哦。我是为了让大家都幸福而战斗的，好不容易魔王不在世上了，我可不希望你有个不情愿的婚姻。」

「……我知道了。如果你遵守约定，我也会向你保证。」

别过脸藏起表情的她如此答应我。

第一卷 断章二

在王座大厅见到的勇者，是个与我想像截然不同的人物。

我想像中的人物是理想崇高的骑士，或是浑身蛮力的粗犷冒险者，但他都不是。

那是个极为平凡，看起来很温柔的人。

（为什么这种人会想当勇者？）

正当我如此思考时，他对我表示：

「王女殿下，我向您保证，必会打倒魔王。

但我不会回到此处，所以请您与您的所爱结婚吧。」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就算击败魔王也不会回到这里，意即「什么回报都不要」。

那么，这个人究竟是为何而战？

我头一次对阿瑞斯·施密特这号人物产生兴趣。

※　※　※

听到阿瑞斯在训练所进行战斗演练，我悄悄地前去偷看。

只见阿瑞斯与里昂正在里头对练。

我也在学习剑术，所以自认略懂一二。里昂的剑术实力压倒性地强大，剑技强劲、快速且精练，不愧是剑圣。但凡使剑之人看见他的剑术，势必都会向往不已。

另一方面，阿瑞斯的剑技完全不及里昂，却勉强能与他对峙。尽管原因与并用魔法也有关连，不过阿瑞斯用剑的本领绝非拙劣。

然而感受不到才能，他的剑术本领会让人觉得：「一旦付出努力，任谁都可以达到这个程度吧。」但就算遭受里昂猛攻，他的架势也绝不会瓦解；剑术一点都不华丽，却拥有宛如粗壮树干般的强韧，使人感受到日积月累的锻炼成果。

不知该说他很顽强，还是不懂认命？尽管我暗自想着：「快点放弃就好啦。」却在不知不觉间帮他加油了。

结果，这场战斗演练以平手告终。

里昂看起来还有余力，阿瑞斯则像是昏倒般当场躺下。

确认里昂离去之后，我向阿瑞斯搭话道：

「我刚刚在看你们练习唷。」

※　※　※

与阿瑞斯交谈后，我总算理解──他真的认为只要能打倒魔王便足矣，对于成为国王及与我结婚都不感兴趣。不仅如此，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

（他没问题吗？）

虽然他向我保证会活着回来，但我依旧很不放心。

那之后，在阿瑞斯仍待在城堡里的期间，我时不时会去看看他的状况。

而每当我去看他之际，他总是在进行某些训练。

与里昂进行剑术训练、与玛莉雅进行恢复魔法训练、与梭伦进行攻击魔法训练。他总是那么努力，让人不禁担心他到底有没有休息。

但城堡里的人们看了他的训练，纷纷在背地里谈论他的剑术本领与魔法都没什么了不起──众人都轻视着阿瑞斯。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看过其他人像他那般努力。

我也在学习知识、剑术、马术，却无法尽力到如他那样的地步。

总有人会夸奖我「很有才能」，也因为学习的东西很多，我不免认为自己稍微偷懒一下也没关系。

然而阿瑞斯无论何时都全力以赴，只要看着就能理解──他毫无虚假。

说起来，一个实力不怎么样的人却要去征讨魔王，理应是很不得了的事才对。

要是认为阿瑞斯没什么了不起，你们代替他去不就好了？

「那你们去打倒魔王啊！」

我想对大家这么说。

却说不出口，毕竟我自己也做不到。

即使有剑圣、圣女、贤者等人相伴，仅仅靠四个人征讨魔王的国度实在太可怕了，我做不到，希望能交由别人达成。

我们所有人都是弱小的卑鄙小人，明明什么都不做，却自顾自地期待、自顾自地失望，尽讲些独善其身的话。

所以我决定，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也要为阿瑞斯加油；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也要为他祈祷，但愿他能平安地活着归来。

※　※　※

阿瑞斯一行人踏上旅途的日子到来了。

他们大清早便一声不响地出城，理由是──倘若大张旗鼓欢送他们，有可能会被魔人盯上。此外，他们曾在罗佐洛夫大森林被魔人袭击也是原因之一，所以阿瑞斯希望能静悄悄地启程的样子。

有人说：「原来还有这么胆小的勇者啊。」

胆小有什么不好？光是勇敢就能当上勇者的话，魔王应该早早便被击倒了吧。况且真正胆小的人，其实是把事情交给别人，自己却什么都不做的我们才对。

我骑上马背……

「我稍微出个远门。」

告知侍从们后，不待他们回应便策马出发。

我在刚出王都城门之处追上了他们乘坐的马车。

车夫认出我的脸，吓得停下马车。阿瑞斯一行人随即下车关心状况。

「亚历克西娅公主……」

阿瑞斯一脸吃惊，里昂与梭伦则露出饶富兴致的表情。

唯独玛莉雅看起来似乎相当困扰。毕竟启程遭人阻挠，会困扰也无可厚非。

「不要死哦！不用打倒魔王也没关系！」

我脱口而出的话语，实在不像能对勇者说的话。

「谢谢你，亚历克西娅公主。」

阿瑞斯却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你的话让我安心了不少呢，愿意为我这么想的人，原来至少还有一个人啊。」

（插图010）

说完，他便回到马车，里昂他们也跟着他上车。

马车随即再度启程。阿瑞斯从马车中对我挥手，直到看不到我的身影为止。而我也不断挥手，直到马车驶离视野中。

回到城堡后，我被狠狠地臭骂了一顿。

※　※　※

踏上旅程后没过多久，阿瑞斯一行人的动向传了回来。

一行人似乎顺利地朝魔王的领土迈进，表现出色得连他国都赞不绝口。

然而随着旅途逐渐深入敌营，他们传回来的消息便越来越稀少，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就音信全无。

不晓得他们究竟是平安无事，抑或发生了什么意外？

虽然我认为必须派人过去搜集情报，顺便提供支援，然而──

「他是预言师所指引的勇者，没问题啦。」

众人纷纷如此表示。

这种理由还真是自私自利，失败的话难不成要归咎于预言师吗？

我们也该尽自己所能才对吧？

也不想想他们到底是为谁而战的？

这段期间，我迎接了十五岁生日，并进入法尔姆学院。

我进入战士班级，同时也接受魔法师与僧侣的课程。

虽然得到「王女殿下在模仿勇者。」「这位王女殿下做的事还真奇特。」「王女殿下疯了吗？」之类的评价，但我能付出的也只有这些了。

做着与阿瑞斯一样的事，一旦他半途倒下，就由我来代替他。

我不想当个一味期待他人的卑鄙小人。我可是这个国度的王族，勇者本来该由我们担任才对。

然而，同时学习剑术与魔法比想像中还要困难。

我似乎没有魔法的才能，无论是攻击魔法还是恢复魔法都不曾成功过。据说阿瑞斯也是花了一年以上都毫无所获。

可是这实在太累了。不断持续不晓得能否成功的行为，比想像中更令人身心俱疲。

就这样。当我升上二年级的那年夏天，阿瑞斯一行人成功讨伐了魔王的消息传遍至全世界。

众人口中皆是对阿瑞斯等人的赞美。

「我一直都相信他！」「就知道他能办到。」「勇者大人万岁！」

所谓相信或许是真的吧，但那并非为了勇者一行人，而是为了我们自己。

我当然十分高兴，流着眼泪欢喜不已，为阿瑞斯的努力终于得到回报而欣慰。

※　※　※

然而我收到通知，阿瑞斯在凯旋的归途中逝世了。他被埋伏的魔人袭击，和对方两败俱伤而丧命。

于是，这次众人换成为他的死亡悼念。同时王国中却淡淡地飘散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氛围，地位越高的人，这种倾向就越强烈。在那之中──

「太好了呢，王女殿下。」

甚至有人直接了当地如此对我说道。

什么「太好了呢」啊？真是不知羞耻。

但我一直都知道──阿瑞斯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回来。

想必他遵守了与我的约定，活了下来。

见到归来的里昂他们的表情之际，我的猜测转为确信，他们没有太多悲伤。阿瑞斯一行人停留在城堡的期间，他们毫无疑问是伙伴。倘若阿瑞斯真的死了，里昂他们应该不会摆出那么镇定的表情才对。

我还真是被小看了呢。

我是这个国度的王女亚历克西娅，可是有着相当的地位的。

※　※　※

从学院毕业后，我为国家工作了两年左右，接着为赞颂这位殒命的勇者而发起事业，欲将其伟业编纂成文献。尽管父王面有难色，但国内也取回了和平与安稳，我认为这点事业理应进行，于是强行推动。

当然，在第一线指挥的人是我。

我势必会将你找出来──

──让你实践当时的约定。

第一卷 预言师之章

「希拉女士的事算是解决了，但札克依旧下落不明呀。」

我们透过转移魔法回到梭伦的宅邸，在房间里面对面讨论。

「知道那家伙下落的人，这个国度里大概还有一个。」

梭伦啜饮了一口命徒弟拿来的茶水。

「是谁？我几乎访问过所有跟勇者有关的人了。再说应该没人比你们几位勇者小队的成员更亲近他吧。」

「……预言师。预言师恐怕晓得札克的去向。」

听到梭伦的答案，我只觉得期待落空。虽说是预言师，却是个身分不明，充满谜团的人物，算是超乎寻常的存在。要找到他的下落，某种意义上比找到札克还困难。

「要找到预言师反而更难不是吗？」

「不，关于预言师的真面目，我已经有了眉目。」

梭伦一边喝茶一边回答。

「真面目？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打倒魔王后，经过调查才知道的事。」

梭伦将喝完的茶杯放到桌上，一副卖关子的模样开始说道：

「预言师这号人物，恐怕相当于人类这方的魔王。」

「人类方的魔王？……什么意思？」

我完全无法领会梭伦话中的含意。

「魔王是统御魔物的王者，也是与邪神最为密切的眷属……啊，虽说是邪神，但也是以人类的角度来看。如果换成对方的视角，我们的神就形同于邪神了吧。」

「神灵形同于邪神？梭伦，你知道你在王族面前说了很不得了的事吗？」

这个国度的王族与神殿有很深的渊源，要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大贤者就算遭到弹劾也不奇怪，不过我当然没有打算做那种事就是了。

「没问题，重点在于正邪的概念会根据观者的立场变化。我们为了打倒魔王而踏上漫长的旅程，魔物一方却也具备信念与正义这类的概念，结果所谓人类与魔物的战争，换个层面来看，其实是双方各自信奉的神灵间的代理战争。在这场旅途中，我们好几次被迫体会这个道理。」

「…………」

尽管难以当场认同梭伦的言论，但一步也不曾踏出祖国的我，没办法否定出外征战归来的他所讲述的观点。

「就在这时，聪明如我想到：『魔物方有魔王的话，我们人类应该也有相当于魔王的人物存在。』」

「也就是预言师吗？」

「没错。既然直接击败魔王的是勇者，相当于魔王的存在最可疑的就是他，但我们很清楚不是那么一回事。如此一来，最该怀疑的就是发掘勇者的预言师了。」

「我大致理解你的意思了。然而魔王那么强大，勇者……札克却没有那般强大的力量。预言师只是预言了勇者的存在，并没有做出任何行动，总觉得对比有些不平衡。」

魔物无比强大，但人类十分弱小，那神灵再多给人类一点力量也未尝不可吧。

「单纯是身为神灵的权能不同罢了。我们在力量上的确亚于魔物，不过再怎么说，人类终究支配着这世界的绝大部分。就算魔王暂时颠覆了这个局面，却也无法长期持续下去。」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魔王一次也不曾将世上的一切尽纳囊中，明明他是如此强大。

「尽管没有强大的力量，却代表预言师扮演的脚色举足轻重。不过具体而言他到底做了什么，即使是我也不晓得就是了。」

「也就是说，预言师是与神灵最密切的人物？这么一来……是玛莉雅吗？都被誉为圣女了，想必她最能感受到神灵的存在吧。」

被誉为圣女，性格却有些黑暗──若是这样的玛莉雅，说她是预言师我也能认同。

「不，错了，她只是很擅长恢复魔法而已。与寻常僧侣相比，她的实力确实不在同一个次元，但仅凭这点就说她最接近神灵，总觉得不太对。基于个人观点，我甚至认为那女人跟邪神的亲和性还比较高。」

梭伦与玛莉雅似乎从孩提时代就相识了，对她的评价却未免过于毒辣。

「况且预言师的活动时间超过一千年，绝非单独一人能持续承担的责任。还有一点，虽然没什么人认知到，但这个国度存在着两种神灵，玛莉雅他们信奉的是世上信徒最多的大神，另外还有本地原有的神灵。这两尊神灵在百姓间被认为是相同的存在，实际上却非如此，彷佛刻意要让大众视两者为同一尊神灵，隐匿既有神灵的存在。而这个国度不是有个氏族，长久以来都信奉着那尊既有的神灵吗？」

梭伦如此说道，盯着我看。

「咦？该不会……是我？你的意思是王族是预言师吗？」

真没想到王族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

「没错。这个国度的王族起源于『信奉既有神灵的巫女』，同时刻意延续着女性继承的习俗。而巫女的职责必定会由下一代王女继承，绵延不绝地在神殿内献上祈祷。这么说来，这一代的预言师恐怕就是现任王妃吧。」

「不可能！母后可是很温柔的人哦！不可能做出预言师那种可疑的勾当！」

我回想起记忆中的母后。即使是孩童时的我，也觉得她是位既漂亮又温柔的优秀女性。

「你跟你的母后有几年没见了？」

梭伦无视我的反驳问道。

「……王太后，也就是我的外祖母过世后，母后便继承了巫女的职责，所以我们已经十年以上没见过面了。成为巫女后会被严格限制与他人接触，这点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但我不知道巫女在神殿里都做了些什么。尽管人们总说巫女持续向神灵献上祈祷，但具体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形式？『向神灵祈祷』又能如何？」

我无法回答。一旦母后去世，我就会继任下一任巫女，却从未得知具体的职责为何。

「不知道吗？果然啊。」

梭伦似乎从我的表情看出我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国度的神殿属于神域，出入管控相当严格，就连王族都无法轻易入内，我想里头的情报势必都被彻底阻绝了吧。即使是身为下任巫女的王女，直到进入神殿为止都不会知晓任何消息──这就是证据。是什么机密非得如此隐匿不可？为什么预言师只会现身在这个国度，为何只有这个国度会出现勇者？只要考察这些资讯，便能想像王族……不，王妃一族就是预言师。」

「怎么……会……」

我无法轻易驳斥这些论述，因为没有任何凭据能加以否定。而且提出论点的对象可是大贤者，根本无法将其当成妄想漠然置之。

「我就明白地告诉你吧。正因为你是王女，我才会暗示你『勇者就是札克』的事，如果是王女便能进入神殿，问出札克的下落。」

梭伦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我。不过想到我也为了找寻札克而利用他，应该算是互不相欠吧。

「……为什么你会认为预言师知道札克的下落？」

「预言师与勇者间应该会有某种连结才对，正因如此才能发掘勇者。实际上，至今为止的勇者都与王女结了婚，成为这个国度的国王。唯有这次的案例是例外。」

即使想反驳，我也想不到该说什么。

「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要你去神殿见王妃一面，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要求了。」

※　※　※

神殿位于王城的地下。

正确来说，似乎并非在城堡下方建造神殿，而是于神殿所在地建造城堡。

彷佛在保护神殿──或者该说犹如要隐匿它的存在。

我走下通往神殿的阶梯。大理石堆砌而成的白色地板与墙壁受到火炬微弱的光芒照耀，看起来似乎摇晃着。

此处了无生机且过于井然，使人感觉神殿彷佛抗拒人们进入。

我渐渐陷入错觉，像是正走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这时终于能看见通往神殿的大门。

门扉前方有两位神官身穿纯白的装束，以面纱覆盖脸孔。

能进入神殿的唯有女性，因此两人都是女官，但腰间挂有佩剑。

看起来宛如存在飘渺不定的亡灵。说实在的，令人毛骨悚然。

她们是代代侍奉神殿巫女的一族，向巫女一族宣示绝对的忠诚，而非王家。

据说她们接受了严格的训练，剑技甚至凌驾于骑士之上。

「请向母后……巫女传达，亚历克西娅来了。」

我对即使面对我的到来也纹丝不动的神官们说道。

话才说完，她们便朝左右站开，门扉随即自动缓缓开启。

「巫女大人已有交代，请进入神殿吧。」

不晓得是哪位神官的声音……不，或许是两人同时说话了也不一定。

一反预想，她们似乎没有要阻挡我的意思。看来我要过来的事情，她们事先都知道了。

门扉另一端还有道漫长的走廊。我穿过走廊，打开了又一扇门扉，眼前出现的是活用这座洞窟的广阔空间，我随即被光芒包围，这里明亮得让人不敢相信位于地底。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女神像，做工十分精巧，宛如拥有生命。

在那座女神像的祭坛前方，有位身穿白衣，犹如雕像般毫无生气的人站在该处。

「母后……」

我艰难地挤出嗓音。她的身影与我的记忆重叠，但那受众人喜爱，灿烂如花的表情已不复存在，只让我感到无比幽深。

「亚历克西娅，你来到这里的理由我已经知道了，也知道你是被梭伦唆使而来的。」

她望着我的双眼十分冰冷，言语之中也感受不到温暖。

「您知道梭伦吗？」

在这样与外界隔绝的场所，为什么她会知道我与梭伦有所交集呢？

「我全都清楚。那孩子太过聪明了，令人难以驾驭。」

「那孩子？母后跟梭伦很亲近吗？」

梭伦打从年幼时期便以神童着称，不过与王家应该没有太多渊源才对。

「你是从梭伦那里听到了什么才来到这里的？」

母后没有给予答案，反倒以问题回应我。

「……他说母后是预言师。」

「那是事实。」

毫不拖泥带水，母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承认此事。

「咦……？」

「我既是预言师，也是最接近此国神灵的眷属一族。而你也是其中一人。」

我感到一阵晕眩。尽管早已做好觉悟，然而再次听闻此事，我终究还是受到了打击。

「……为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回应。

「这是我等一族的宿命，是无法逃脱的命运，亦可称之为神灵的诅咒吧。」

母后静静地看向背后的女神像。

「梭伦是怎么说明『预言师将引导勇者』这件事的？」

「他说『不知道方法』……」

「我想也是，跟当时一样，在这之上的事他就不晓得了。

……好吧，我就告诉身为后继者的你，我们一族的秘密吧。」

母后的嘴角勾勒出冷酷的笑容，彷佛讥笑着自己。

「我无法死亡。」

「咦？」

我当下难以理解母后的话语。

「世界将伴随着我的死亡而终结，时间则会被倒转，回溯到能够排除我死亡原因的时间点。」

「那是什么意思……」

「你刚刚问过我『跟梭伦很亲近吗』吧？梭伦也是我所引导过的勇者之一，他的智慧与魔力是当代第一，撇除札克的话，他曾经是最为逼近魔王的勇者，识破预言师的真面目也是在那个时候。不过梭伦不可能还记得当时……不，事到如今，那些事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了。」

母后闭上眼睛说道，宛如回顾着当时的情景。我从那表情中感受到一股忧伤，会是错觉吗？

「不仅梭伦，我也指引里昂与玛莉雅成为勇者，但他们在路途中就倒下了。梭伦他们的确是资质优秀的人类，却有事必躬亲且蔑视他人的倾向，因此不足以成为勇者。另外还有其他几名勇者候补，可惜没人顺利走完旅途。

我……预言师并不知道勇者是谁，直至找到能够击败魔王的人类为止，只能不断重复这段永恒的时光。」

我哑口无言，即使能够明白，脑袋也拒绝领会。

这么说……母后她……究竟重复几次……这段时间了？

「引导一位勇者直到出现结局，需要将近十年的岁月。我重复了那段岁月一百多次。」

「那么，您活了一千多年……」

超乎想像的漫长星霜，人类有办法活过这么长的时间吗？

「没错，历经千年以上的旅途，最终我找到的就是札克。不过我最初打算引导的人是阿瑞斯。那时我得知远方的村庄有位优秀的少年，于是怀着一丝希望去引导阿瑞斯，他是个拥有出众才能的少年，令人有所期待，结果未能抵达王都便划下句点。我原先曾考虑自尽重来一次，却不知为何注意到与阿瑞斯同在的札克。」

「……自尽？」

这是无法置若罔闻的词语。

「重复一百多次人生，自己的死已经不怎么稀罕了。我的第一次死亡是因为魔物侵袭。那时候王城被魔王军攻陷，城内的人类无一幸免。若要重复那个惨剧，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尽。」

既然如此，母后在这千年间究竟断送自己的生命几次了？这实在太……

「你觉得我很悲惨吗，亚历克西娅？但那些都结束了。那位毫无才能，让人不抱期待的少年，为我终结了这段悠久的旅程。那渴望击败魔王的意志，是我至今看过的所有人当中最为强烈的，他拥有足以忍受任何屈辱与困境的倔强精神，当上勇者可说是实至名归。」

原来勇者是预言师耗费悠长岁月找出的人类，这段过程中没有所谓命运或奇迹，完全是结果论，打倒魔王者便能得到该头衔。我愣了片刻，猛地注意到一件事──关于某个假设。

「……母后，那个……假如阿瑞斯活了下来，然后由札克……不，札克与阿瑞斯合力打倒魔王，这是不是也有可能发生？我在塔里兹村见到阿瑞斯的母亲希拉，她因为阿瑞斯的死亡悲痛不已，也是养育札克的亲人，太令人哀愍了……」

就我所听闻的消息，阿瑞斯是位拥有优异才能的人物。既然如此，也能选择「让阿瑞斯活下来，与札克一同打倒魔王」这个选项不是吗？

「札克的强大源于对阿瑞斯及其母亲希拉的惦念，从而产生悲壮觉悟。倘若没有那段过往，势必无法讨伐魔王。札克战胜魔王是件伟业，但那就犹如不断穿越细小的针孔，是透过累积微乎其微的奇迹达成的创举，无法保证能够再现。而且亚历克西娅，你难道要为了尝试那个奇迹，要求母后去死吗？」

……确实如此。要求母后做到这个程度，或许真的太残酷了。

「我目睹过数也数不尽的悲剧与惨剧，只要这么想，希拉的悲伤便不过只是寻常的悲剧之一。」

「但是母后，选择阿瑞斯的不是您吗？阿瑞斯与札克都不想成为勇者，希拉同样不期望如此。」

「这点我认同。尽管并非我下的手，却是出于我的选择，见死不救也是事实。没错──

是我杀了勇者阿瑞斯。」

（插图011）

母后承认了自己的过错，然而对此不抱任何感慨。我所认识的母后不该是那样的人。

「不过亚历克西娅，我也一样并非出于自愿而成为预言师。在不断重复的时光中，你知道我有何感想吗？」

「不想生为王族……吗？」

我自己偶尔也会涌现这样的念头。

「我想的是『为什么在我这一代？』一次又一次地怨怼、诅咒着『为何魔王的侵略会在我这代发生？』『要是能发生在母亲那代……』『要是能发生在女儿那代……』『为什么只有我非得如此痛苦不堪？』『为什么魔王在这之后一百年都不会诞生？』你不需要经历这些就能走完人生，说得明白一点──我很嫉妒你。毕竟你生在巫女的家系，却几乎不需要用到那份力量就能善终。」

「怎么会……」

尽管我暗自认为这太不讲理了，却并非完全无法理解母后的心情。这千年的旅程既辛苦又险峻，甚至让如此温柔的人变貌成这般冷酷的模样，变得想将职责推托给他人。

「你理解了吗？甚至看到你的脸也会让我不愉快。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理由，你想知道札克的下落吧？他在父亲的故乡──旧马利卡国的雷丁村，想见他的话就去那里吧。」

马利卡国位于魔王的领土附近，既是在魔王的侵略中最先灭亡的王国，也是札克的双亲丧命的地点。

「我话说完了。在我还活着的期间禁止你进入神殿，快离开这里吧。」

语毕，母后闭上双眼，彷佛表达「我对你已无话可说」一般。

没想到自己会被母后如此憎恶，我悲痛地垂下头，转身朝门扉走去，却突然改变主意，又一次面向母后。

「母后！」

对于我的呼唤，母后丝毫没有反应。

「真的很感谢您！因为您的努力，世界得救了！即使被您憎恨，我也依然以您为荣！能有这么坚强的母亲，让我很庆幸自己是您的女儿！」

我的泪水悄悄地滑落。

在模糊的视野中，我看见母后的表情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这会只是我的愿望吗？

「母后，我爱您！我会至死不渝地爱着您！唯有这点请您务必记得！」

向母后深深地行礼后，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此处。

第一卷 断章

城堡在燃烧──这是我亲睹无数次的光景。这回再度以失败告终了。

我在地下神殿中透过幻影看着那些景象。

许多人就这样死去。「下次一定会拯救你们。」我无数次地在心中发誓，誓言却轻而易举地粉碎殆尽，此刻唯有空虚不断累积。

（为何我会如此无力？）

这也是我多次询问自己的话语。

要是足够强大，就能自己打倒魔王，无须交托给他人。然而我是女儿身，况且这个年龄才开始锻炼身体，成效可想而知。

实际上我也曾拿过剑，却甚至难以自由挥舞那个重量。说起来，我也不是一个身强体壮的人。

……我很清楚，这些都是借口。

我陷入自我厌恶──要是像女儿亚历克西娅那样学习过剑术或马术，又是个活泼的人，说不定情况就会更加不同吧。

可悲的是，我没有魔法的素养，因为我是别的神灵的眷属，无法使用大神的恩宠「恢复魔法」。

为何我的女神要让自己的眷属如此弱小？我恼恨地抬头望向女神的雕像。

门扉的对面传出巨响，想必是魔王迫近，毁灭的时刻将至。

我将准备好的毒酒一饮而尽，告别这个失败的世界。

※　※　※

当我睁开眼，发现年幼的亚历克西娅就在身边。

我紧紧抱住那娇小的身躯。

「我已经八岁了，这样很不好意思呢。」

虽然这么说，亚历克西娅却用她小小的双臂温柔地抱了回来。

我总是以这孩子的爱为依靠，面对重新来过的世界，若非如此，恐怕早就放弃世界了吧。

然而这也不过是寄生于某人罢了。

所谓预言师，只不过是将自己的幻影如影子般贴附在选择对象身上，并守望对方始末的存在。

预言师能让对方看见虚假的身影，也能传达话语，但我不会实际参与战斗。

当然，我一直都会提供至今所得到的知识──未来的资讯、魔物们的弱点、相对安全的道路、必要的物资等，所以并非完全派不上用场。但若与拼上性命战斗的他们相比，形同毫无作为。

况且还有件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所指名的人并非必定有意成为勇者，当然也会拒绝此事。

他们会说：「我才不想做那种事，少添麻烦了。」

而我无法咎责他们。不想承担是正常的。

我所引导出来的勇者们，无论哪位都死于非命。虽说成为勇者，却不代表他们得到某种力量。

我不过是使用名为「预言师」的假象，赋予他们名为「勇者」的荣誉，借此强加「打倒魔王」的宿命在他们身上罢了。

首次发动这份可憎的力量，是在魔王军攻陷了这座城堡，魔王亲自破除结界进入神殿的时候。

他在我眼前夺走亚历克西娅的生命，之后将我杀害。

还记得比起自己的死期迫在眉睫，亚历克西娅死去的事实更让我受到剧烈震撼。

当我下次睁开眼睛，已经回到十年前的世界。我抱紧身旁的亚历克西娅嚎啕大哭。亚历克西娅不明白发生什么事而愣了一会，却仍以她小小的手臂温柔地回以拥抱。

我在心中发誓，绝不会再让她死去。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巫女的职责之际，我连同这份力量，一并继承了历代巫女的纪录。

「世界编纂」。

为使自己的眷属──巫女一族永续长存，同时也为了对抗魔王，这个国度的神灵赋予巫女能改变世界的强大能力。

巫女不会因为寿命以外的理由死亡。唯有在巫女死于非命之际，能力才会发动。

而时间会擅自回溯至能排除其死因的时间点，可以说是「唯有神知道」吧。

这份力量亘古亘今被用于各种状况，并非只用于与魔王的战争。

家臣叛乱、身为伴侣的国王背叛、暗杀等，就算在和平时期也有很多发动能力的案例。

但那些都不是需要多次使用「世界编纂」的事例。

唯独与魔王的战争，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溯时间。

在第一次「世界编纂」，我采取的方针是集结联合军以对抗魔王军，因为我认为比起倚靠勇者一个人，不如动用国家力量才能打赢魔王。

我说服了身为国王的丈夫，也向周边国家劝说，从战事的早期阶段着手备战。透过第一次的经验，我得知了侵略的路线与攻击的模式，所以得以组织万全的防卫阵势。

拜此之赐，联合军全力以赴，成功击退了魔王军。

然而无论击退几次，魔王军总是立刻再度进攻，借由收编活化后的魔物补强战力，接连不断地反覆攻打。联合军在侵袭之下疲惫不堪，随着前线的国家瓦解，联合军转眼间溃不成军，我也迎来第二次死亡。

在第二次「世界编纂」，我打算由联合军主动进攻。因为我深切地理解到一味防守根本没完没了，非得摧毁敌方大本营不可。

然而这件事在政治上进展得不顺利。征伐至遥远的魔王领土需要庞大预算，即使获胜，在领土及金钱等方面也几乎无利可图。况且当时魔王军仍非直接性的威胁，远征案因此受阻，等于变相容许魔王军侵略。

看见魔王军入侵王国，我随即服毒自尽。

结果第三次之后的「世界编纂」，我只好依循传统寻找勇者。既然国家不愿行动，我便别无选择，只能以少数精锐讨伐魔王。所幸年轻世代中有许多优秀的人才，我对剑圣里昂、圣女玛莉雅、贤者梭伦寄予厚望。

特别是里昂，他的家世与实力皆无可挑剔，是勇者候补的头号人选。

然而实际将他送往魔王的领土后，才发现他因为家世高贵，反而无法适应像冒险者那样的旅程。魔人出乎意料的攻击──好比说被应该保护的对象背叛之类的──他也没办法顺利应对。

结果才踏上旅程三个月左右，他就丧命了。

下一个人选是玛莉雅。尽管将僧侣引导为勇者让我多少有些犹豫，但她的性格在好的方向上可说是十分差劲，非常擅长掌握人心。

玛莉雅并未辜负我的期待，旅途进展顺利。她善于运用同伴，不仅足以应对魔人的攻击，甚至能反将对方一军。然而由于同伴间难以打从心底互相信任，她的队伍渐渐出现破绽，结果在与强大的魔人对峙之际成了一盘散沙，使她启程一年左右便命丧途中。

第三位人选是梭伦。他的性格十分别扭，我认为相比里昂或玛莉雅，他成功的机率比较低。但他的魔力与谋略十分优异，当我将从迄今的经验中获取的资讯提供给他后，他便充分活用以入侵魔王的领土深处，甚至推进到与魔王对峙的局面。

只是他与魔王的力量差距甚大。最终，梭伦在绝望之中死去。

之后，我尝试过引导相同的人物，试图获得更好的结果，也曾经引导过完全不同的人物，甚至曾让里昂、玛莉雅、梭伦组成队伍，但他们总会闹不合。怎样都无法有个好结局。

随着反覆尝试了无数次，我的精神渐渐磨耗，变得对人类的死亡毫无感触，就连自己的死亡也能轻易接受。

「反正还能重来嘛。」我如此心想。

目前为止的勇者们全是王都里的人，然而每个都进展得不顺利，因此我现在将目光转向偏乡的人才。

这次的人选是名为阿瑞斯的少年。

在前一次「世界编纂」，我听闻了他的消息。据说在名为塔里兹村的边境村庄，有个剑术与魔法都很优秀的青年，村里的人们因为他的活跃而成功逃离魔王军的侵害。我认为他相当有希望。

我决定派预言师的幻影到塔里兹村。幻影会变化成我所指定对象的影子，并借此移动。我会将它转移到一个又一个人身上，最终让它化作那位未来勇者的影子。

然而困扰的是，几乎没人会造访塔里兹村，因为直接通往村庄的道路有魔物出没，路况相当危险。即使如此，我这次依旧决定赌在阿瑞斯身上，放出了预言师的幻影。

※　※　※

结果直到幻影抵达塔里兹村，耗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我绕了相当长的远路，最后化作旅行商人的影子，才总算到达目的地。

现在的阿瑞斯年约十五岁上下，有一头栗子色的头发与一双棕色的眼眸。从年龄来看，他的身材算是锻炼得相当理想，长相聪明伶俐，身上的氛围与其他村民明显不同。

我立刻观察起他。

他在帮忙家务之余，早晚都会勤奋训练剑术。雨天则会阅读魔导书。还会定期至教会与神父会面，学习神灵的奇迹。与周遭的关系也相当良好。

可说是理想的人物。

尽管剑术的实力不及里昂，当然，魔法也无法比拟玛莉雅或梭伦，但我认为他知性且灵活的心灵，对讨伐魔王来说是最不可或缺的要素。

我决定让阿瑞斯成为勇者。

虽然让他成为勇者这件事本身没有直接的效果，但本人一旦有所自觉，周遭又怀抱期待，便能达到间接效果，使他更卖力锻炼，或是更容易搜集金钱与装备。

我在村民们聚集的集会上将幻影实体化，宣告道：

「这座村庄将会出现拯救世界的勇者。」

村民们欣喜若狂，欢呼着：「阿瑞斯果然是勇者。」并一齐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然而他却……铁青着脸。

（啊，这孩子真的很聪明呢。）

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阿瑞斯理解勇者这个身分的本质，知道那是辛苦又困难的职责。

但他的表兄弟札克在一旁直勾勾地盯着我，简直像是表示「我才是勇者」。

老实说，札克并非什么出色的小孩。他总是与阿瑞斯一起行动，虽然也会帮阿瑞斯训练剑术，或是跟阿瑞斯一起学习魔术，但无论学什么都比不上阿瑞斯。

他没有资质成为勇者。可是不知为何，那样的眼神深深残留在我的印象中。

望向札克后，阿瑞斯总算取回了镇定，静静地接受村民的祝福。

回到家里的他与父母商量，决定前往王都，这正是我所期望的发展。在王都进一步钻研，提升实力，聚集伙伴，组成队伍──这些全都是讨伐魔王所需的准备。

只是在成为勇者之后，阿瑞斯不分昼夜地挥剑，那道身影使人感到一股悲壮。

阿瑞斯的母亲希拉惦念孩子而哭泣的身影，同为母亲的我也完全能感同身受。即使那是我导致的结果。

准备完成后，阿瑞斯在札克的陪伴下启程了。

然后……丧命于旅途中。我完全没料到魔人会在路上埋伏。

死亡来得未免太早了。

「这次也徒劳无功啊。」

我立刻打算寻死。我对阿瑞斯期待很深。

虽然不小心死了，但年纪轻轻就能与魔人对等应战的人可不多。

只要能回避这次的悲剧，我想应该还可以对他抱有期待才对。

但我不知为何在意起与阿瑞斯一同旅行的札克，在意起这位毫无才华与能力的少年。

我决定将幻影转移到札克身上，守望他今后的发展。

※　※　※

札克冒充阿瑞斯的名字到法尔姆学院就读，为了成为勇者努力钻研，即使毫无斩获，即使努力尽付东流，他也依旧向前迈进。我将那样的身姿与自己重叠了。

无法与里昂抗衡，但依然默默地挥剑。被玛莉雅指派不合理的考验，却也觉醒神灵的奇迹。与梭伦进行长久的特训，最终取得魔法。

无论哪项都与顶尖有段距离，可是札克累积了许多小小的奇迹。

回过神来，他已然成为勇者。并非由我引导，而是靠自己的力量赢得那个称号。

是个比起别的勇者来得弱小，不堪入目，灰头土脸的勇者。

※　※　※

札克与里昂、玛莉雅、梭伦一同组成队伍，踏上讨伐魔王的旅程。

同时他将队伍搭配得相当完美，并非想妥善驱使同伴，而是打算发掘他们各自的优点。

每当发生状况时，我都会把自己所知的资讯交给札克，他也跨越了许多的苦难与考验。

「说不定札克可以打倒魔王。」

我对他的期待暗自高涨，与此同时却也产生了纠葛。

也就是关于阿瑞斯。札克不断的奋斗都是为了阿瑞斯，他是为了代替阿瑞斯挺身而出的，这点我最清楚不过了。

但倘若他就这样打倒魔王，便会维持阿瑞斯死去的结果，世界将会往下个阶段迈进。

犹豫过后，我决定把这件事告诉札克，那是在他们距离魔王的城堡仅一步之遥的时候。

「如果能回到阿瑞斯还活着的世界，你会怎么做？」

札克圆睁着双眼。

「回到？不是复活吗？」

「不会复活，只是回到死亡之前，再重来一次而已。」

「记忆呢？」

「不会留下，只有我会记得。但我会引导阿瑞斯，让他不会丧命。」

札克盯着我，暂时陷入沉默，好一阵子后才开口：

「魔王会怎么样？我们已经来到只差一步的阶段了，下次还能再走到这里吗？」

「……不知道。」

我老实地回答道。我觉得能走到这里是个奇迹，没有自信能再现第二次。

「那就算了。」

「咦？」

「再重来一次很累不是吗？我也是，就算被要求『再重新过一次人生』也做不到，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辛苦了。」

他笑着说道。

「不过这样下去，阿瑞斯就……」

「那真的很可惜。当然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让阿瑞斯复活，但是相对地，至今为止的所有一切都会变成没发生过，我觉得这样不对，不只是我，大家的辛劳都会白费。所以我会继续前进。」

「……这样可以吗？」

「嗯，这是我的选择。我会对阿瑞斯见死不救。

是我杀了阿瑞斯。

所以你不必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啦。」

表情？我透过巫女的力量，将自己的身影从神殿投射至魔王的领土，这不过是个幻影，应该连男女老少都无法区别才对，他不可能知道我的表情。我总是从神殿旁观，是个什么也做不到的存在。

「你不可能知道我的事吧？」

「隐隐约约能懂，应该是氛围吧？你给我的感觉跟希拉舅妈有点像，所以我一直都擅自把你想像成一个温柔的母亲呢。」

希拉……她是阿瑞斯的母亲。她不乐见儿子成为勇者，那也是当然的。换作是我，同样不会想让女儿当勇者，应该没有父母想把自己的孩子送上那般严酷且危险的旅途吧？我却强迫别人的孩子踏上那样的旅途，结果害得阿瑞斯丧命。

「我……我一点也不温柔。」

「是这样吗？我不这么觉得就是了。预言师的目的正是打倒魔王吧？

明明或许还差一步就能实现，你却仍向我提案重来，要是不温柔可做不到哦。」

「…………」

「但是，如果我无法击败魔王就死了，如果必须重来，希望你可以引导我，让我能在下次出发旅行前学会魔法。虽然我很笨拙，所以要让我学会应该非常辛苦，但是拜托你喽。那么一来，下次我应该就能作为阿瑞斯的伙伴跟他一起旅行，不会让他死掉了吧。」

札克宛如开玩笑般地道出自己的悔恨及真正的愿望，结束了这个话题，随即离去。

之后，札克一行人历经激烈的死斗，最终打倒魔王。我千年来的旅程也划下了句点。

※　※　※

总算能从漫长的轮回解脱，我因为欢喜而浑身颤抖，心想自己终于能够迎来终结，终于能以一个人类的身分死去。

然而过了一个夜晚，在我自睡眠中醒来的瞬间，那份喜悦消失得无影无踪。

「已经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只是阿瑞斯，数不清的人们因为我的选择而丧命。

第一次「世界编纂」，我为了尽可能多拯救一个人而努力，曾几何时却开始疏忽这件事，认为「反正都是徒劳，反正毫无意义」。

然而这次成功击败了魔王，其实我原本应该能拯救更多生命的。

之后我不停地诘难自己，但求自己的寿命能够早点告终。

※　※　※

几年之后，我依旧冀求着死亡。此时，亚历克西娅出现在我面前。

她与守护神殿的神官们争论不休，最后半强硬地进入圣域。

看来我的女儿是被梭伦教唆，为了探听札克的下落而来到此地。

确实，预言师的幻影依然化成札克的影子。

但是──

（真是愚蠢的女儿啊。）

既不明白我的苦恼，也不知道札克的想法，只因为兴趣而进入神域。

我心中萌生黑暗的想法，将一切都告诉亚历克西娅后，诱使她喝下我用来自尽的毒酒。

「既然同样身为巫女一族，展现你的觉悟吧。倘若你能克服对死亡的恐惧，我就告诉你札克的下落。」

这只是威胁而已。我以为只要这么说，这个天真的女儿就会知难而退。

然而，亚历克西娅──

「我知道了，母后。」

如此答道，将毒酒一饮而尽。

然后她凝视着我，没有露出任何痛苦挣扎的表情，只留下一抹温柔的微笑断送性命。

目睹亚历克西娅的死，我回想起自己是为了什么而使用「世界编纂」至今。

是为了拯救这孩子，才无数次跨越死亡的不是吗？

她有她的觉悟而来到这里，我却将之当成愁闷的发泄口。

我持短剑刺穿咽喉，随后倒下与亚历克西娅相叠，发动了最后的「世界编纂」。

再次取回意识之际，我发现时间没有回溯到打倒魔王之前，涌现了些许安心与罪恶感。

看来我似乎回到亚历克西娅到访的前一天。

我指示神官们，要是亚历克西娅来了就让她通过，并等候女儿第二度的来访。

※　※　※

听到门扉阖上的声响，我才睁开眼睛，确认亚历克西娅是否离去。

寂静回到了圣域内。

「谢谢你，亚历克西娅，我心爱的女儿。」

这是场孤独的旅程，无论我做了什么，无论我采取什么行动，每当世界重来，众人都会忘记那一切。

这是场艰辛的旅程，得不到任何回报，只能持续看着人们因为我的引导、因为我的选择而死去。

我以为任谁都不会道谢，只会诅咒这个脚色。

「但我其实一直希望有人能这么对我说……」

亚历克西娅的话语渐渐渗入我的心坎深处。

双腿虚软无力的我倚靠着祭坛，流下悲喜交集的泪水。

──我与那孩子将不再相见──

这是我唯一能科以自己的赎罪。

第一卷 勇者之章

经历两年左右的旅途后，我来到已经灭亡的马利卡国旧址，父亲出生的故乡──雷丁村，姑且算是旅行的目的地。

马利卡国是距离魔王领土最近的国家，因此即使我们击败魔王后过了两年，这里依然荒凉不堪，几乎没有人烟。

（去了说不定什么也没有。）

我去世的父亲总是说想让我见见住在雷丁村的祖父一面，我才会来到这里。不过看这个情况，可能连村子本身都不存在了。

父亲与母亲都离世了。要是连祖父也不在，我又究竟该何去何从呢？

我为了代替阿瑞斯打倒魔王而活到现在。

达成目标以后，说实在的，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好。我一边旅行，一边模仿冒险者，时而帮忙重建村落或城镇，时而接受委托讨伐魔物。一旦被人们感谢，心里就会得到些许满足。

我的人生总是晚了一步。我想去救父亲跟母亲，但还是小孩的我一点力量也没有；跟着阿瑞斯一起练习剑术与魔法，却根本学不会；明明是父亲的小孩，然而剑术毫无长进；明明是母亲的小孩，却不会使用魔法。

所以我无法成为──被指定为勇者的──阿瑞斯的助力，对他见死不救。

我以阿瑞斯的身分进入法尔姆学院，好不容易学会剑技与魔法，可是无论哪项都不值一提，这点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努力再努力地当上勇者，但我得以打倒魔王，都是多亏有里昂、玛莉雅与梭伦在身边，绝非凭借自己的力量。

倘若拜托预言师，说不定有机会造就阿瑞斯还活着的世界。

然而唯有这点我办不到，总觉得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能做。

我的人生尽是不如意，想拯救的人一个也没救到，但也算是拼尽一切努力了。况且我不希望将自己至今的所作所为都当作没发生过，不希望那些只是场谎言。

然而……最后我什么都没有留下。我回到了札克的身分，与三位友人告别，独自踏上旅程，让人感到无比空虚。

我想见亚历克西娅公主一面。「不要死哦！不用打倒魔王也没关系！」她曾这么对我说过，那句话让我非常高兴，因为她没有把我当成勇者，而是视我为一个平凡人替我担心。她面对的不是名为阿瑞斯的勇者，而是我。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回到王都，要是回去，一切都会白费。

※　※　※

我请教逃往他国的马利卡国人，制作了一份地图。根据地图，应该差不多要抵达雷丁村的位置才对，前提是村庄有存留下来就是了。

遥远的天空有一缕白烟──有人在那里，这让我的步伐稍微有了些活力。

走着走着，只见该处有个类似村庄的聚落，建筑物残破不堪，但有人居住。

我径直走去，此时村庄里有个老人朝我渐渐走近，衣着不是很整洁，看起来生活没有很好过。

「老夫是这座雷丁村的村长。莫非你是文斯的亲人？」

老人说道。文斯是祖父的名字。

「我是他的孙子札克，父亲名叫路克。」

「路克……真怀念啊。他别来无恙吧？」

「他与魔王军作战，战死了。」

「这样啊……」

老人闭上眼，微微低下头，为亡者献上哀悼。

「这个村子同样有许多人丧命，文斯也是。」

祖父果然已经不在世上了。虽然我本来就不抱期待，却还是有些受到打击。

「你跟文斯长得很像呢，所以老夫一看就知道了。过来吧，老夫带你去他的墓。」

老人如此说道，迈出步伐。我紧跟在后。

「这是文斯的孙子。」

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几位村民。每当听到老人说明，大家都会主动跟我握手，对我说：

「你的祖父救了我们一命。」

老人引领我抵达之处，是位于村子边陲一栋朽坏的房子，离山丘很近，地势较高，可以一览整座雷丁村。在那栋房子旁有一座小小的墓碑。

「这是文斯居住过的房子，路克也是在此出生的。墓碑是老夫回到这座村庄时首先建制的东西。他的遗体不在这里，这只是一点心意而已。」

老人将手合十在胸前，我也模仿他的动作。

「请问祖父是什么样的人？」

父亲总说：「他是全世界最让我尊敬的人。」再加上村民的态度，他应该是个很出色的人吧。

「是个很笨拙的家伙。」

老人笑着说道。这个答案让我很意外。

「老夫跟文斯是儿时玩伴，我们从小就玩在一起，但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老夫比较厉害，他总是做不好。」

听起来就像在描述我跟阿瑞斯。

「不过啊，老夫最后都会输给文斯。要是顺利学会一件事，老夫就不会再去精进它，然而那家伙会很执着地练到学会为止，所以能用身体牢牢记着。只有精明的话可赢不了他那种人哦。」

老人开心似的说道。不知为何，我觉得好像自己被夸奖了一样。

「听说祖父以前是猎人，似乎也做过类似冒险者的工作？」

我小时候从父亲那里听过一些片段的往事。

「那家伙生在猎人世家，成为了猎人，开始狩猎时没一件事做得好，常常被他老爸骂个半死。」

「他也是很执着地坚持下去吗？」

「不只是执着而已，直到抓到猎物为止，那家伙都待在山里不肯回家呢。那可不是只有一天两天，他一连待了好几天啊，连他老爸都担心得把他给带回来了。花了那么多时间还是抓不到猎物，那份笨拙是真的相当不得了，但老夫觉得他的忍耐力在这世上大概是最强的吧。」

总觉得有点好笑，我可能跟祖父很像也说不定。

「后来他总算学会怎么狩猎，而且结婚了。尽管妻子早逝，却是位什么都会，很漂亮的人。路克比较像他妻子吧，但很黏文斯呢。」

我不太清楚祖母的事，她在父亲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父亲好像也不太记得她。

「而老夫生于村长家，一边干着农活，一边安顿村里的大小事务。可是魔物从某一天起开始出没，这件事让大家相当头痛，毕竟这是座小村落，没有钱雇用冒险者。于是我们拜托文斯：『你能去狩猎魔物吗？』」

……实在是强人所难的要求。动物与魔物的危险程度天差地别，要是猎人能狩猎魔物，就不需要冒险者了吧。

或许是注意到我诧异的视线，老人慌张地接着说下去：

「老夫知道那是很不合理的要求，也不打算强迫他，但文斯接下了那份工作。当然，我们有支付酬劳，金额大概能代替狩猎的收入，不过相比冒险者的报酬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看来祖父是个滥好人的样子。

「因为是文斯，一开始当然不太顺利。不过啦，大家也知道文斯是这样的人，所以很看好他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些作为。毕竟老夫等人都很喜欢那家伙，也很仰赖他。」

「后来祖父有办法狩猎魔物了吗？」

「是啊，虽然过了将近一年，但他改良武器跟陷阱，多花上一点时间谨慎地解决魔物，真的帮了我们大忙。只是这件事情传了出去，其他村子也开始来拜托他讨伐魔物，但那家伙眉头也没皱一下，爽快接受了。他就那样一只只地讨伐魔物，不知不觉间得到了『边境的勇者』这个名号。」

「勇者……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故事。

「没错，他做的事就是这么让人感激。真正的勇者打倒魔王，拯救了世界，但对我们来说，没人打倒周遭的魔物就不会有明天。路克正是憧憬那样的父亲，才会成为冒险者。尽管文斯比较希望路克继承猎人的工作，但比起身为猎人的父亲，路克更向往被众人称为勇者的父亲吧。」

「原来是这样啊。」

父亲说过：「我是为了帮助世人而成为冒险者的。」看来是受到祖父影响呢。

「路克为了成为冒险者而离开村子，或许打算有朝一日要代替文斯讨伐魔物吧。但是在那之前，魔王就现身侵略这个国度了。」

魔王侵略马利卡国，应该是在我六岁的时候。

「当时最早注意到这件事的就是文斯。有一天他突然说：『魔物的样子很奇怪。』似乎是从『魔物数量增加』、『动作变得更为好动』这几点察觉到的。文斯忠告我：『我们应该弃村逃到远方才行。』」

「……结果如何呢？」

我可以想像到答案。

「尽管老夫相信他，但是村民们不相信，或者该说大家无法逃离这里。就算逃到附近的村庄，结果依旧相同，至于逃去远方也没有目标，所有人都无法抛弃现在的生活，前往别的地方啊。要是文斯悲观的预测落空就万事大吉了。」

答案一如我的想像，人们只会做出对自己有利的设想，不会冷静地思考，无法抛弃「一切将如我所愿」的期望。但那或许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吧。

「结果那家伙是对的。某天文斯通知我们，有一大群魔物进逼村子，即使如此，村民依旧不相信他，直到亲眼见到魔物才终于相信。当然，当下根本为时已晚。」

「后来怎么样了？」

「老夫跟文斯一直都在着手准备逃离──该带什么走？要走哪条路？要让谁先逃？我们做了很多准备，按照那些准备成功让村民们逃命。老夫负责带领大家，由那家伙殿后，他的职责是用我们事先设置的陷阱阻挡魔物。」

「所以祖父……」

「是啊，他在那时丧命了，似乎是为了尽可能让更多村民逃离，与魔物战斗到最后一刻。尽管村民中也死了一些人，可是多亏有他，很多生命因此得救。」

父亲与母亲也是为了他人而战并丧命，原来祖父同样是挺身为他人奋战而离世的啊。

「文斯安排的路线是通往邻国的道路。虽然马利卡国毁灭了，但是从雷丁村逃离的人全因为他而得救。现在村民们能回到这里一步步重建村庄，都是多亏了文斯。」

老人的眼眶湿润了起来。

「其实啊，在魔物侵袭的前几天，老夫曾经对文斯说：『我们一起逃吧。』就只有老夫的家人跟文斯，没必要为了那些劝也劝不听的村民留下来，但是那家伙不同意，他说：『我要留在这里。』老夫直到现在依旧无法理解，一点也不想让他死、不想失去他，结果却是这样……」

彷佛在慰劳祖父般，老人触碰了墓碑。

「那家伙是个勇者，杀了勇者的是我们，因为勇者总是会为我们这些弱小的人而战，但我们有让那家伙拼上性命的价值吗？要是我们再稍微强一点、再稍微聪明一点，那家伙就不用死了。那家伙没必要牺牲啊，为什么他不愿意逃走，反而要留下来呢……」

老人为挚友的死、为我祖父的死懊悔着。失去阿瑞斯的我，同样能切身理解他的心情。

不过……

「总觉得有点理解祖父的心情。」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吗？」

我眺望着眼前的雷丁村。它绝非大型村落，战争的伤痕也还没痊愈，村民们竭尽全力工作，打算好好重建这里。

此情此景并非只有这座村子才有，世上所有地方应该都能看到同样的光景，可以说是寻常且平凡的日常吧，然而也是珍贵的景致。

「因为即使拼上性命，我们也想守护某些东西啊。」

祖父想守护的事物确实留了下来。

就连原本空无一物的我，也留下了一些什么。

总觉得我终于能为自己感到骄傲了。

那天，我住在老人的家中。

然后决定从隔天开始，要帮忙重建这座祖父所守护下来的村庄。

第一卷 终章

我们为了前往雷丁村而耗费了一点时间。

梭伦的转移魔法只能抵达曾到访之处，所以我们必须先到马利卡国的旧址附近，再从该处朝雷丁村前进。

「魔法不是万能的，没去过的地方就不可能指定位置，也不可能移动过去。」

这么说着的梭伦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自豪。

但这么一来，便表示他去过塔里兹村。

「……我曾打算见见阿瑞斯的父母，所以前往那附近过，结果没能见到他们。」

看似有点不高兴的他略显害羞地答道。

啊……虽然看起来傲慢无礼，但他其实是个胆小又温柔的人。应该是因为当时他不敢亲自探访希拉女士询问她，才会想拜托我吧。

转移到附近后，我们在街上租借马匹，朝雷丁村出发。

我很擅长马术，意外的是梭伦也会骑马。

「我不是很会骑啦。旅途中很长一段时间有机会骑马，我就叫札克教我啦。这是我少数要那家伙教的事情之一。」

梭伦看起来有些得意。

※　※　※

马利卡国旧址依然残存着魔王军侵略的伤痕，整片国土都显得荒芜。

「越接近魔王的领土，这样的地区就越多。」

梭伦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或许是因为在过去的旅途中曾看过不少这样的景色吧。

但这对没出过国的我来说是很震撼的场面，让我知道自己是多么不谙世事。而母后想必看过更为惨烈的光景，甚至目睹了无数次。

我们好不容易抵达雷丁村，这里位于大海附近。

建筑物仍旧残破不堪，田地也大半荒芜，不过相比我们一路经过的其他村镇，已经算是相当完好的地区了。几缕炊烟长长升至天际，证明有居民在此生活。

向在田里工作的村民询问札克的事后，他们马上就告诉我们札克的下落。

据说他在两年前来到这座村庄，此后便一直帮助村子复兴，不但精力十足地帮忙工作，还会协助讨伐时不时出没的魔物，居民们都很感激他。

我们前往村民们所说的地点，发现他正在堆砌砖头，建造房屋。

一头微微翘起的栗子色头发，以及犹如特别与发色搭配般的棕色眼眸，外表看起来与年龄相符，不过基本上没有改变多少。村民的服装莫名适合他，看起来不会很突兀，这也很有他的样子就是了。

札克立刻注意到我们走近，直觉十分敏锐，该说不愧为勇者吧。

「咦，这不是梭伦吗？」

他大吃一惊，没吓到的话我也很困扰就是了，我们为了来这里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

梭伦毫无顾忌地走去，随即紧紧抱住札克。

「我找了你好久。」

仅仅这么一句话，便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有多重。

「嗯。」

札克也只简短回应，并回以梭伦一个拥抱。

过了一会，他将目光转向我。

「你是亚历克西娅公主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还记得我，让我很高兴。

梭伦稍微离开札克，拉开了些距离。

「我已经知道你的谎言了。我知道，希拉女士也知道。」

听到我这么说，札克随即面露讶异的表情。

「……伤脑筋……这样啊，你们都知道了。不过公主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特地来到这里的吗？」

「我是来履行约定的。」

「约定？」

「我是来实现『与我的所爱结婚』这个承诺的。」

「咦？」

他一脸狐疑，梭伦则贼贼地笑了。

「你喜欢的人……是在说我吗？」

还真是有够不机灵的人。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个……」

札克满脸通红，有些不知所措地搔了搔头。

稍微思考后，他这么说道：

「我知道王都有几间好吃的甜点店，可以的话，要一起去吗？」

第一卷 在某间甜点店里

最近的王都有些喧嚣。

原本应该死去的勇者大人回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是王女殿下在将勇者大人的伟业汇集成文献的过程中，得知勇者其实可能还活着的线索，于是亲自把他给找了出来。

王女殿下隆重发表汇整的文献，勇者大人的足迹这才广为人知。

据说勇者大人起初并不是勇者。原本的勇者──也就是他的挚友丧命后，他代替挚友成为勇者，跨越数不清的艰辛与苦难，最终击败魔王。

勇者大人的文献集结成册后出版贩售，在王都内掀起一阵风潮，任谁读了这本书都会涕泪交零。有钱的人会买下此书，没钱但识字的人们轮流阅读，至于没钱又不识字的民众则会参加朗读会聆听故事。

拜此之赐，勇者大人的人气如日中天，「希望这样的人能够成为国王」──如此期望的人也逐渐增加。尽管不知道勇者大人是否会与王女殿下结婚并当上国王，但我希望能演变成那样的结果。

这本书蔚为风潮后，国家盛大地举办了勇者凯旋的游行，剑圣大人、圣女大人、贤者大人齐聚一堂的游行盛况空前，有人甚至从国外来到本地参与。我也在远处观赏游行，只是太过遥远，看不清楚勇者一行人的面貌。根据谣传，勇者大人就如同肖像上所画的一样帅气，真想近距离瞻仰一次呢。

※　※　※

我的父亲是甜点师，手艺十分高超。他的店铺位于王都的城区，店面本身很小，然而生意总是相当兴隆。由于位于城区，顾客基本上是平民百姓，不过有时贵族也会派人来店里购买甜点。尽管客群偏向庶民，但「有贵族想品尝父亲的甜点」是我们这间店小小的骄傲。

我从小帮忙店里的工作，一步步学会制作自己的甜点，虽然只有一道，不过最近也能摆在店里贩卖了。

制作甜点意外地是费力的劳动，要搬很重的材料、要搓揉面团、要不断搅拌食材。既有可能烫伤，手还会变粗糙，其实是男人的工作。可是我想变得跟父亲一样，所以每天都会在开店前努力制作。

然而尽管一点一滴地进步，卖相跟味道依旧不及父亲的作品，所以都卖不太出去。

因此我总是会怀着祈祷的心情看着客人们，心想：

（可不可以买我做的甜点呀～）

正逢我的甜点开始能陈列在店里的时期，家里的店铺又多了位常客。

听父亲说那位客人原本是法尔姆学院的学生，十多年前经常来光顾店里，但毕业后就完全不再露面了。

一看到他的身影，父亲立刻从厨房里冲出来抱住他说：

「好久没看到你啦！」

真难得。父亲身为甜点师，脾气比较内敛，不太表露情感，但是看他的样子似乎真的很高兴。

客人也咧嘴一笑说：「好久不见了。」

他年约二十五岁，有着一头略微翘起的栗子色头发与棕色的眼眸，给人的感觉就是个平民百姓，一名平凡的男子。

与他大聊了一阵后，父亲突然将店里陈列的每种点心都推给他。

「拿去吧！这些你都吃看看！」

他露出有点苦恼的表情，打算付钱，但父亲拒绝了他。

由于父亲从未免费把点心送人过，我对此十分震惊。

结果那个人说了句：「我会再来的。」并抱着大量点心走出店铺。

父亲说那个人是他的恩人。

在我还小的时候，原本在一间规模庞大的店铺当甜点师的父亲独立创业，开设了以庶民为客层的商店，然而刚开始据说完全没有客人光临。

毕竟甜点是奢侈品，对平民百姓来说更是相当难得吃到的食物。

这种偶尔品尝一次的东西，他们会希望尽量吃到最好吃的，因此对甜点的期待变得相当高。

能够回应民众期待的甜点非常难做。

据说父亲反覆尝试，做出很多甜点摆在店铺里，却一直没有出现能让众人满意的作品。

在那个时候出现的，正是当时仍为学生的他。

他总会瞪着点心，嘀嘀咕咕着神的名讳，似乎是位相当与众不同的客人，而且只买一样甜点。还是学生的他没钱购买更多品项，每次都是认真烦恼再三才决定要买哪种点心。

但他买的甜点好像不是自己要吃的，而是给女朋友的礼物。尽管他对此似乎一直否定「我没有女朋友。」不过父亲非常确信。那一定是要送女生的，否则男人怎么可能有办法那么拼命地献上甜点？

听说他的女朋友是个很不得了的女人，一旦不满意献上去的甜点，他就会遭受十分过分的对待。

有时被吊在学院的屋顶上，有时被当成魔法的标靶，有时还被踢落山崖，才刚爬上来又被踢下去一次……全都是让人难以置信的事迹。

「之前的甜点怎么样？」

「好像不行耶。」

听说当时父亲跟他之间的对话大多是这种内容。

他好像也造访过其他甜点店，但父亲为了可怜的他，开始制作与那位女朋友的口味相符的甜点，还为了只买给女朋友而自己不吃的他，特地让他试吃甜点的样子。

为什么他会和那种女人交往呢？叫男人买甜点回来，不合自己的胃口就给他好看，想必是个长相跟性格都很糟糕的人，不会有错。

然而父亲持续配合那个女人的喜好制作甜点。不知不觉间，我们这家店的风评渐渐提升了。

似乎是因为他品评甜点的眼光越来越好，在种类繁多的甜点中，他所选择的甜点在其他客人间的接受度也很好的样子。

听说后来只要他来到店里，父亲就会端出大量新作品，让他试吃，再请他从中挑选一个。

隔天开始，他选择的甜点就会陈列在店铺架上最好的位置。

久而久之，我们家成为「每星期都会推出新甜点，而且绝不会令人失望」的店，获得极高的人气。

「我们这家店会有今天，都是多亏他跟他性格恶劣的女朋友。」

父亲如是说。

※　※　※

之后过了一星期左右，那个人来到我们店里。

而且还带着一名女子。

她将美丽的金发绑成一束，佩戴着眼镜，是个看来工作能力十分出色的女性，从打扮研判应该是城堡里的文官，或是大型商店的柜台小姐吧。仔细一瞧，可以发现她相当美丽。

「她该不会……就是那时候的女人？」

父亲悄悄向他问道。

他则笑着回答：「不是啦。」

「太好了。你能跟那个性格恶劣的女人分手，真的太好了。」

父亲哭着表示。

而他苦笑着，露出困扰的表情。

不过在那之后，发生了奇妙的事情。

他来过以后，马上就有一位新的女顾客光临了。

她的头上戴着丝巾，而且拉得很低，看不太清楚容貌，然而身为店员的我正面面对她时，发现她是位惊为天人的美女，有着宛如陶瓷般的白色肌肤与神秘的黑色眼眸，丝巾底下依稀可见的黑发也犹如绢绸一般。

「刚刚有客人来过吧？棕色头发的年轻男子。他买过的甜点我也想要。那家伙可是很擅长选甜点的唷。」

面对这位嫣然一笑的美女，我毫无所疑地按照她的吩咐包好甜点。

「谢谢。」

她付了钱，收下甜点，似乎有点留意他人目光地离开店里。

她的倩影让我呆滞了一段时间。

真是美丽的人啊，想必不只是脸蛋，一定连心灵都很美丽。

之所以遮住脸，应该是因为过人的美貌吧。

那之后过了一小段时间，又有一位新来的客人光临了。

那是个体格健壮、打扮体面的金发男人，言行举止彷佛表达着「本人是骑士」一般，表情也很刚毅，十分帅气。虽然蓄了点胡子，却也为他增添性感，实在太迷人了。

「这里是……呃……那家伙喜欢的店吧？札……不对，阿瑞……不对，那个……有一头稍微翘起来的栗子色头发，很不起眼的男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在说谁。那个人本身很平凡，可是在各方面都颇具冲击力，一说我就明白了。

「知道，是指最近常来光顾的那位对不对？」

「没错，就是他。给我那家伙买过的甜点，店里剩下的全给我。」

「那个……这样量会很多，没关系吗？」

那可不是一个人吃得完的量。

「没问题，我要拿来当给未婚妻的伴手礼，毕竟让她等很久了啊，得请她吃到好东西才行。」

金发男人说完后爽朗一笑，他的脸庞果然很迷人。

「您有未婚妻呀？」

我对此有一点点遗憾。

「虽然说是未婚妻，但其实是堂妹就是了。我们都深知彼此的脾气，她也是我尊敬的人的女儿……反正就是配上我很浪费的女人啦。」

金发的男人难为情地笑道，这样的表情使人会心一笑。

如此出色的男士，竟然有着这么可爱的一面，这更迷人了。

金发男士回去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店铺打烊之际，又有一位新来的客人前来光顾。

这次是个身穿紫色长袍，诚如一位魔法师的人。魔法师会来到甜点店还真难得，应该是我们店里第一次出现吧？

说起魔法师，多半给人一种「唾弃甜食，总是在喝某种绿色的怪异黏稠液体」的形象。

而这位魔法师先生有张神经质又很难取悦的脸，得特别留心这种人才行，不然他们会为了一点小事情刁难起店里的商品。

我鼓起干劲应付他。

「喂，今天是不是有个不起眼的男人来买甜点？那个男人的头发是栗子色的，有点翘。知道我在说谁吗？」

魔法使先生冷冷地问道。

（咦？这个人也是？）

这下就是第三个人了。美女、骑士与魔法师……那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呀？

他看起来明明跟寻常平民百姓一样啊，该不会是著名的「寻找美味甜点的专家」吧？

「他的确来过……」

「是喔？他买的甜点也卖我一个。」

魔法师先生的语调中连一丝丝亲切都感受不到。

「很抱歉，有位客人把那个品项的所有商品都买走了……」

我尽可能地展现歉意回答，因为魔法师先生搞不好会突然发怒。

「呿，是里昂那家伙吧？贵族这种生物就是这样……」

魔法师先生皱起眉头，却不像要大发雷霆，只是自言自语地嘟囔抱怨。

「那个……本店还有其他种类的甜点……」

我好歹也是这家店的门面，即使是像他这样看起来很难应付的客人，也会推销商品的。

「哼……」

魔法师先生嗤之以鼻。

「原本想吃跟他一样的东西就是了，但来到店里不买个什么就回去也不合理。没办法，买几个卖剩的吧。」

该怎么说？既然会买点东西，对方就是客人没错，他却偏偏要说些多余的话，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魔法师先生真的是很随便地挑了几样甜点，当中也包含我做的点心。

（怎么办？吃了我做的甜点后要是不满意，这间店可能会被他用魔法烧掉耶。）

我在脑海中想像眼前的魔法师先生一边大笑一边烧掉这间店的景象，这实在太符合他的形象了。

「那个……那件商品是……」

我心想「要是店铺出事就不好了」，打算阻止他买下我做的甜点。

「怎么？我买这个会让你有什么麻烦吗？这间店会摆出不能当成商品的货色吗？」

魔法师先生极为不高兴地说道。

被这样一说后，没有店员还有办法阻止客人购买商品吧？我无可奈何地告诉他商品的合计金额。

一脸无趣的魔法师先生从怀里掏出钱币，我则不情愿地收下它。

「谢谢惠顾，欢迎再度光临本店。」

我不带感情地道出规定的招呼语，同时在心中祈祷他别再来了。

※　※　※

又过了一星期左右，挑选甜点的专家（？）再度光顾本店，这次也与那位戴眼镜的女子一同前来。

父亲又一次冲出厨房，开始与他畅谈起关于甜点的话题。

他不太擅长说明事情，却仍努力地试图传达甜点的优点，这点让我很有好感。

这时，与他同行的女子对我说：

「你们的甜点非常好吃唷，家母也说很好吃呢。」

「那真是太好了。您跟母亲的关系很好耶。」

「这有点难说呢，其实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前阵子曾跟她见过一面，但那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都见不到面让我很伤脑筋。但这个人陪我一起去见了家母，还为我硬是打开那间房间的门。」

这名女子以怜爱的视线望向他。而他并未注意到她的视线，持续跟父亲聊着甜点的话题。

「那还……真是让人……伤脑筋呢。」

看来她家的情况似乎非常复杂，让我很犹豫该不该追问下去。

「嗯，真的很伤脑筋。但是被他劝说后，家母便默默地吃了甜点，然后对我们说了声：『真好吃。』之后就渐渐愿意多跟我们说话喽。所以今天我们也想买下这里的甜点，带去给家母当伴手礼。」

她一脸幸福地如此说道。不愧是挑选甜点的专家，用甜点带给他人幸福可是一点都不简单啊。

这天也一样，在他回去以后，美女小姐立刻来到店里，依旧买了跟他一样的甜点回去。之后换成金发男士光顾，买光了那道甜点。

最后，魔法师先生来了，又是在店即将打烊的时间。

「今天也卖完了啊？」

魔法师先生十分失望的样子，一如往常地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既然那么失望，早点来不就好了？）

我如此心想。但是魔法师先生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似的，直勾勾地瞪着我。

「没办法，今天也买几个卖剩的回去好了。」

他果然都会说些不必要的话，但是好像没有抱怨之前买的甜点，也没有突然咏唱咒文，或许他意外地中意我的甜点也说不定。

「给我那个、那个跟那个，还有那个也是。」

魔法师先生漫不经心地挑选甜点，不过当中又包含了我做的点心。该不会，他觉得很好吃吧？

可是感觉一旦向他问起什么，只会得到他挖苦的回答而已，所以我实在不敢问他甜点的感想。

※　※　※

这种日子每星期都会发生一次，持续了几个星期。

据挑选甜点的专家所言，美女小姐、金发男士与魔法师先生，三人好像都是他重要的朋友。

「那样大家一起来就好了呀？」我这么问道。

「他们各自都很忙碌，我们没有什么机会能聚在一起呢。」他答道。

是这样吗？先不论金发男士与魔法师先生，那位美女小姐简直就像是跟在他的后面，都会在他离开后立刻出现。

当我想要把这件事说出来时，背脊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似乎察觉到来自外头的视线。

我战战兢兢地透过店面的玻璃窗望向外头，只见那位美女小姐就伫立在外──对我微微一笑。

好可怕。

……算了，不能对客人说些多余的话。这也是为了自己好啊。

那天最后的客人依旧是魔法师先生。

一如往常地确认商品已经卖光后，他一如往常地从卖剩的商品中挑选了几样甜点，其中又一次包含我做的点心在内。

他挑的种类并不固定，唯独我做的甜点每次都会选择。

果不其然，他很喜欢我做的甜点吗？

「您每次都会买那个甜点呢，请问好吃吗？」

我鼓起勇气向他问道。

「难吃啊。」

……我不该问的。这位魔法师先生果然坏透了。

「这道甜点是你做的吧？」

魔法师先生笑着说道。

真讨人厌，他明明知道是我做的，还说很难吃。

「是我做的没错……」

「你对这道甜点的视线跟其他道不一样，看待它的眼神中投入相当多感情，才会让我发现。」

不愧是魔法师，观察得很仔细。

「明明不好吃，为什么您还一直买？」

我闹别扭似的问道。

「嗯，其他完成的甜点的确很好吃，不过未完成品也有相应的价值。我知道有些东西正是因为尚未完成，才会一点一滴变得更有滋味，可以说是能品味到『成长的过程』吧。我朋友让我学会了那种东西也蕴含着价值。」

所谓的朋友，就是那位挑选甜点的专家吧？

魔法师先生紧盯着我：

「当然，能有所成长都是出于你的努力，所以我才会每次都买。你要是没努力，我就不会买它了。别怕失败，继续挑战吧。不用担心，我会为你买下它的。」

魔法师先生如此表示，付完钱回去了。

那位魔法师先生太狡猾了，那种魔法实在是太奸诈了。

此刻，我意识到自己的脸颊通红一片。

第一卷 后记

开始在「成为小说家吧」这个网路小说投稿网站上刊登作品时，我的年龄已经晚于他人，是在满四十四岁那年，最初的作品是《モンスターの肉を食っていたら王位に就いた件》，只是几乎没有获得反响，于是在失望中停止了连载。

接着在年满四十五岁那年，我撰写第二部作品《谁杀了勇者》，得到众多读者的高评价，并得以出版成书（《モンスターの肉を食っていたら王位に就いた件》也在同一时期确定由GCN文库推动书籍化（注：此指日本出版进度））。毕竟是在「成为小说家吧」上头投稿的，我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小说家。但我不单只想成为一个小说家，而是想成为厉害的小说家。

这么说来，包含作家在内，最近来自各界的人们纷纷在网路上公开自己的「愿望清单」。其实我也有个想要的东西。

──那就是本屋大赏（注：也译为书店大奖，是2004年设立的文学奖。与其他文学奖最大的不同在于评审为「包含网路书店在内的书店店员」，而非作家或文学家）──

啊，我知道各位想说什么。

率先读到这篇后记的责任编辑，以及正在阅读这篇后记的大部分读者们，或许都会心想「他在耍什么白痴？」吧。一个满四十四岁才开始写小说的大叔，作品还是所谓的轻小说体裁，想获奖几乎不可能吧？

然而我在这部作品中所描写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挑战任谁都觉得「不可能成功」的事，或是当上「不可能成为」的人，即使被瞧不起也持续努力，即使只有一丁点也无所谓，对自己怀抱着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当然，我并不认为办不到。我很有信心，这会是无论男女老少都能乐在其中的故事，能让书店说出「这本书很有趣唷」，愿意推荐给广大读者们。我深信这本书不仅爱看书的人会读它，就连平常不太阅读的人们也愿意看它。一旦这样想，是不是多少觉得有可能得到本屋大赏了？

况且，若不自己宣言一下，感觉它就会因为轻小说这个体裁而连一点批评讨论都得不到呢。要是不为自己发声，似乎就不会有人注意我们的存在。

然而即使这部作品不被人们理会，总觉得只要还能出书，我就会努力成为──能获得本屋大赏的──厉害的小说家。

不过，就算这样一个到四十五岁才幸运成为小说家的大叔，央求着「好想得到本屋大赏喔」，最后悲惨地以败北收场，我也不会有任何遗憾。

毕竟，这感觉活得就像个勇者啊。

（插图014）

第一卷 电子书特典〈圣女的考验〉

玛莉雅心情正好……说是这么说，但她总是面带微笑，让周遭的人们难以得知她心情的好坏。不过此刻浮现于那张脸蛋上的，并非基于习惯经年养成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展现的微笑。

（上一次是水的考验。下次要用火好呢？还是用土好呢？）

她正在思索的，是为了使阿瑞斯感受到神灵存在的考验内容。

毕竟有必要将他紧逼至极限状态，半吊子的考验可没办法让人感受到神灵存在。

目前想到的有「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来回跑个几次」，以及「只把头部留在外面，整个人活埋至土里向神灵祈祷一个晚上」的考验。

（这些不行呢，缺少冲击。如果要在火焰里跑步，要在他身上浇油吗？反正就算烫伤，我来治好他就行了。

至于活埋，只把头留在外面或许不够彻底，干脆把整个人埋进土里，想必更能接近神灵的存在。但是……洞要怎么办？……看来让阿瑞斯自己挖个洞，然后趁他不注意时，从背后踢下去就好了吧？届时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光是想像就让人心痒痒呢。）

顺带一提，现在这个时间学院正在上课，然而对玛莉雅来说，课程根本无关紧要。反正相比教师们，自己更擅长恢复魔法。教师们也理解这点，因此不打算让她解题，也不要求她实际练习魔法，让她做那些事只会做得比教师们还优秀，反倒损及权威罢了。

因此上课之际，玛莉雅可以在想像中尽情指派考验给阿瑞斯，也是她最幸福的时光了。

（是不是来学学雷之魔法比较好呢？）

她擅长的魔法以恢复系为主，但与其说不擅长攻击魔法，不如说她从未积极去学。再说，僧侣学习的魔法被誉为神灵的奇迹，其中以恢复魔法为核心，攻击魔法本身相当稀少。

而她也不喜欢争斗，所以几乎没学过高阶的攻击魔法。

（为了阿瑞斯去学学看或许也不错。为一个男人学习新的魔法……我也有拼命的一面呢。）

她发现自己心中崭新的一面，露出符合年龄，既烂漫且腼腆的笑容。但凡看见那个表情，任谁都会恋上她吧。实际上，此时偷看着她的同学，有不少人的心都被紧紧抓住了。

然而此时她心中浮现的，是对自己钟情的对象连发雷之魔法，把他打个焦黑的画面。

她想像着阿瑞斯苦苦哀求，恳求治疗的悲惨身姿，陶醉不已。

※　※　※

「所以说，今天的试炼是雷击。」

眼前的圣女如此宣布，口吻彷佛在介绍本日推荐料理似的。

这里是一片荒野，位于稍微远离王都之处。根据我对此地的印象，这里是个适合掩埋尸体，杳无人烟的场所。

玛莉雅的脸颊染上了红晕，要是只看那爽朗的笑脸，会让人误以为她在对自己告白，不过说出口的内容听起来就跟「我要杀了你」没两样。

「呃……玛莉雅？简单来说，是要我当雷之魔法的靶子吗？」

「靶子？你在说什么呀，阿瑞斯？这是考验啊，你得透过向神灵祈祷来躲避雷击。听好了，自古以来，雷电一直被视为神灵的怒火而受人敬畏，这个现象与神灵的力量有着非常高的亲和力。反过来说，只要祈祷有传达给神灵，雷电就会自己闪过你落到地上了，懂了吗？」

「听你这样一讲，还真的感觉有那回事……」

她所说的话还是一样莫名地有说服力。

「再说，我原本是想把你绑在大树上的，却慈悲为怀地决定让你可以自由移动，所以绝对不是什么靶子。」

绑在树上给雷打，根本是全新的处刑手法吧？

「况且呀，要打中会动的标靶，才称得上在练习魔法嘛。」

「等等，你刚刚说『练习魔法』吗……？」

「那就开始喽。」

她无视我的问题，开始向神灵祈祷。

突然间，天空被乌云覆盖，灰色的云朵间响起宛如野兽低吼的声响。

「这个雷也太真实了吧！喂！」

说是「雷之魔法」，还以为她会从掌心施放雷击，没想到她说的雷指的是天灾。

倘若遭到直击，会不会死掉啊？

我仰望天空，观察雷云的变化。

从云层中看见闪光的瞬间，我立刻往侧面飞跳。

只见刚才站的位置已遭闪电贯穿，形成一个窟窿，紧接着才响起一道轰鸣声……啊，这绝对会死人。

「阿瑞斯，不能动也不能躲！要用祈祷抵御雷击！懂了吗？」

祈祷中的玛莉雅全身散发淡淡白光，模样十分神圣，让人不禁心生崇敬……要是没对我击发魔法啦……

「在祈祷传达给神灵前，我的魂魄就要飞到神的身边了啦！」

天空再次闪烁，我立刻转身逃开。

闪电贯穿大地，身体一阵麻痹。尽管闪过直击，雷电却透过地面传导到我身上。

「魂魄和神灵接触的话，就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了不是吗？」

玛莉雅如此说道，又一次向神灵祈祷。

这家伙……是恶魔吧？

「要是死掉不就没意义了吗！」

我一边注视天空，同时又一次地跳开，落雷在间不容发之际打了下来。

「别担心，我会帮你复活的……虽然还没尝试过就是了。」

「能不能别用我的小命来练习复活咒文？」

「不要想多余的事，要向神灵祈祷。」

虽然想说的话多如牛毛，但她说的确实有理。

为了使用恢复魔法，我必须感受到神灵的存在才行。

向神灵祈祷？到底该祈祷什么……啊。

「神啊！救救我！」

我打从心底向神灵祈祷，希望他能将我从这个地狱救出去。可以的话，还希望能给那个女人降下天罚。

然而希望落空了，天空中闪光乍现，再次朝我打落。

「声音很宏亮呢！太美妙了！继续，再继续向神灵祈祷吧！」

玛莉雅露出恍惚的表情说道。

不管怎么想，看起来都只是在拿别人的不幸作乐而已。

我的怒火渐渐燃烧起来。尽管说这是考验，但我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不过是在配合她的兴趣。这时一个点子突然浮现：

──往玛莉雅的方向闪躲就好了。只要卷入这道不能一笑置之的雷击下，她应该也会稍微改变想法吧。

我使尽全力朝她飞奔而去。要死就一起死吧。

然而看到我朝她跑去后，她露出犹如花朵盛开般的表情。

「啊，真是个无可奈何的人啊。一旦发生痛苦的事，就会忍不住想求助自己心爱的人吧。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

她彷佛要接纳我似的敞开双臂，随即缓缓地将手交叠在胸口前，向神灵祈祷：

「雷之箭矢啊。」

雷击从玛莉雅的手心施放而出，扎实击中了朝她飞奔的我。

「咕唔唔唔……」

强烈的麻痹感窜流全身，我的口中发出有如青蛙被踩扁时的声音，身体动也动不了。

意识逐渐远去之际，玛莉雅轻柔的声音传入耳中。

「放心吧，我马上就帮你恢复唷。然后──」

我心中萌生了微微的希望，心想：这次的考验应该结束了吧。

「然后再努力一次吧。」

我完全失去了意识。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预言之章 第一章 预言师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人类因为魔王而面临毁灭的命运。

实际上，我看过那样的场景无数次。人类以各种各样的形式灭绝。

我侍奉的神灵与魔王敌对，我是他的眷属。我亦作为巫女，被他授予了某个能力。

──世界编篡──

每当我死亡，世界就会自动回溯至特定的时间点。

这个过程将不断重复，直到我的死因被排除为止。

也就是──直到击败魔王为止。

打倒魔王是勇者的职责，但引导该勇者的，自古以来都是预言师。

同时，预言师只是我创造出来的幻影。

勇者究竟是谁，任谁都无从知晓。

为了寻求一名能为我打倒魔王的勇者，我已经将世界重置无数次了。

得知那个男人的存在，是在我第几次进行世界编篡的时候呢？

那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应该是我当时引导的「勇者」从某位骑士口中听到的吧。

「那个叫做雷纳德的冒险者，根本是个无赖。」

对「勇者」如此说道的是一名年长的骑士。他负责守卫一座叫阿尔坎德的城镇。

所谓的冒险者，指的是只要有人委托，什么事都愿意做的人们。从协助农作到讨伐魔物，只要给予相应的酬劳，他们什么工作都接。

当然，能够讨伐强大魔物的冒险者寥寥无几，大部分都是有一餐没一餐的游民。老实说，那真的不是一份好工作。

更何况，能与魔物作战的勇敢冒险者都前往马利卡国讨伐魔王军了，几乎无人生还。

据传雷纳德正是马利卡之战的少数生还者之一，队友也同为生还者。他们是少数得以完成困难委托的冒险者队伍，因此声名远播。

「那些人是为了赚钱才来到阿尔坎德。那个时候小镇被魔王军盯上了，靠我们骑士、士兵，还有雇来的冒险者们通力合力，才好不容易挡了下来。然后，雷纳德他们出现了。

他开出比其他冒险者还高十倍的价格，放话会打倒侵袭城镇的魔人，还半威胁地说什么『不付钱的话我们就回去了』。他应该是知道阿尔坎德状况危急才讲出那种傲慢的话吧。明明有些冒险者愿意无偿保卫城镇哦。魔人可是我们人类共同的敌人，大家必须携手作战才行。你说是吧？」

「勇者」重重地点头。

「但雷纳德他们是马利卡之战少数的生还者，身手不容质疑。同时，盯上城镇的魔人也是强敌。最后，领主大人还是吞下他的要求，委托他们击败入侵阿尔坎德的魔人。领主大人赌的就是那一丝希望。从结果来看，雷纳德完成了委托。他漂亮地铲除魔人，不过……」

骑士疲惫似的摇了摇头，然后说：

「雷纳德采取的策略是把城镇和我们都当成诱饵。当我们拼死战斗时，他们就潜伏在镇外等待打倒魔人的机会。他瞄准的是城镇快被攻陷，魔王军急于进攻而出现破绽的瞬间。

以作战来说确实是不错。但你知道有多少骑士、士兵与冒险者因此牺牲吗？半数以上啊！我的儿子也战死了。相较之下，雷纳德他们没有失去任何成员。我当然不是逼他们一定要牺牲，但对方甚至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要是雷纳德他们可以再早一点挑战魔人，为保卫城镇而死去的人们也许就能再少一些吧。我的儿子说不定也能活下来。所以我去责问了雷纳德，结果那家伙居然直截了当地说：『我们的工作是解决魔人，不是拯救城镇。』」

骑士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仿佛在看着可能发生的未来。

「这样讲就跟迁怒没两样，我自己心知肚明。但我就是无法接受！在城镇陷入一片悲伤的时候，雷纳德他们拿了酬劳便马上离开，就像在说这里已经无利可图一样。他们没有安慰有亲属战死的人们，也没有出钱重建城镇，实在是无情得很。雷纳德确实是个身手了得的冒险者，但勇者最好不要把那种人收为同伴比较好，会损害勇者的名声。」

「是啊，你说的也有道理。」

「勇者」露出悲伤的表情，好像对雷纳德这号人物感到失望。

若想要求报酬，大概没有人比勇者还要吃亏。打倒魔王归国后，确实有可能当上国王，但那就跟做梦没两样。

勇者的旅途毫不起眼，既艰辛又险恶，几乎没有任何好处。即使击败一个魔人，也会马上出现下一个。即便跨越一道苦难，下一道关卡仍然会挡在眼前。

勇者不会获得赞扬，也不曾得到任何回报。

勇者必须高洁。那不是指勇者非得是一名人格高尚的人，而是因为若不具备那种性格，精神上会撑不下去。

以一个人类来说，雷纳德这名冒险者的做法恐怕才是正确的。付出劳力并要求合理的报酬。不在乎他人观感，只主张自己的利益。某方面来说，这或许才是生存所需的态度。

但那样就不具备成为勇者的特质了。因此，我将雷纳德从勇者候补中排除，暂时忘掉他的存在。

※　※　※

下一次听到雷纳德的消息，是我在引导其他「勇者」的时候。

「有个叫做雷纳德的男人。他是在马利卡国灭亡时，从那场战事中幸存下来的冒险者之一。他算是当今少数有本领的冒险者，有名得很呢。」

如此说道的是一名能干的商人。他在一个名叫艾尔德利亚的城市做生意。

「如果是高手，我想邀请他成为同伴……」

「勇者」对雷纳德表示兴趣。毕竟他打算征讨魔王，强大的伙伴是多多益善。

「不不，还是算了吧。他是个贪得无厌的男人，我可是被他敲了一笔呀。那个时候，我苦于无法从魔王军占领的国家逃脱，然后雷纳德他们出现了。他们清除魔物来为我开路，确实让我很感激啦，但对方要求的报酬可是四百枚金币啊！」

「四百枚金币！」

「勇者」被那个金额吓到了。他手边的金币充其量不过数十枚，但这已经足够支撑他几年间的旅费了。四百枚金币，这个金额就算是贵族也没办法轻易拿出来。

「没错，那显然是个不合理的要求。大概是因为没有别的冒险者能将我们救出，他们才会索求那个金额。这个金额高到连我都不晓得该怎么付清，烦恼得不得了。」

商人苦笑着说道。

「而且还不只那样哦。那时我们躲在一座村庄，当地居民都逃难去了。我们遇到一个来不及逃跑的少年。他刚好跟我女儿同龄，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孩子。我想说才一个小孩应该不会花多少工夫吧？于是向那孩子提案：『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逃出这里？』结果雷纳德那个男人连那孩子的费用都来跟我要啊！开价五十枚金币唉！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男人。」

「一个小孩要收五十枚金币啊……」

「勇者」露出苦涩的表情。为钱驱使的人不可信任。因为身处魔王军核心的魔人们不是靠本能行动的魔物，他们具备超越人类的力量、魔力与智慧。如果有必要，用钱拢络人类的手段，他们也使得出来。

因此，勇者与他的伙伴必须拥有强大的意志力。他们需要的是无论发生何事都一定会打倒魔王的强大意志，并非只要实力坚强就好。

「就是说啊，勇者大人。雷纳德的确身手不凡，但是他没有信念。虽然由我一介商人来说也有点奇怪，但他是不为信念，只为钱驱使的男人啊。实在不够格成为勇者大人的伙伴。真令人遗憾……」

谈话到这里结束。

那位「勇者」正在寻找伙伴。但他在这个时间点，将雷纳德从选项中排除了。

我也以预言师的身分提出了几名队伍成员的候补人选，他从中募集了同伴。然而，这位「勇者」也在半途倒下了。

※　※　※

无数次的时间回溯里，我经常耳闻雷纳德的负面传闻。

「听说那个叫雷纳德的冒险者讨伐魔物以后，从加斯坦村抢夺了农作物当成酬劳耶。」

这是我在引导另一名「勇者」时听到的故事。

讲述这件事的是该国的一名士兵。为了称赞「勇者」，他举雷纳德的事来当反面案例。

「有时候就是会出现那种人啦。明明没有人拜托，却擅自讨伐魔物的冒险者。他们还会借此要求高额的报酬，性格真的很恶劣。魔物可是人类的敌人啊！讨伐魔物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要求酬劳才是错的吧。当然，只要受人委托，我们就会讨伐魔物。不过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才会让雷纳德那种无赖有机可趁。这也算是我们的失职吧。」

那名士兵面带歉意地搔了搔脖子。

「但是勇者大人跟雷纳德不一样。您会为困扰的人们挺身而出，打倒魔物。而且还是我们无法抗衡的强大魔物。您的那份意志实在太崇高了。」

「你说他抢夺了农作物，这是怎么一回事？」

「勇者」问道。

「详情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加斯坦是位在谷仓地带的村庄，一直以来都负责战区的谷物供给，是士兵们的粮食来源。然而，运送粮食的马车遭逢魔物们数度袭击。恐怕是魔王军有意在进行妨碍吧。毕竟阻断补给线这种事，在战争中很常见呀。但就是因为很常见才不好对付。补给线很长，根本没办法预测何时何地会被袭击，也不可能每次都部署足够兵力来护卫，所以无论是村子还是国家都难以应付。盯上这个令人为难的状况的，正是雷纳德那个男人。村长虽然有向冒险者们发出委托，但我听说他们要求了十倍的报酬。」

「十倍！」

这名「勇者」也曾经是一名冒险者，所以对那个不讲理的要求很是惊讶。

十倍的报酬，阿尔坎德的骑士也提过这件事。看来雷纳德经常索求过多的酬劳。

「很乱七八糟吧。村长好像也对他说过『我们付不起』，试图拒绝。不过听说雷纳德半强迫地接下委托，然后漂亮地讨伐指挥作战的魔人。他虽然是个无赖，本领倒是不假。」

那名士兵歪着嘴角说道。

「问题是在那之后。雷纳德抢夺当时运送的谷物后就拍拍屁股走人。听说他让某处的商人高价收购了。毕竟是在这个时代，谷物确实能卖出好价钱，但他没有送给那些跟魔王军作战的士兵们当军粮，反而占为己有……实在太过分了。」

语毕，士兵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

「勇者」也皱起眉头，表达自己的不悦。

同为冒险者，他也许不能原谅雷纳德吧。

雷纳德的故事我也听了好几次，每次都让我直摇头，心想：「怎么会有人总爱做出这种不入流的事？」

※　※　※

「听说雷纳德那家伙死了耶。」

经过数十次的世界编篡后，我引导的「勇者」造访的酒吧中，有人在谈论这则消息。

「勇者」本身对此好像没有兴趣，不过我竖起了耳朵。

「听说他为了赚钱而接下危险的委托，深入魔王的领土，结果被魔人干掉了。这种下场还真符合那个爱财如命的家伙啊。」

一名醉汉如此说道，嘲笑了雷纳德一顿。

在场的客人们似乎也知道雷纳德的恶评，都将他的死当成了下酒菜。

悼念雷纳德的人，一个也没有。

我自己也认为那个下场很适合他。

但传闻中的他本事高超，也实际上击败许多魔人。这样的男人会以那种方式死去，让我很是意外。

雷纳德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我稍微提起了兴趣。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认为他是能胜任勇者一职的人物。

第二卷 预言之章 第二章 邂逅

这个时期，我引导的「勇者」是一名叫卡迈恩的青年，他是骑士的儿子。长大成人的卡迈恩因为与魔王军作战成名，我知道他将来能击败多名魔人。虽然不具备剑圣里昂的剑术，但他的性格开朗而直爽，和任何人都能处得很好，也擅长结交伙伴。

选择他当「勇者」是因为我在不断重复「世界编篡」的过程中，开始认为勇者不能光有力量，性格方面也举足轻重。

勇者的有力候补──剑圣里昂、圣女玛莉雅、贤者梭伦，他们都拥有无可挑剔的力量，但因为性格上有缺陷而频频失败。

里昂正直高尚，但思考太僵硬了，欠缺弹性。他擅长正面对决的战斗，但不善于应付暗地的攻击，最终死于人类的背叛。

玛莉雅乍看之下性格纯真，内在却一片空虚。人际关系徒有形式，实则对他人完全不抱期待，也不曾信任过对方。无法与同伴建立深厚的互信关系也成了她的死因……不，也许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干劲。

梭伦欠缺社会性，应该说，他根本不擅长与人相处。但与里昂或玛莉雅相比，他至少具备常识，更重要的是他足智多谋。他几乎不结交伙伴，独自一人成功抵达魔王的所在地。可是，一个人终究无法战胜魔王。梭伦被迫见识到压倒性的力量差距后丧命了。

──勇者不能空有力量，还必须具备精神素养──

正因为领悟到这点，我才会期待卡迈恩。而他不愧是被骑士养大的孩子，拥有高尚的荣誉感与健全的精神。同时身分地位不会过高，是一位社交性与协调性都很优秀的年轻人。

被我指名担任勇者时，他挺胸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周围的人也给予他祝福。然而──

此时此刻，在我的面前，卡迈恩倒下了。

他正要从王都前往其他城镇时，被魔人袭击了。

卡迈恩原本不应该死在这里的。

因为在其他次的「世界编篡」中，他成为了出色的骑士与魔王军作战。

『都是我的错……』

我在卡迈恩的遗体前，茫然地低喃。

他会死，毫无疑问是因为我指名他为勇者吧。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魔人们绝不愚蠢。成为勇者的人类，其名声愈是广传便愈容易被盯上。在王国境内还算安全，但邻近魔王领土的国家可说是相当危险。我也警告过成为勇者的人们，但话虽如此，也不能要求他们隐姓埋名踏上旅程。

既然当上了勇者，他们的宿命就是挺身与魔物们作战。

这个人的力量不足以胜任勇者──要是我能说得这么干脆，事情就简单了吧。

一如既往地，这无法排解的心情充斥着我的胸口。

这次的「世界编篡」也才过了六年。

这让我很犹豫是否应该立刻重来。

──我累了──

又一次的徒劳无功。我早就耗尽了能重新来过的力气。不过是因为非做不可，我才习惯性地重复下去。

我被绝望的想法囚禁住，心想自己是不是永远无法逃脱这个轮回。

那名魔人与卡迈恩战斗后受了不少伤，此时他还在附近。

他有赤红的皮肤，肌肉结实的巨大身躯，头顶上有两支角。他穿着不会妨碍活动的铠甲，还配戴一柄巨大的剑。

那名魔人似乎正在使用神灵的奇迹──恢复魔法治疗伤口。魔人之中也有人会使用神灵的奇迹。大神是个对万物一视同仁的存在，无论是人类还是魔人，都能获得他的加持。会将人类收为眷属的，只有我国秘密信奉的神灵。这件事并不为外人所知，也不可让人知晓。

因为魔物们所信奉的邪神，他真正的目标就是那位神灵。

因为那是一位让我无数次回溯世界的，残酷的女神。

在我思考该不该发动「世界编篡」──犹豫着该不该自尽的时候，魔人也正在行使神的奇迹。就这样度过了一小段奇妙的时间。

面对无影无踪的预言师，魔人当然不可能发现其存在。但预言师的幻影若不化为人类的影子，也无法从该处移动。

幻化成影子是一种只能对人类使用的能力，无法用在魔人身上。

一段时间后，正当魔人结束治疗打算起身时，我听见某个人走近的声响。

「我来迟了啊？」

那个声音听起来欠缺紧张感，十分轻浮。

现身的男子年纪约莫三十上下。他留着一头随意修剪的金发，身高一般。但那身轻装铠甲之下，能窥见他锻炼得当的体格，肌肉处隆起。

男子右手随意握着的那柄长剑带有魔力，散发出银白的光辉。

要是没有那柄剑，他的打扮就跟山贼没两样。不过从他周身的氛围来看，无疑是名老练的战士。

男子的身后又出现了三名人类。

手持长枪的男战士，握有长杖的女魔法师，以及拿着看似能充当武器的长棍的女僧侣。他们应该是冒险者队伍吧。

『什么人？』

魔人明显警戒了起来，将自己的武器──那把大剑，拔出剑鞘。

「我是雷纳德。但也不必记住我。因为你的头颅马上就要跟身体说再见啦。动脑也不过是浪费力气。」

『区区人类，以为自己能战胜我吗？』

「只要有钱赚我就会努力啊。知道吗？你的首级可是值不错的价码喔。因为你杀了不少勇者候补嘛。所以？倒在你脚边的是谁？被预言师指名为勇者的可怜小鬼吗？」

『……没错，我杀了勇者。人类已经没胜算了。』

魔人红色的眼珠闪了一下，对雷纳德施压。

「少开玩笑了，勇者怎么可能被你这种货色干掉？这家伙是冒牌货，你被骗了啦。证据就是你现在就要面临人生第二惨的状况了。顺带一提，第一惨是诞生在这世上。」

雷纳德就像在捉弄魔人似的耸了耸肩。

001

他说得不对。卡迈恩确实是被我指名为勇者的人，绝非冒牌货。

「不过我就先跟你道个谢吧。多亏你杀了他，你的奖金变得更高啦。我们今天真走运。你跟那个小鬼倒是不太走运。『人生总会有这么一天嘛。』你们就这样互相安慰对方好了。真是可歌可泣的故事啊，神灵一定也会同情你们吧。」

『尽耍嘴皮子！』

魔人被雷纳德的酸言酸语搞得焦躁起来，高高地举起大剑。

不过雷纳德就像预料到他的行动一般，快速跨出步伐，转眼间缩短了与魔人的距离，并将长剑横向一挥。

──好快。身手如此矫捷的战士并不常见。

他一瞬间钻过魔人身边。只见魔人的侧腹被他深深斩裂了。

魔人露出痛苦的表情转过身，而雷纳德没有错过这个空档。

预测对手的动作后，他将剑尖深深刺穿魔人的咽喉。

「没办法，今天算你倒楣。」

雷纳德不羁一笑，侧向抽出剑锋。鲜血随即自颈部喷出，魔人缓缓趴倒在地。就算是以生命力自豪的魔人，看起来也得断气了。

「你还是一样擅长激怒魔人耶。只看这个才能的话，你大概是世界第一吧。」

扛着长枪的战士浅浅一笑后这么说。他的体型高挑，有一头灰发，表情有些慵懒。

「不管怎么说，世界第一就是赞啦，埃弗赛。多亏我的这个才能，我们能狩猎魔人，还能赚钱啊。」

雷纳德丝毫不在乎那名叫做埃弗赛的战士的挖苦。

「这个孩子果然没救了。」

戴着眼镜的女魔法师以冰冷的声音宣告。她泛紫的黑色长发很引人注目。

回头一看，红发的女僧侣正在为卡迈恩的遗体献上神的祈祷。

「……这样啊。」

雷纳德凑近卡迈恩的遗体，翻找他的口袋。

「雷纳德，请不要拿走死者的物品。」

红发的女僧侣露出悲痛的表情告诫。

「反正现在要帮这家伙挖坟墓了，收点工钱没关系啦。对吧，妮娜？」

如此说道的雷纳德从卡迈恩身上掏出装有钱币的皮革袋。

这种行径令人不忍直视，实在难以想像这是常人干得出来的行为。

「雷纳德，神灵总是在看着我们哦。」

「一定在看的啦。」

名为妮娜的僧侣提出忠告。对此，雷纳德露出嘲讽般的笑容说：

「不过也就只是看着，他什么都不会做。既不会对魔王军降下天罚，也不会帮助人类。真是令人感激涕零的神灵啊。」

「雷纳德……」

面对毫无信仰可言的雷纳德，妮娜隐忍似的垂下头。

「无论神灵有没有在看，你的行动都不是值得赞许的行为。」

这时，女魔法师仿佛要为妮娜帮腔一般插嘴。

「你在说什么啊，索菲娅？就这样一起埋在土里，不就浪费了吗？就算是虫子也吃不了金币。而且钱也带不去那个世界，应该要为还活着的人发挥作用才对吧。」

看来雷纳德确实如传闻所言，爱财如命。

即使同伴给出忠告，他依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行为。

名为索菲娅的魔法师也放弃似的长叹一口气。

「嗯？他这不是拿着好东西吗？」

雷纳德甚至看上了卡迈恩随身配戴的短剑。

那是卡迈恩的家族代代相传的宝物，他从父亲手中继承而来。以短剑来说它很稀有，因为上面还有魔法加持。

雷纳德毫不迟疑地将短剑连同剑鞘一起拔走。

「雷纳德！拜托，那对这位战士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物品，请把它一起埋葬吧。不然也应该交给遗族才对。」

妮娜向雷纳德恳求，翠绿色的眼眸都变得湿润了。

「妮娜，这家伙可是为了打倒魔人，不惜当上了勇者啊。既然如此，由我来使用它打倒魔人，也算是为了这家伙嘛。由我来继承这家伙的遗志不是什么坏事吧？」

听到他那假惺惺的借口，妮娜沉着地询问：

「……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呀。」

雷纳德耸了耸肩。他的举止实在很虚伪。

「……我知道了。」

虽然表情很阴郁，但红发僧侣似乎接受了雷纳德的借口。放弃得未免太快了。是因为习惯了吗？还是伦理观已经麻痹了呢？难怪她能成为这个男人的伙伴。

那之后，雷纳德与埃弗赛为卡迈恩挖了简易的坟墓。妮娜则再次为他祈祷。她的祈祷十分美妙，宛如歌声一般嘹亮地响彻四周，能沁入听者内心。想必她身为一名僧侣，应该具备相当的实力吧。

然后意外的是，雷纳德也闭上眼睛，确实地为卡迈恩祈祷。

明明前一刻才说过「自己不信神」之类的话。

忽然间，我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兴趣。

我至今挑选的勇者候补里，从来没有像他这样的人。况且这次的「世界编篡」剩余的时间还很多。虽然几乎保证会失败，但我本身已经没有力气重新来过了。既然如此，指名这个男人成为勇者，见证他的末路也未尝不可。

我已经知道这个男人将死于不远的将来。反正他势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等到那之后再重来也不错。

第二卷 预言之章 第三章 阿尔坎德

我将预言师的幻影化成雷纳德的影子，开始观察他的行动。

埋葬了卡迈恩后，雷纳德一行人前往名叫阿尔坎德的城镇。

那是一座复杂的城镇。听说原本规模没有这么大，但是它离魔王军与各国联合军作战的战地很近，因此成为物资的中继点而繁荣起来。

我知道这些知识，但几乎没有来过。我是第一次以幻影的身分滞留在这座城镇。

阿尔坎德是一个人口众多且热闹的地方。

从战地归来，在此处落脚休息的骑士与士兵。为了参与战事大赚一笔而来到这里的佣兵与冒险者。因为国家遭受魔王军的侵略而逃至此地的难民。

人口突然遽增导致领主的统治难以周全，因此此地的治安非常混乱。

混沌──这个词与阿尔坎德十分相衬。

「热闹是热闹，但这座城镇还真差劲啊。」

在镇内的大马路上，雷纳德以宏亮的声音说道。

「都是因为难民流入啦，治安烂得跟坨屎一样，整个城镇都乱七八糟的。你说是吧，埃弗赛？」

「是地方不够用了吧。这座城镇算是突然兴起的，什么资源都不够。」

与高谈阔论的雷纳德相反，埃弗赛的声音很平淡。他对这座城镇的状况或许没有任何感触吧。

「你看看，竟然给我睡在路边，真是给人添麻烦啊。」

雷纳德指向一个家庭。他们显然是从别国逃难来的，一家人裹着一大块布，动也不动。

其中一名年幼的孩童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雷纳德等人。但雷纳德哼了一声，无视孩童的视线。

「现在不管哪里都是这副景象，大部分的国家都把资源耗费在战争上，并且对这些人民置之不理。真是令人难过。」

走在雷纳德后方几步的妮娜，以怜悯的眼神看向难民们。

「没有力量又没有钱的人就会变成这样。从马利卡之战那时以来，就一点改变也没有。妮娜，你可别对他们产生多余的同情喔。不上不下的施舍一点帮助也没有，就跟在沙漠撒水一样。没必要把钱浪费在这里。」

雷纳德就像在制止妮娜般这么说。

「才不是乱花钱。拯救眼前的人会让我的心也得到救赎。」

妮娜走近盯着雷纳德的那名孩童，悄悄地在他手中塞了一枚银币。

「不要被其他人发现喔。」

面对展露开朗笑容的孩童，妮娜如此叮嘱。因为她担心其他难民会蜂拥而至。妮娜似乎很习惯这种事。

看到她那个举动，雷纳德咂嘴说道：

「你做的事不过是自我满足，解决不了任何事。而且只帮助眼前的人根本是伪善。」

雷纳德好像连同伴花钱施舍也无法忍受，仿佛在表达「难得赚到的钱，就这样花掉太浪费」。然后，他朝周围露出恫吓的眼神，警告其他难民不要靠近。这是何等小气的男人啊？

「这些人的性命连一枚金币也不值。买下来是很划算，但不管是国王、贵族还是商人，任谁都不会出钱。那是因为没有人认为他们有那个价值。掏钱买下是很简单，但只会造成麻烦。稍微不注意，他们就会挂掉。阿尔坎德的领主一定也伤透脑筋吧。他现在一定在想，该怎么把这些难民赶出城镇。」

雷纳德的话过分到让我停止了祈祷，将意识拉回自己的身体。

雷纳德说的恐怕是对的。那些难民原本是我应该拯救的人们。

但我不想被没有任何责任的一介冒险者指责。我想对他说：「我的辛苦，你到底又懂些什么了？」

我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垂下视线。

※　※　※

放眼望去尽是人潮。我们几个拨开人墙，走向目的地。

阿尔坎德原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城镇，但自从魔王军发动攻击之后，这里便成为运送物资到前线的中继地，因而繁荣起来。

一旦有人陷入不幸，就会有人获得幸福。这是常有的事。

同时，与人类不同，优秀的魔人们早就盯上成为要地的阿尔坎德。他们已经预见只要攻下这里，战况就会对魔王军有利。

所幸对人类来说，这座城镇的领主还算是个正当人物，他会用赚来的钱雇用冒险者保护城镇。多亏这个政策，城镇成功抵挡了最初的袭击。只是，听说雇来的冒险者牺牲惨重，因此才会重新招募冒险者。报酬很丰厚，我猜是因为前一次的战斗中，冒险者死了一片，所以花掉的钱比预期中少吧。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才会以「将有半数左右的冒险者战死」为前提，公告「事成付费」。只要能击退魔王军就能累积更多财富。

这可是好机会。

「魔人由我们来解决，所以给我们十倍的酬劳吧。」

抵达目的地后，我一见到委托人就立刻表明来意。只是，作为委托人的领主本人不会直接面见庶民百姓。代为沟通的是领主手下的骑士。

地点是用来充当卫兵值班室的一栋建筑物，我们位在里头的某间房内。这是个简单朴素的房间，只摆放着桌椅。仿佛是想表达「招待冒险者，用这种地方就够了」。

「十倍太多了。而且也不能给你们差别待遇。」

这名骑士的头发掺有白色的发丝，感觉是一名通情达理的年长男人。

「毕竟我们的工作量会是别人的十倍，那个金额不是当然的吗？我们是在马利卡的那场激战中幸存，身经百战的强者。把我们跟普通的冒险者混为一谈可就伤脑筋了。如果你们认为自己抵挡得住下一次袭击，我们就打道回府喽？」

「你们是马利卡之战的生还者？……我是听说过有群身手了得但会漫天喊价的人。原来那是真的啊。你们当时以义勇军的身分参战，现在却要为钱而战吗？」

骑士皱眉问道。

骑士的话使妮娜露出沉痛的表情，索菲娅则厌烦地瞪向骑士。埃弗赛似乎不感兴趣，只是眺望着窗外。

「我们在那一仗里做完一辈子的慈善活动，仅存的良心也用光了。把剩余的人生用在钱上面，相信神灵也会谅解的吧？」

我明确地表达不接受打折扣。

「不过既然你知道我们的本领，一切就好谈了。我们几个从来没有把任务搞砸过喔。一次也没有。只要交给我们，阿尔坎德就能跟指挥魔王军的魔人说再见了。你们晚上也能安心睡觉啦。你应该不会不想要『安心』吧？不会不想要『安稳的睡眠』吧？和平的时候，你们或许不懂这些价值，但这可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呢。不仅如此，就算你付了钱，也很少有机会能买到不是吗？」

实际上，安心真的很重要。而且即使渴求，也无法完全获得。安心就是如此麻烦的东西。毕竟人类这种生物，在「寻找不安」这方面可说是天才。

「要是在这里错过我们，可能就没有下次喽。」

我边说边以右手食指划过自己的脖子。

骑士露出隐忍般的表情。恐怕是现在的战力使他没有信心能抵御成功吧。

「我会请领主大人定夺。」

如此回应的骑士眉头挤出深深的皱纹。

「我们明天晚上就会离开这座城镇，要是魔物们在这段期间攻过来，我们会率先逃走哦。因为不想白白被卷进战斗里嘛。」

我说完便从座位上起身，同伴们也跟着离席。妮娜带着歉意微微低下头，索菲娅则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至于埃弗赛，他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

我有十足的把握。接着只要去喝个酒，酒醒后应该就会有令人满意的答复了吧。

※　※　※

结果根本不用等到隔天。当天晚上我们就收到「我方愿意支付十倍酬劳」的联络。

「事情谈妥了。我们要打倒指挥魔王军的魔人。」

我们与平时相同，围坐在酒吧的餐桌。然后我向同伴如此宣布。

「我这边也搜集到情报了。听说袭来的魔王军相当多呢。在上一波攻势，他们好像没有强行突破就直接撤退，所以敌军还留有足够的兵力。雷纳德，你真的认为有胜算吗？」

索菲娅轻视地看向我。这家伙是贵族出身，态度总是有些高傲。然而与那个态度相反的是，她一直都很害怕参加战争。战争需要仰赖集团整体的力量，其实不太适合冒险者。

「我们要打。拿够钱后，剩下的就是拼命了。这就是所谓的冒险者，不是吗？」

「不能只是为了钱。那个委托有没有接手的价值，这才是最重要的。」

妮娜不怎么看重钱。她会以「该任务是否具备拼命达成的价值」来下判断。若要说她的想法很有僧侣的气质，确实是挺像样的。

「这次的任务有那个价值吧？」

「是的，这次有价值。这座城镇上住着很多人。我认为应该为了那些人而战，绝对不该是为了钱……」

妮娜对于接下委托没有异议，但她似乎因为索求太多报酬而产生罪恶感。

埃弗赛则与平时相同──

「就交给你吧。」

只说了这么一句。他能理解真是帮了大忙。

「怎么啦？这不是什么难懂的事情，只要站在敌人的立场思考就行了。他们一定觉得『虽然上次的袭击以失败告终，但已经掌握手感了。再努力一把就能攻下这座城镇』。这种状况下，他们不会采取有风险的奇计或奇袭，一定会堂堂正正地从正面进攻。而敌方的大将应该会威风地待在最后方吧。这就是所谓的战争啊。所以我们的目标是他们身后的大将，没必要跟所有魔物交战。很简单吧？」

「要是真的那么轻松，谁还会打得那么辛苦啊。」

索菲娅挖苦似的说道。

「能轻松达成的才是优秀的冒险者呀。」

我边说边轻轻拍了下自己的手臂。

「好啦，不用那么认真啦。要是情况不妙，我们逃跑不就得了。轻松面对吧，没什么好紧张的。」

那之后，拟定好具体的作战，我与同伴们的讨论便结束了。

再来就是喝个酒然后去睡觉。然而，一位奇特的访客出现在我面前。

「喂，这栋旅馆的房间还附赠亡灵吗？」

回到旅馆房间时，迎接我的是身披老旧斗篷，帽兜戴得极低的某种存在。对方恐怕不是人类，其轮廓模糊不清，跟烟雾一样。

亡灵的性质接近精灵。唯一能肯定的是，两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反射性地拔出长剑。这个武器是我倾注巨款买来的「带有魔法」的长剑。它面对没有躯体的对手也能发挥一定程度的效果。

只不过──

『我是预言师。』

那是一道听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嗓音，甚至听不出对方的年龄。

深藏在帽兜底下的那张脸，被封锁于深沉的黑暗之中。

「预言师？挑选勇者的那个人吗？」

『没错。』

我听过预言师。传说中，他会负责找出能打倒魔王的勇者。

我不晓得那是真的还是假的。很多得意忘形的家伙都宣称自己「被预言师选上了」。

几天前被魔人杀掉的一个叫做卡迈恩的年轻人，好像也被预言师选上了。

魔人也不是什么笨蛋，他们会到处铲除那些所谓的勇者。

但我才不在乎谁是真正的勇者。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所以呢？预言师大人找我有何贵干？」

『冒险者雷纳德，我认定你为勇者。』

自称预言师的某种存在如此郑重宣告。

「我才不想当那种东西，真麻烦。」

我立刻拒绝，并以大拇指朝身后的房门一指。

002

「要回去请走那里。想找勇者的话，劝你再认真一点。你是活太久所以想做些不一样的事吗？我可无法奉陪那种疯狂的游戏。顺带一提，我推荐的勇者是剑圣里昂。听说他是贵族出身，性格一本正经，用剑的本领也很不赖。他一定很乐意接受吧？」

『你为何要拒绝？』

「因为没有报酬啊。我可是冒险者，才不做白工呢。」

我握着剑，对他耸肩说道。

『……击败魔王就保证能登上王位。以报酬来说，那应该已经足够了。』

我从这番话里感觉到他莫名有些犹豫。

「我怎么会想称王啦，那是我在这世上最讨厌的职业。他们都是一些自以为是，只会指使别人做事的家伙。再说，我也不想跟自己不喜欢的公主结婚啊。反正一定是个自尊心高又任性的女人吧？谁会自愿去娶那种女人啊？」

听到我的发言，预言师周身飘散出一股敌意。他是怎么了？

『但不击败魔王，世界就会毁灭。你乐见那种事吗？』

「关我什么事啊？这是国王或贵族之类位高权重的人该烦恼的吧。不是我这种在社会底层的冒险者应该担心的呢。」

『雷纳德，再这样下去世界会毁灭。但是你有改变世界的力量。我不会要你为了别人，你就为了自己而战，击败魔王吧。』

「为了自己？你刚刚是叫我为了自己吗？」

我感觉到血液冲上脑袋。

「预言师啊，那种话只有跟屎一样的混蛋才讲得出口。『为了自己』根本是那些想利用他人的人渣们才会说的台词。滚吧。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预言师似乎感受到我的怒火，像烟雾一般消失无踪。

看到苗头不对就消失还真是方便。那是人生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项技能了吧。

※　※　※

我们在阿尔坎德的镇上滞留了十天左右。作为「索求十倍报酬的贪婪冒险者」而名声远播，待得不怎么舒服。

「都是你的错，害我们也被当成坏人了。」

索菲娅向我抱怨。不过，毫不留情地对前来纠缠的恶汉发射魔法，使我们的恶名更为广传的也是她。

妮娜只要有空就会去照顾难民们。或许是怕我发现后会开始唠叨，她本人自认在偷偷行事。但是由于妮娜无私的奉献，甚至有人把她夸得跟圣女一样，所以她的动作早就被我发现了。

埃弗赛除了跟我训练外，其他时间都在喝酒。虽然在酒吧被找了几次麻烦，但他全都默默地反将一军。埃弗赛可是从马利卡之战生还的唯一一名战士，就算是十个一般人一起上，也不可能赢过他。

──然后，我们静候已久的那群家伙来了──

「是魔王军！」

领主斥资搭建的其中一座瞭望塔中，传出了这道呐喊。

我们也登上城墙确认魔王军的身影。

「数量不止一两百，少说有一千。看来他们四处召集了魔物呢，动作并不整齐。」

以魔法强化视力的索菲娅快速评估了敌方的战力。真不愧是她，魔法技术十分精湛。只能说确实有摆出高傲态度的本钱。

魔王军的行动不一实在正合我意。要是他们把训练有素的魔物投入组织，我们就没办法趁虚而入了。

「把魔人找出来。说不定不只一只，你能全部搜一遍吗？」

擒贼先擒王的战术无法多次使用。

这个做法只有在对方认为「自己是进攻方」时才能奏效，一旦被对方提防就形同失败。所以我们必须一鼓作气击倒指挥作战的魔人。

「你应该说『请帮我找出来』吧？」

虽然这么说，但索菲娅的视线没有离开魔王军。

「请帮我找出来吧，大小姐。」

我礼貌地重新说一次。虽然她的年纪已经不能被称作「大小姐」了。

「……只看见一个魔人呢。他高高在上地待在后方，一副从容的样子。身体是绿色的，很容易辨识。我全部看过了，没有发现其他魔人。只要有魔人在，该处的行军就会充斥着紧绷氛围，还满明显的呢。所以不会有错。」

「看来我们该感谢魔王军缺乏人才了。」

在我的印象中，几乎没有看过多名魔人同时行动。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我在马利卡国看过的大规模魔王军了。那时，强大的魔人排得密密麻麻。可见对魔王军来说，那场战役也十分重要吧。

人类在马利卡之战付出惨烈的牺牲，魔人们应该也一样。是以对魔王军而言，魔人的存在一定也变得贵重起来了吧。

他们想必不会为了攻克这单单一座城镇，就动用好几名宝贵的魔人吧。

「那就维持原定计划吧。居民们应该从反方向的门出去避难了，我们要混进人群，绕出去讨伐魔人。」

在战斗开始之前让居民们进行避难，那是领主的决定。这并非什么罕见的事情，因为无法战斗的居民留着也帮不上忙。不让他们去避难的领主才有问题，虽说这种人也不少。

居民们行动时，我们也趁势离开城镇。

虽然有不少人对混入人群中跑出城门的我们投以谴责目光，但我们没空一一解释。

「有人监视吗？」

我询问索菲娅。

「没有。感觉附近没有魔物或魔法的气息，立刻行动也没问题。」

索菲娅立刻回答。她持续以魔法监视敌人并感知气息。

我们几个悄悄脱离集团。有些居民对我们的行动投以不安的眼神。大概是期待我们会在危急时刻保护他们吧。

我不喜欢这种一心想依靠他人的家伙，于是轻视地瞪了他们一眼，然后开始迂回移动至魔王军后方。

魔王军驻扎地姑且算是平原，但也有高大的灌木丛，让我们能轻易地隐匿行动。

接下来只要等他们进攻就好，那将是最缺乏警觉的瞬间。

当然，魔人也不是笨蛋，应该至少会留几头魔物在身边。

而那个数量，我只希望它愈少愈好。

最后我能做的就是向神祷告，总是如此。

※　※　※

那名魔人确信自己将会获胜。前一次袭击中，他成功对人类造成相当程度的损害。而他这次也召集了相同数量的魔物，人类想必没有抵挡的手段了。

魔人看了一眼这座名为阿尔坎德的人类城镇，然后放声大喊。这不是魔人们使用的语言，而是为了激发魔物斗志的咆哮，也就是攻击命令。

魔物们先前压下自己的暴躁性情服从地行军，此时则像要发散那股郁闷一般迈步奔驰。魔物侍奉着与魔人相同的神灵，虽然智商偏低，但它们会依循本能去厌恶敌对神灵的眷属──人类。

魔人率领的魔物大部分是哥布林。它们体型与人类的幼童相仿，可以说是最弱的魔物。虽然力量不大，但在集团战斗中能派上用场，用来凑数恰到好处。

魔人将视线转向自己周遭的十只魔物。

它们是霍普哥布林，外观与哥布林相似，但拥有优于男性人类的强健体格。而且智能相对较高，也善于使用武器。即便只有一头，也比大部分的人类战士还要强大。

霍普哥布林们也听到魔人的声音，身体抖了一下差点跟着出动，随后又克制住自己，留在原地。看见它们的表现，魔人很是满意。就算是人类，有点智慧的人也会盯上魔人。为了因应奇袭，他才配置霍普哥布林担任自己的护卫。

即便有个万一，自己也不可能败北。

魔人才是被神选上的存在，绝不能输给人类。

魔人带上霍普哥布林，缓慢朝城镇而去。战斗已经开始了，人类拼死抵抗，可是数量上还是魔王军占尽优势，人类实在难以抵挡。

以力量自傲的食人魔就算全身扎满箭矢，还是试图撞破城门。

食人魔是头上长角的人型魔物，体型比霍普哥布林还大上一轮。因为会啃食人类，尤其被人类所忌惮厌恶。

离战斗结束的时刻不远了。回过神来，除了担任护卫的霍普哥布林之外，其余魔物皆已攻入城镇里头。无妨，想必人类已经没有任何反击手段了。

（嗯？）

此时，魔人感受到一股膨胀的魔力。这种感觉……是被魔法瞄准时的警讯。

『自阴影而生的黑暗啊，守护吾身吧。』

魔人咏唱了简易的咒文，张开结界准备防御。以人类来说，能不能使用魔法可能因人而异，但魔人几乎毫无例外地都会使用魔法。

间不容发之际，轰鸣声响起，强烈的魔力冲击了魔人张开的结界。似乎是被爆炸系的魔法击中了。魔人没能完全防御，两只霍普哥布林因此倒下。

（果然是魔法师啊。原来有伏兵吗？）

魔法绝非万能。某种程度上，可以从魔力高涨的方向辨识出施术者的位置。魔法师位在与城镇完全相反的方向。

（他一直在等我周围的魔物减少吗？）

魔人认为该判断很合理。要是再早一点动手也许能延长城镇的攻防战，不过对方似乎打算把城镇当成诱饵，借此钓出自己。

魔王军不能失去负责指挥魔物的魔人，因此这是很有效的战术。

当然，魔人不打算默默地让对方发射下一记魔法。他伸手指向魔法师藏身的方向，驱使三只霍普哥布林出击，自己则拔剑备战。

不可能只有一名魔法师，战士应该也在附近才对。

他让剩余的五只霍普哥布林戒备四周。此时，有个人影从空中发动攻势。那是一名手持长枪的人类战士，他将一只霍普哥布林自头顶刺穿了。

霍普哥布林发出短促的惨叫声，当场毙命。

魔人打算立刻将那名战士包围起来，但这时另一名持剑的战士从灌木丛现身，出其不意地又将一只霍普哥布林一剑砍倒。霍普哥布林只剩三只了。

派去搜索魔法师的三只没有回来。假设它们被打倒了，魔人也没有感受到自己被魔法盯上的气息。

包含自己在内，现在是四打二，状况并没有那么恶劣。持剑的战士决定瞄准自己，持枪的战士则将矛头指向三只霍普哥布林。

要是状况允许，魔人偏好一对一决斗。因为他对自己的力量很有自信。

魔人挥动手中的大剑，奋力砍下。

为了充分发挥自己的力量，魔人大多会以巨大的剑作为武器。实际上，即使本领再怎么高超，也没有几个人类能够正面接下魔人强烈的剑击。

那位战士从攻击范围抽身，惊险躲过这一击。

（那么就由我主动出击吧。）

人类很执着于磨练剑术，但那单纯是因为个体的力量差异不大，他们才会试图以技巧拉开差距。只要能以纯粹的力量压制对方，就没有所谓「技巧」介入的余地。眼下，看到那名战士回避的动作后，魔人立刻发动下一次攻击。他瞄准了头部。这一击与前次攻击之间不存在间隔。

但战士也同时拉近了距离，而且比自己还迅速。就像预测到下次攻击的轨迹一般，战士压低身姿挥动长剑。

魔人的剑挥空了，战士的剑则砍伤了魔人的脚。

『何等卑鄙的剑法！』

魔人忍不住大吼。

魔人的世界中不存在骑士道精神，但他们有条不成文的规定。

基本上要以臂力或魔力正面交锋。他们会用这种方式决胜负，清楚分出高下。

力量关系要明确。这对魔人来说无比重要。

所以他们非常厌恶瞄准腿部这种卑劣的战斗方式。

所幸伤势不严重。但他也很难站稳了。

魔人只靠上半身挥动大剑。大剑的攻击范围很广，依旧具备十足的威胁。但是战士无意配合，反而开始在魔人周围绕行，找寻死角。然后一抓到破绽就会施予一击，随即抽身。战士不断重复这个套路。

魔人身上的伤口渐渐增加，先前的腿伤让他无法行动自如。

他看向霍普哥布林们，它们却不知何时拉开了距离。

手持长枪的战士，他的战斗方式犹如在引诱霍普哥布林们，使它们远离魔人。

准备发出求助时，魔人突然打消主意。他无法赌上自己的尊严向下等魔物寻求帮助。

如果至少能使用魔法……但战士仿佛看破了魔人的打算，毫不间断地发动攻击。

（这个人类很熟悉我族的事情。）

魔人直觉地想到：这名战士是在充分理解魔人后才发起挑战。他不给自己反击的机会，就像狩猎野兽一般前来讨伐。

魔人好不容易从正面捕捉到战士的身影，并与敌人对上视线。不过自己的全身上下早已伤痕累累，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身体了。

战士的眼神就像在怜悯自己。

然而，那双眼眸深处仿佛透着一股深邃的憎恨。

※　※　※

「挂掉了啊。」

我站在趴倒在地，动也不动的魔人面前，终于能喘一口气了。

与人类相比，魔人算是比较理性的生物。不过在战斗时，还是能隐约发现他们有类似「自尊」的想法。在力量差距不大的前提下针对这点进攻，他们就不是打不赢的对手。

如果他留下一只霍普哥布林，我可能就没有胜算了吧。但这名魔人为了跟我一对一决斗，特意将三只霍普哥布林都派去对付埃弗赛。这就是他大意的地方。

虽然这么说，我也不是毫发无伤。魔人的剑擦伤我的侧腹，光是这样就对我造成一道颇为严重的伤势。眼下我只能用布条缠绕身体，硬是堵住伤口。但老实说我已经走不动了。

「好了，该去帮他们啦。」

我冒着冷汗起身。

第一只是因为出其不意才能轻松打倒，可是霍普哥布林原本就是强大的魔物，先不论只有一只，若同时对上三只一定赢不了。

埃弗赛的武器是能够拉开距离的长枪，所以才能设法吸引住那三只霍普哥布林，但他现在心里一定也冷汗直流吧。

而且索菲娅跟妮娜也差不多该回来了。此时那两个人正一边逃跑一边引开霍普哥布林。霍普哥布林身上装备着武器与防具，移动速度不快。相对的，身为魔法师的索菲娅与担任僧侣的妮娜没有穿盔甲，一身轻盈，所以能快速逃跑。她们应该正利用这项优势，巧妙地保持距离逃跑吧。

像这样将护卫支离后，由我来讨伐魔人。这就是这次的作战。

「……好累喔。唉，你到底知不知道？魔法师只负责动动嘴巴，跑步可是马的工作哦！雷纳德，你搞错同伴的用法了吧？」

摊坐在地的索菲娅愤恨不平地说。

「魔法师也需要体力呀，什么都会才方便啦。」

「那你也用用看魔法啊。」

「我会考虑的。」

我耸肩答道。

「我也因为这次的作战累垮了呢。霍普哥布林确实跑得不快，但是它们完全不会累，不管经过多久都会追上来。我中途都开始跟神灵祈祷『救救我』了呢。」

妮娜难得半开玩笑地发起牢骚。她应该有使用神的奇迹强化身体，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副作用，她反而更加疲倦了。

追杀她们两人的三头霍普哥布林，被我从背后偷袭，成功解决掉了。

另一方面，埃弗赛默默地坐在石头上。他将长枪靠在肩头，无力地垂下脑袋。命悬一线的周旋搏斗似乎让他身心俱疲了。

埃弗赛对付的霍普哥布林，最后是在我们大家会合之后才轻易击败。这点也在计划中。不过，大家都疲惫不堪了。虽然刚刚才请妮娜治疗，但我侧腹的疼痛仍未散去。

「妮娜，帮我们做个消除疲劳的祈祷，再这样下去城镇就要沦陷了。」

纵使击倒魔人，阿尔坎德仍然处于劣势。

我们必须立刻回到镇上，让魔物们知道魔人已经被打倒了。为此，妮娜需要帮我们消除疲劳。打倒魔人是件好事，但若因为城镇沦陷而导致他们付不出酬劳，未免太搞笑了。

「雷纳德，你侧腹的伤势是最深的。虽然刚才已经治疗过，但应该还是会痛吧？我觉得你再休息一下比较好……」

妮娜在担心我。

「不用担心我，担心酬劳就够了。再不快点回到镇上就没时间了。」

我的脸因疼痛而扭曲，但还是硬挤出笑容。妮娜只好默默地开始向神灵祈祷。

这段期间，我望向死去的魔人的脸。他的模样如同字面意思，跟恶鬼一样。他一定无法接受自己被我用那种小家子气的打法击败吧。

我得把他的头砍下来才行。我需要高举魔人的首级让魔物们畏惧，并驱赶它们。

「不要那样瞪我啦。我也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啊。」

我有自觉，自己的死法一定相当凄惨。

※　※　※

魔人的首级效果显着。回到镇上后，我们只是把头颅亮出来，魔物们便惊惶失措地逃走。不枉我们拼命赶回来。

只是，时间上好像已经濒临极限了。

作为领主代理，负责保卫城镇的年长骑士对我们半是表达感谢，半是发泄愤怒，很灵活地应对我们。

对于我们打倒魔人一事，他确实有表达谢意。但自从城镇遭受攻击以来，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守备军队受到莫大的打击。无论是骑士、士兵还是冒险者，少说有半数都战死了。

「你们就不能再早一点打倒魔人吗？」

他的表情很是沉痛，恐怕有亲友战死了吧。

相较之下，我们没有任何人牺牲。可能就是这点让他无法接受。

或许他想对我们说：你们是不是没有抱着必死的决心作战？

「我们的工作是解决魔人，不是拯救城镇。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能说的只有这样。有人被杀没什么大不了。如果是勇者大人，说不定会更加牺牲奉献地工作，但我不是那块料。

领主大方地同意我要求的报酬。毕竟，担任魔王军指挥官的魔人死去，表示这座城镇将迎来一段不算长久的和平。

第二卷 预言之章 间章 索菲娅

我经营着一间小药房。

经营药房需要各式各样的知识，是魔法师经常选择的生意之一。虽然收入不可观，但已经足以维持生活。

此时，世界已经暴露在魔王的威胁之中。但我对此毫不在乎，只顾享受着这风平浪静的安稳日子。

然而有一天，一名浑身流氓气息的金发男子来到店里。看他强健的体格，想必是身手不凡的战士。

「给我外伤药，要非常有效的那种。」

男子的要求很随便，但我能任意挑选药材，所以就一名客人来说还不坏。我将外伤药放在柜台，价格多少贵了些，但药效也与之相符。

「这样够吗？」

在我报价之前，那名男子就在柜台上放了三枚金币。我不禁推了下眼镜，确认那是否为真的金币。

「……你给得太多了。」

魔法师开出的药大多昂贵，但也不需要这么多钱。

「是喔。那你稍微说说自己的事，当成找给我的零钱吧。」

「我的事？你要我说什么？」

因为不清楚那名男子的目的，我握住柜台下方的魔杖。

「不用那么堤防我啦。」

男子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什么事也不会做。

「我只是有点想认识你。听说你以前是一位高明的魔法师，所以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开药房？』而已。」

他是来挖角我当队伍里的魔法师吗？时不时会遇到这么说的人，不过我全数拒绝了。

「关于我的身世，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也不有趣。」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也没有别的客人，这种服务也未尝不可吧？我没打算追你啦。」

黄昏时分，确实没有客人。男子的脸虽然不是我喜欢的型，但他仿佛想取得我的好感一般，露出厚脸皮的笑容。

他那张脸莫名激起了我的意愿。老实说，三枚金币的确是很难得的收入。说说话就能获得这个金额，其实也不亏。

「……我知道了。那就稍微说点往事吧。」

我拿走男子放在柜台的金币。

「别看我这样，我曾经是个贵族，以前的我可是大小姐喔。我生长在一栋有着众多佣人的宅邸，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虽然我现在是个魔法师，还在经营药房就是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很多魔法师都是从前的贵族，毕竟学习魔法很花钱呀。对平民来说太勉强了。」

「也就是有钱人才当得起的职业啊。」

男人讽刺似的歪起嘴角。

「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可是很优秀的喔。很快就学会魔法所需的古代文字，而且在六岁时就成功施展咒语了。当时每个人都会这么称赞：『这孩子是天才！』」

「从小就一帆风顺耶。」

男人耸肩说道。我也被他的反应带动，轻轻笑了。

「是呀。但是贵族，特别是女孩子不需要那种才能。长大后，我渐渐明白这个道理。大家对我的期望就只是随便嫁给某个贵族，然后生下小孩。我的父母明明那样夸奖我，但到头来我的魔法才能根本不被重视。只要我生下的小孩能使用魔法就足够了。」

「这什么狗屁倒灶的故事。」

男人的眉头挤出皱纹。

「是啊，跟你说的一样，就是狗屁倒灶啊。所以我离家出走了。我想要凭自己的实力生活，想去当个冒险者。」

「以一个优雅的大小姐来说，你做事还真果断啊。」

男人又笑了。他会随着话题不断切换表情，聊起来很轻松。

「就是说呀。所以我在熟人帮助下成为了一名冒险者。因为魔法师的数量很少，我很快就找到愿意让我加入的队伍了。而且我是天才嘛。」

我笑了笑，回想起年少时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自己。

「在那之后就是冒险生活了。因为不习惯平民生活，那些寻常日子对出身贵族、气质高雅的我来说就像冒险一样。虽然什么事都得自己来，但我能感受到自己确实活着。同伴也都是好人，日子真的很充实，还能向魔物『磅磅磅！』的发射自己擅长的魔法。偷偷跟你说，其实我很喜欢使用攻击魔法呢。从中获得的快感简直不是其他魔法比得上的。真的是一段开心的日子呀。」

「就是所谓人生最璀璨辉煌的时刻吧。」

正如这个男人所说，那时候的我最闪耀了。

「但是后来发生了那场战争，你知道的吧？十年前的那场战役。」

「马利卡吗……」

男人的脸上多了几分严肃。

「没错。魔王军侵略了马利卡国，真是给人添麻烦啊。人家正过着幸福的生活，实在太不识相了。」

「……是啊。」

他的声音有些僵硬。

「当时冒险者们组成了义勇军，我们也加入了。而且还是我自己说服大家：『只要是冒险者，就该为了人们而战呀！』我当时一定是人生过得太顺遂而得意忘形了吧。而且，我大概是想要在那场战争一举成名吧。让那个被我抛弃的家族和贵族们刮目相看。当时的我有这样的野心。」

我内心深处一直对于自己从贵族沦落为冒险者这件事感到自卑。或许是想利用那场战争抹去自己的自卑吧。

男人沉默地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结果就如同你所知道的。我们成功击退魔王军，可是义勇军也几乎全灭，实在算不上获胜。我幸运地活下来，但伙伴们全死了。我受够战争了。在那场战役中，我已经把自己一生的仗都打完了。所以现在才会经营药房，静静地生活。我的人生故事就说到这里喽，您满意了吗？」

我开玩笑似的说道。

「不……」

出乎预料的是，男人摇头说道：

「我希望你能说得再具体一点，特别是关于马利卡之战。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露出贼笑，但被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很难拒绝。

「我不是很想谈这件事就是了……」

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好吧。以三枚金币的代价来说，的确不太够。」

而且我也想跟某人倾诉这件事。

「与魔王军的战役，刚开始是我们占上风。魔物的数量很多，不过只要冒险者们携手合作，也不是不能应付。我也用上自己擅长的攻击魔法横扫魔物，而且是数以百计的魔物。但是无论我们打倒多少只，魔物还是接连不断地涌上。它们明明知道会死，却不肯停止攻击哦。一旦与那种魔物为敌，身心都会逐渐被消磨。然后，战士们挥舞的剑开始变钝，魔法师的魔力也慢慢耗尽。我当然也不例外，毕竟大肆施展了许多强力的魔法。就那样，在筋疲力尽的我们面前，魔人们出现了。」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算准了吧。魔人聪明狡诈，这点程度的事他们做得出来。」

这个男人好像很熟悉魔人，他是冒险者吗？

「对啊。我们太小看魔人了。实际上，我方一下子陷入劣势。但我们还有希望。」

「希望？」

「义勇军之中，有一位叫做路克的冒险者。他被誉为最强的战士。他没有放弃，持续战斗下去，独自击败了好几名魔人。看到那个身姿，冒险者们再次振奋起来，又一次勇敢地面对魔人。」

「如果是一场戏剧，这里就是准备反攻的桥段了吧。」

男人露出凄凉的神情。因为他已经知道结局了吧。

「是啊，真是那样就好了，但事情没有那么顺利。尤其在精力方面，我们真的无可奈何，用光的体力与魔力不会恢复啊。路克的奋斗变得没有意义，冒险者们也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现在的我仍会梦见昔日伙伴们死去的景象。

「我也差点被魔人杀了。我从小就顾着咏唱魔法，除此之外什么事也不做，所以完全没有体力。我拼命逃跑，但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轻松被魔人追上。我那时候真的很害怕……可是我被一位女魔法师救了。那个人明明是魔法师，动作却很敏捷，她直接闯入我与魔人之间。然后她保护着使不出魔法的我，与魔人战成两败俱伤。浑身是血的她压在我身上，我们一起倒了下来。然后她说：『……你就这样躺着，直到战争结束。』她的表情比我的妈妈还像个母亲。她一定是在可怜当时还是小女孩的我。那时候的我还很年少……」

我自嘲般浅浅一笑。但男人没有笑。

「……你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吗？」

「瑞伊。她是很有名的魔法师，也是路克的妻子。路克目睹瑞伊战死的情景，怒吼一声便只身杀进魔人群里。也许是妻子的死让他自暴自弃了吧。然后，他就没有再回来……都是我这种人的错……」

瑞伊会死毫无疑问是因为我，而那可能也成了路克战死的原因。这份罪过太沉重了，即使能获得饶恕，我也无法原谅自己。

「我的衣服染上瑞伊流下的鲜血。从旁边看来就像堆叠起来的尸体吧。于是我就那样装死，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很可耻的故事吧。」

我大大叹了口气。

「这样您满意了吗？马上就要入夜了，已经是打烊的时间喽。」

不知不觉间，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

「说得也是，已经很晚了。」

男人也转头看向室外。他终于要回去了吗？不过，让他听听自己的故事，我也感觉卸下了心头的枷锁。

「其实我是一名冒险者。」

回过头后，男人突然开口。跟我想的一样，他是一名冒险者，所以我不是特别吃惊。

他果然是来拉我入伙的吗？

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出乎我的意料。

「其实我受你老家之托，要把你找出来呢。索菲娅。」

「什……！」

男人知道我的事。他是受我父母的委托而来。双亲的温柔脸庞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他们绝非坏人，可是……

「他们是很温柔的父母亲呢，到现在还惦念着女儿。要是知道你还单身，应该会为你物色结婚对象吧。不是什么坏事对吧？」

男人露出轻浮的笑容说道。

「你认为我会想回去当什么贵族吗？」

我举起魔杖。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打算回家了。

003

「不然，你想开药房吗？」

「…………」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并不是想开药房，而是想以一名冒险者的身分活下去。但杀了路克与瑞伊的我，已经没有那种资格了。

「其实我正在寻找伙伴喔。想找个有本事的魔法师。如果能顺便是个美女就太棒了。」

男人仿佛要追求我似的眨了一只眼睛。奇怪的是，我没有感到不快。

「如果我跟你的老家报告你在这里，他们就会来接你，而你的药房家家酒也得画下句点了。但是如果我报告『我找不到你们的女儿』，你就能继续随心所欲地生活，而且是以冒险者的身分。那么，你想怎么做呢？」

男人强迫我做出选择。

「先让我问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曾经是路克与瑞伊的伙伴。」

这番话让我倒抽了一口气。关于路克他们其余的伙伴，我什么都不晓得。

「然后我一个人苟活下来了。我需要同伴啊，索菲娅。我希望你能成为其中一员。」

这个男人经历过那场战役，现在依然打算战斗吗？

「……我已经没有资格当冒险者了。」

因为害死了同伴、路克与瑞伊，这份罪恶感让我自那时开始，便一直无法付诸行动。我没办法一个人继续当冒险者。

「什么嘛，你果然想回去当贵族啊？」

男人语带挑衅，又感觉像在演戏。

「其实你想过的是穿着滚边礼服，吃着糕点糖果的生活吧？所以才决定过这种让别人去战斗，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旁观的人生啊。确实不错，毕竟很轻松嘛。但是，以你的年纪还想当个贵族大小姐有点羞羞脸喔。我不太推荐呢。」

……啊啊，原来如此。这个男人想帮我找一个借口。帮这个用各种理由逃避至今的我。

「真是失礼。请注意你的措辞，我讨厌没礼貌的男人喔。」

「哎呀，抱歉。毕竟我出身背景不好啊──美丽的大小姐，您是否愿意与小生同行，再次前往那野蛮又粗俗的战场呢？」

男人做出贵族般的夸张动作，向我伸出手。

「──嗯哼～～其实我已经想不起来贵族的礼仪规范了。事到如今，要我回去当个优雅的大小姐恐怕也很困难吧。所以那个选项有点勉强呢。」

或许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某个人能像这样把我带出去。

「而且，既然都被卑鄙的男人威胁了，我好像也只能回去当冒险者喽。」

我走出柜台，握住男人的手。久违地触碰到他人的手，还真是炙热。

「所以呢？你叫什么名字？」

「雷纳德。请多指教啦，优雅的前贵族大小姐。」

金发的冒险者又再次眨了下单边眼睛。

第二卷 预言之章 第四章 艾尔德利亚

「下个任务有着落喽。」

我向队友们搭话，他们都围坐在酒吧的餐桌边。

「从这里往西会走到一个被魔人占领的国家，听说有个贪婪的商人正烦恼着无法逃脱。要救的有四人。一人收一百枚金币的话，加起来就是四百枚了，这是一笔划算的生意啊。」

「他们被留在魔王领了？那状况应该很危急吧？」

妮娜担心地说道。落入魔王军支配下的土地，魔物不仅数量会增加，也会变得很活跃。对人类来说是个稍微严苛的环境。

「那个国家最近才被占领，应该还没有那么严重。但大概很难逃脱吧。如果我们去救他，他可能会觉得我们是神的使者喔。」

「最近神的使者竟然开始索取金币了吗？」

索菲娅讽刺地笑了。

「当然会啊。就算同样抱持求救的意念，神灵也会优先救下有钱的那个人啦。」

我耸了耸肩说道。要是单凭虔诚便能得到神灵救助，世界就和平了。

「可是如果要救四个人，会需要逃亡用的马车呢。是我们要准备吗？还是对方？」

索菲娅推了下眼镜，向我确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曾经营过药房，有关收支问题，她比我还要细心。

「由我们准备好带去。当成必要支出跟他们请款就好。」

「这样啊。既然算委托人头上，我们就尽可能准备好一点的马车吧。比如那种可以参加城堡舞会的华丽马车。」

索菲娅露出魔女般的邪恶表情。因为不会伤荷包，所以她打算准备一辆昂贵的马车吧。

「我们不是要去舞会啦。比起外观，还是坚固一点的好。」

「这你就不懂啦，雷纳德。贵族御用的华丽马车可是很坚固的，因为那些人把虚荣与安全视为先决条件呀。」

索菲娅明明是贵族出身，却好像很讨厌她的前同伴。

「是喔？但太招摇也不好，一不小心可能把魔物也招待去舞会了。尽量找朴素又坚固的比较好。」

「知道了。要找个能把人当货物载，坐起来超级舒适的朴素马车对吧？」

「都这个时候了，比起舒适度，还是安全优先吧。与其护送商人一家，把他们当货物载还比较方便。」

委托内容是让商人一家平安逃脱，服务品质则是次要。

「既然都决定出发了，我们就快点准备吧。他们应该正满心期盼着救援。」

妮娜略带严肃地说道。或许她是真心在担忧商人一家吧。

「你说得对。这次的委托内容不是讨伐魔物，搬尸体回来也没办法换成钱呀。所以我们愈快出发愈好。」

妮娜因为我无聊的笑话皱起眉头，但还是率先起身，并催促其他同伴行动。看到她的动作，埃弗赛饮尽杯中的酒，一脸提不起劲地站了起来。

「我们明天出发。各自准备准备，想办法让旅途舒适一点吧。」

听到我的话，三位伙伴自行解散了。

※　※　※

当天晚上，我拿着采购来的东西回到旅店时，发现那家伙正等着我。

──是预言师。魔王现身时，他会从众人之中选定并引导勇者。

「怎么又是你。我已经不是需要人陪睡的年纪了。不好意思，你去找别人吧。」

面对我的胡言乱语，预言师不为所动，仅道出这么一句话：

『不要去西边。』

「不愧是预言师大人，消息真灵通。我建议你干脆转职当情报商。」

不知道他从哪听来的，但他似乎事前就掌握了我们的目的地，这家伙还真诡异。

『去东边吧。去那里完成勇者的使命。』

与渐渐被魔王军并吞的西边相比，东边的战况还算乐观。所以他的意思是「比起前往败势已明的西边，不如前去尚有希望的东边」吧。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

「不管是东边还是西边都跟我没关系。我只会为了钱而行动。不对，无论你给我多少钱，我都不打算为国家或世界工作。为那种东西工作的家伙脑子都有问题。」

语毕，我用手指抵住太阳穴。

「牺牲自己说不定真的很崇高。不过那是对『牺牲的当事人』以外的家伙来说。那些牺牲者中最典型的就是勇者。因为只要说声『是勇者大人耶！』奉承一下，他就愿意去与魔王一战。真是感激到我都快哭了。反正大家都认为勇者死后只要为他立一尊铜像就够了吧？简直太荒谬了。想拯救世界的话就自己去战斗啊。」

我将抵住太阳穴的手指，就那样朝预言师伸出。

「预言师，你也一样。让人成为勇者之前，你给我先去战斗。少躲在背后装模作样地下指导棋。只想着如何利用别人的你，一定是贵族或王族出身吧？真让人作呕。」

我看到预言师因为我的话产生些许动摇，大概说中了吧。

他的身影犹如亡灵般渐渐淡去，就那样融入房间的黑暗中。

「我才不是什么勇者，哪来的勇者啊。」

我走向预言师消失的地方，如此喃喃自语。

※　※　※

我跟埃弗赛骑马。

索菲娅与妮娜则轮流驾驶马车，因为没有哪个勇气可嘉的车夫愿意跟我们去被魔王军占领的地方。

距离我们的救援目标──商人一家──所藏身的村庄已经不远了，但这个世间可没有好过到能让我们顺利达成委托。某个物体挡在我们前方稍远处。我向伙伴们打了个信号，放慢马匹的速度。

「是巨人。」

埃弗赛骑到我身边这么说。巨人也是不折不扣的魔物，它们秃头、驼背又落肩，外表看上去很没担当。可是无论从正面还是侧面看，它们都很巨大，有如一栋气派的住宅。它们的动作迟钝，不具备和个头相符的强大。但如果它们被拿来堵住道路，事情就麻烦了。

「它的脚边还有哥布林。」

我指向的位置有约莫三十只哥布林。它们像在挑衅一般手舞足蹈。

或许是跟巨人待在一起让它们胆子变大了吧。哥布林原本应该是胆小的魔物。

「索菲娅，给我烧了它们。」

我对索菲娅说道。她刚好从马车上下来，伸展着僵硬的身躯。

「是『请您帮我烧了它们』才对吧？真是个爱使唤人的队长大人。」

这位戴眼镜的女魔法师一边抱怨一边举起魔杖，然后轻轻闭上眼。

『熊熊燃起的赤色烈焰啊，火之精灵啊，回应吾之咏唱吧。炽烈腾升的爆炎啊，随着灌注智慧的远古秘术，一同回应吾之呼唤吧……』

索菲娅那头泛紫的黑发随风飘动。她咏唱的是让魔法现形不可或缺的古代语言。全是艰涩的用词。当然，我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就算听得懂，能否使用魔法还得视才能而定，所以我连尝试的兴致也没有。

索菲娅的长杖前端闪烁着光芒。哥布林们还没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真是一群悠哉的家伙，明明都快被好好烘烤一番了。

于是，红莲之火化为漩涡，覆盖住巨人与哥布林。

哥布林们还来不及惨叫就被燃烧殆尽。另一方面，靠一发魔法实在杀不死巨人，不过它也因为全身灼伤而一脸痛苦。

「接下来，我们就去给它个痛快吧，埃弗赛。」

埃弗赛默默地颔首，与我同时策马向前。

巨人注意到靠近的我们，开始挥舞手中的棍棒。它的动作并不快，但如果不小心吃下一记，就要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我跳下马背，一边闪躲棍棒，一边挥剑在巨人身上制造细小的伤口。

埃弗赛在不远处观察。确定巨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身上时，他全力起跳。

高高跃起是埃弗赛的特技之一。不过要是滞留空中时被针对，他就无从闪躲了。因此需要我来充当诱饵。

埃弗赛跳跃的高度能轻松超过巨人的身高。

从巨人背后飞跃而来的埃弗赛，直接以长枪贯穿那家伙的脖子。只要是人型，管他是巨人还是魔人，要害都在同一处。只要攻击这里就一击必杀了。

巨人就那样一动也不动，应该断气了吧。

「有受伤吗？」

妮娜担心我们的安危，立刻赶了过来。

「没有。轻松得很哩。」

我竖起大拇指说道。与此同时，埃弗赛也将长枪从巨人身上拔出来，利用那个反作用力在空中翻了个圈才着地。他没有受伤。真希望每次都能这么顺利啊。

※　※　※

打倒巨人后，我们畅行无阻地抵达目标所在的村庄。

这个村庄的居民们都因为魔王军的侵袭而前往某处避难了，现在形同废村。

我们也成功见到藏身在该处的商人一家，一切都相当顺利。

然而，问题发生了。

商人希望我们也能帮助留在这个村子的小孩逃脱。

「不过是一个小孩，应该没问题吧？」

这就是他的说辞。

「你这么说，不会把别人的生命看得太廉价了吗？」

我耸肩说道。

「我们可是拼上性命来救你们的。想像一下嘛，假设现在你们要掉下山谷了，然后我们正要将你们拉上来。一个不注意，连我们都会跟着摔下谷底。现在就是那么危险的情形啊。为了拿到相应的报酬，我们还能努力一把。但这种时候你又在悬崖边加了个孩子，你不觉得这会让我们的手臂坚持不下去吗？」

「但不就是小孩吗！我听说你们是很高明的冒险者啊！」

身为雇主的商人向前逼近我。以商人来说，他似乎还算善良。

顺带一提，妮娜也露出希望我救救那个孩子的表情。埃弗赛与索菲娅则用眼神示意「交给你判断」。

「追加五十枚金币，算你半价吧。」

这就是折衷的方案了。

「都拿四百枚金币了，你还要再收钱吗！」

我方已经让步了，但委托人看起来还是一脸不满。

「随你便。我们要离开这座村庄了。不知道魔人什么时候会打过来。不跟我们走也没关系，就当任务失败吧。我们拿不到酬劳，风评会往下掉，然后你们会命丧于此。这样就两败俱伤啦。要嘛依照最初的委托，只护卫你跟你的家人。要嘛追加金币，把那个孩子也带走。好了，你要怎么选？」

我们是真的没时间了。那么显眼的巨人原地消失，魔王军应该会立刻注意到吧。要是魔人们因而大举涌上，我们就完了。

遗憾的是魔人没有人类那么愚蠢。如果王族或贵族能像魔人一般勤劳，战况应该会再乐观一点吧。

「……我付金币五十枚。」

商人不情愿地答应支付追加的报酬。

「太棒了，看来你很清楚生命的价值呢。那么契约成立，我们会当那个孩子有五十枚金币的价值好好保护他的。快点上车，多一个人会变得有点挤，不过要是你们肯放弃一件行李应该就没问题了吧。不会怎样啦，跟一个人的生命比起来，这不算什么吧？」

我催促着他们立刻出发。

※　※　※

把商人一家与追加的孩子塞进马车后，我们即刻出发。

然后，我们没有沿着来时的路，而是继续朝西方前进，目标是被这位商人当作据点的城市──艾尔德利亚。当然，我们已经确认过先前的道路比较安全，不过这就是委托内容，我们也无可奈何。

冒险者是随波逐流的行业，像这样跨越国界也不稀奇。想要回阿尔坎德时，只要再接一个能前往该处的任务就好。

前提是我们要平安抵达艾尔德利亚。

出发还不到一个小时，我们便看见一个集团占据道路。

是魔王军。他们将占领土地上的主要干道澈底封锁，不让人类为所欲为。毕竟是在战争时期，这也是理所当然。他们的作法滴水不漏。

人类面对魔王军会屈居劣势，或许可说是理所当然的走向。

「怎么办？要绕路吗？」

埃弗赛骑近我身边问道。

「不用，敌人的数量不多，魔人也只有一名。如果走错路反而会被魔物包围，这次就从正面突围吧。而且，说不定对方会是个能沟通的家伙啊。」

魔人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有些魔人没有外表那般骇人，意外地很理性。实际上，透过对话解决问题的案例也不是没有，只是成功机率很低。

堵塞道路的魔王军看来是以魔人为统帅，由各式各样的魔物组成，即混编部队。有哥布林、食人魔……等等，都是比我们父母的脸还要熟悉的面孔。

我打出信号让马车停下，朝驾驶席上的索菲娅出声：

「准备一下。」

「了解。」

听到索菲娅的回应后，我只身一人骑马向前。

然后，持续接近魔王军的我在勉强能够脱身的地点停下，向他们放声喊道：

「魔人先生啊，没意义的战争就算了吧！我们都是强大的冒险者，要是开打绝对是我们获胜，但是那样也得费一番工夫啊。上头没有逼你们『把经过的人类都赶尽杀绝』吧？你们稍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啦。放心，不会花很多时间，大概就撒泡尿左右的短短几秒而已。这么一来，不管是我们还是你们，谁都不会受伤也不会死掉喽。我想这会是你人生中第五赞的好消息吧？你说对吗？」

那名紫色皮肤的魔人有一副巨大的身躯，少说也比我多了两颗头。他以锐利的眼神瞪了我一眼，接着缓缓指向我这边。

然后，他率领的魔物们一齐向我蜂拥而来。

谈判失败。不知变通的家伙还真的到处都是啊。

我立刻让马匹掉头，朝伙伴所在的方向奔驰。索菲娅已经在道路中央待命，能看到她正在咏唱咒语的身姿。

与索菲娅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的魔法完成了。

紧追而来的敌军，遭到从索菲娅长杖施放出的雷电直击。它们化成黑炭，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谈判是失败了，但我也善尽了诱饵的职责。刚才的咒语应该至少消灭掉半数的敌军了吧。

「好，我们上。」

我再一次策马掉头，拔出长剑。埃弗赛也举起长枪。

从现在开始，就是战士登场的时候了。

魔物因为方才的魔法而变得呆若木鸡，我策马向前将它们一一砍倒。

埃弗赛也挥舞长枪大杀特杀。这种时候气势很重要。只要气势做足，对上具备数量优势的敌军，就算只有两个人也能维持优势战斗。

魔物的数量转眼间锐减，这时，后方的魔人大吼一声。那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野兽般的呐喊。那群早已畏缩却持续作战的魔物于是开始四散逃命。我猜那应该是撤退命令之类的信号吧。

要是被他们重整态势就麻烦了，所以我们毫不留情地从奔逃的魔物背后砍下。

我想趁现在尽可能减少魔物数量，不过面对背向自己逃跑的对手，实在很难造成致命伤。结果，我们还是让剩余敌军的半数以上逃掉了。

有如与手下们互换岗位似的，魔人站到前方。他巨大的身躯披着疑似特制品的盔甲，两手各握有一柄大剑。不晓得是因为他注重灵活度，还是无法打造得更精致，他的关节部位没有覆盖盔甲，肌肤裸露在外。

原来是二刀流。以人类的臂力来说，要单手使用大剑实为困难。相对的，就魔人的力气而言应该能不费吹灰之力吧。他比阿尔坎德的那名魔人还要大只，恐怕是个强敌。可是我跟埃弗赛两人联手的话，应该不至于打不赢。

只是，魔人大概也清楚这点，于是派了手下不少魔物留在此处。他应该会让魔物绕到我们的死角发动突击，也有可能针对马车。

索菲娅与妮娜不擅长近身战，所以此刻马车的防守很薄弱，必须由我或埃弗赛的其中之一前去支援。简单来说，能对付魔人的只能有一个。那个人将独自面对这位身体巨大，肌肉发达的紫色怪物。

我瞥向一旁，与埃弗赛对上视线。

「这种时候就轮到队长大人出马了吧？」

可恶，他满心想推给我处理。

「不不不，我刚刚才发现自己不是当队长的料。埃弗赛啊，我从之前就在想了，你比较配得上这个队伍的队长。」

「不幸的是我死去的父亲曾对我说『千万不要当队长』。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父亲应该还健在的埃弗赛不等我回应，便退居后方牵制魔物。

算了，对付魔人本来就是我的职责，这也是没办法。

看到对手从两个人减为一个，魔人无畏地笑了。他或许认为自己不会输给区区一只人类吧。

我举起长剑。剑身散发出微微泛蓝的白光，代表这是一柄带有魔法之力的武器。

这把优秀武器的价值够我建造一栋屋子了。从冒险者身分引退后，我预备把它卖掉，过上悠然自得的生活。

前提是我要先战胜眼前的魔人。

「魔人先生啊，你终于要亲自出马了吗？你的脸色很差喔，没问题吗？要不要回家睡一觉比较好啊？睡到你那张紫色的脸好转为止。」

我无聊的挑衅似乎起了效果。

魔人双目充血，使力将右手的大剑朝我斜斩而下。

我轻盈地后退一步闪避，他左手的大剑紧接着横向挥来。我用剑接下这一击，全力将它架往地面。他的臂力与外表相符，我的双手轻微麻痹了。

魔人的大剑陷入地面，我将它当成踏台，一鼓作气瞄准了魔人的脖子。

魔人也以右手的大剑进行防御，但瞄准脖子只是假动作，我真正的目标是他的左手臂。

转身后，我朝没有盔甲覆盖的左手关节处用力一斩。

魔人的左手臂喷出和人类一样赤红的血液。

「咕喔喔！」

魔人不禁放声惨叫并向后退。我则接连挥击第二下、第三下。

因为有盔甲保护，我没办法对他造成预料中的打击，但也成功让魔人身负一定程度的伤势。他的左手臂无力地垂下，应该派不上用场了吧。

但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愤怒的魔人张大嘴巴。我看见他口中有某种东西正摇晃着。

于是马上往一旁飞扑。

那个刹那，他吐出一道苍蓝的火焰，我先前站立的位置都被火焰覆盖了。

是吐息。效果还不明确，但至少不利于健康吧。我一点也不想亲身尝试。

再加上，魔人举起还能活动的右手，将大剑当成棍棒一般挥舞。要是用剑接招，手臂保证会断掉。我脱离攻击范围，闪掉大剑的攻击，但吐息紧接着喷来。啊啊，真是有够忙的。

一旦拉开距离，吐息就会喷过来，靠近就会被大剑砍，好一个麻烦的对手。要是全员一起上大概不成问题，但一个人对付他实在太棘手了。第一回合的攻击中有先废掉他的左手真是太正确了。

我朝后方瞄了一眼确认状况，发现在我战斗的期间，剩余的魔物已经开始向马车逼近。

埃弗赛同时要保护马车，似乎无法全力战斗。索菲娅与妮娜有用魔法牵制魔物，但马车几乎被包围了。里头的商人们现在一定脸色铁青吧。如果我不去救援，事情会很不妙。

这下非得赶紧解决眼前的魔人了。

当我思考这些的时候，魔人有一瞬间做出蓄积力量的动作。他准备喷发吐息了。

我先引诱对方，再往侧面回避。感觉不错。我渐渐抓到节奏了。

那个瞬间，他的注意力不会放在右手的动作上。我只要针对这点就好。

一旦拉近距离，大剑便会挥砍而来。如果向后闪避，他就会喷出吐息。

基本上就是这个模式。也就是说……

我朝魔人一剑挥去。对方那毫无剑术可言的大剑，化成纯粹的暴力向我袭来。

我看准那毫厘之差闪过，紧接着在他准备喷出吐息时，一个箭步踏出步伐。一旦时机有一丁点搞错，我就会被那道苍蓝火焰吞噬。

正要张开嘴巴的魔人，露出一副呆愣的表情。

如果魔人无视我直接喷发吐息，或许还能以两败俱伤作收。但这个刹那，胜负已定。

我的剑尖划开魔人的咽喉，赤红的鲜血与苍蓝的火焰从伤处倾泻而出。

他的头部被自己的苍蓝火焰焚烧。光看嘴型，便能得知他正在发出无声的惨叫。

还没结束。这些怪物的生命力不是人类能比得上的。

果不其然，魔人将大剑横砍挥舞。如果吃下那记自暴自弃的攻击，我大概会立即丧命吧。真的是不会让我轻易获胜啊。

只靠蛮力的攻击杂乱无章。我跳跃闪躲，同时再次朝魔人逼近──

「我们相处的时间还真短呢。」

用尽浑身的力量，砍断他的脖子。

※　※　※

马车的车斗做得很坚固，但因为上面只覆盖一顶车棚，乘客能轻易窥视周围的状况。

然而，车内的商人一家一直紧闭双眼。

商人抱着年幼的女儿，商人的妻子抱着更为幼小的儿子，他们皆绷紧身体。

魔物的叫喊声接连不断地传进耳中，有如在阐述状况之恶劣。

仅有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年，无所事事地呆呆看着位在马车后方的魔物。

马车前方有两位女子，是魔法师与僧侣，她们为了抵挡魔物的进逼而奋战。只是，魔物的数量非但没有减少，还不断增加。

「这些人如果放弃我们直接逃走，一切就完了。」

少年对于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而感到恐惧。

这时，他与一只哥布林对上视线。它的皮肤犹如以土块构成，发量少得可怜。黄色的眼睛布满血丝，让人感觉它是如此地邪恶又狡猾。

哥布林手上握着尺寸偏短的锈剑。

注意到男孩后，哥布林向周围的同伴出声，然后指向男孩。

仿佛在对男孩说「我们现在就过去」。

眼下大约有五只哥布林成群结队，为了不成为女魔法师的标靶，小心翼翼地步步逼近。它们脸上还浮现邪恶的笑容。

男孩倒抽一口气并环视周遭，但是他无处可逃。再次看向一味保护自己孩子的商人夫妻，他心里一阵心酸。

哥布林们靠近了。男孩从马车前方窥探外头，只见魔法师与持枪的战士正拼命抵御其他魔物，感觉没办法向他们求助。而且现在似乎也逃不出去。

哥布林们终究还是碰到车体了。它们残暴成性的脸孔变得扭曲。

车体发出了吱嘎声，商人一家终于睁开双眼，吓得直发抖。

男孩与商人对上了眼，那道视线好像带着一股埋怨。

仿佛想对男孩说：「你给我去当牺牲品！」

回过神来，哥布林已经将锈剑举起。男孩心想：这下死定了。

但在下个瞬间，一把剑从哥布林的腹部捅出来。这只凶恶的小矮妖接着缓缓倒下。

「哟！有感觉到价值五十枚金币的刺激吗？」

从哥布林背后现身的剑士嘴角上扬。他浑身血迹，气喘吁吁。能够明显看出他的状况不像表情那般从容。

「你的伤……」

他身上应该有魔物溅出的血，但剑士明显也受了伤。直至刚才都没看到他的身影，可见他是强行突破重围赶到这里的吧。

「没事啦，也得给我们家僧侣一点表现的机会啊。没有工作还要发酬金也让人很不爽嘛。所以说，这点伤很快就会好了，没问题。」

男孩只能频频点头。

※　※　※

遭遇魔王军的集团后，我们没有再遇上什么麻烦就抵达了艾尔德利亚这座城市。这次也成功完成委托了。

可能是因为我们让魔物入侵马车，委托任务的商人非常不满。但我们还是得到了额外救下男孩的感谢。不过在这个社会上，比起感谢，还是金钱更重要。我只是因为那个孩子有五十枚金币的价值才救他。

邻近的国家正遭受魔王军的侵略，艾尔德利亚的街上却依旧热闹。不对，正是因为邻国遭受侵略，这里才得以受惠吧。

无论对手是人类还是魔物，战争都能赚钱。这是我目睹过无数次的光景，却始终不太能接受。

总而言之，我们享用着这座城市最美味的料理，喝了酒，睡在备有最高级床铺的旅馆里。经过连日的餐风露宿，这个落差能让人感到些微的幸福。

于是在休息几天，消除疲劳后，我们来到冒险者聚集的酒吧，在布告栏前寻找下一件委托。

我们想找一个报酬优渥，能够前往目标方位，并与我们目的一致的委托。

符合以上条件的委托实在很难找。我仔细地将布告栏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在角落发现了这么一个委托。

这就是神灵的指引吧。虽然跟理想条件不甚相符，但这无非是一件恰到好处的工作。

我从布告栏撕下那张纸，去找酒吧的老板。

那天晚上，预言师再次现身。

『为什么你会选择赚不到钱的委托？』

我决定的下一件委托，是讨伐出现在比这座城市更西边的村庄──加斯坦的魔物。

从加斯坦出行的运货马车似乎遭到魔物袭击了。受战争影响，谷物近乎不足，那些马车正是在进行谷物的运输。然而，我听说他们虽然有安排士兵护卫，却还是全军覆没。

危险度很高，标示的酬劳金额却很低。老实说，这并不符合劳力成本。

因此这成了其他冒险者们皆不肯接手的委托。

「当然能赚钱，这就要看我怎么交涉啦。加斯坦的人现在应该相当伤脑筋，所以他们一定会答应我提高报酬。」

『还有其他报酬更高，更划得来的委托不是吗？』

「真让人讶异啊。预言师还会帮人挑选任务喔？你要当我们专属的委托仲介吗？」

对于我的讽刺，预言师无动于衷，并如此宣告：

『不要去西边。』

「要去哪里是我们的自由吧？」

『……你在隐瞒什么？』

「隐瞒？你有资格讲这种话吗，预言师？」

我指着预言师的脸说道。

「不表明身分，背地里操纵他人的家伙，竟然讲得出那种话啊。」

『那是……』

预言师的身影一阵晃动。那应该是以某种魔术性质的手段投影而成的虚像吧，原来也会受精神面影响啊？

「先说清楚，我还没有相信你，毕竟你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自己是真正的预言师。要是听懂了就快点从我面前消失。想找勇者就去找别人。有前途的家伙还多的是吧？剑圣里昂、圣女玛莉雅、大贤者梭伦，这些人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才。为什么不选择他们？为什么要来选我？你的决定明显很奇怪啊。」

我将剑拔出鞘，指向预言师。

「回答我。你是谁？」

对手是幻影，但我的剑上姑且带有魔法。真砍下去或许能够带给他些许影响。

不管他是真是假，我都不能让他一直跟着我。威胁到这个程度，他就会一如往常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吧。

『……我什么也不是。』

与我预期的相反，预言师没有消失。但他的声音没有平时那般威严，好像透出一股不安。

「什么也不是？你不是预言师吗？」

『我是预言师没错。但是，我还有……』

我无法从预言师的脸孔与声音辨别他是男是女，也不确定他究竟是年轻人还是老头子。然而，从他现在的氛围，我便能得知他心生迷惘。

依然被剑指着的预言师沉默了。片刻后，他的身影消失了。

我在心里确信，那家伙大概还会再出现。

第二卷 预言之章 间章 妮娜

我一直都以僧侣的身分在进行援助难民的活动。

魔王军的侵略使许多人被迫离开长久居住的土地。这个状况日益加剧，所以必须有人来帮助他们。

行动初期，我获得来自各国的支援。但是随着战况恶化，无论哪个国家都自顾不暇，能够伸出援手的人变得愈来愈少。时至今日，已经没有国家能接受难民，粮食也不足，我们陷入一个不知有无明日的窘境。

这时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对男女。

男子以严厉的眼神瞪向难民们，女子则因难民的数量而感到不知所措。两人一同来到我的面前。我没有看过那位男子，却对女子有印象，似乎曾在某处看过她。

「你就是妮娜吗？」

如此问道的男子有一头随兴的金色短发，身长不算高挑，但体格锻炼得当。他的目光炯炯有神。

「我就是。请问两位是？」

「我是雷纳德。」

「我叫索菲娅哦。」

戴眼镜的女子有一头泛紫的黑发，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美人。此时她也吸引了男性难民们的目光。

「请问两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聊一下而已。」

这名自称雷纳德的男子露出轻浮的笑容说道。

面对这种说词，我多少有些头绪。战争的缘故使得僧侣数量不足，因此常有人来探问我有没有意愿加入自己国家的军队。我也会收到冒险者队伍的邀约，他们希望我以僧侣的身分加入团队，接一些类似佣兵的工作在战场上赚钱。

在我看来，这两人是典型的后者。

「如果是冒险者的邀请，请恕我拒绝。现在的我为了救助这些人已经分身乏术了，没有办法顾及其他事情。」

语毕，我将目光投向坐在附近的人们。

他们是被称作难民，遭人轻视的一群人。居无定所，缺乏粮食，被世上的一切给舍弃。

「你是傻子吗？」

雷纳德皱起眉头对我说：

「不管你在不在这里，这些人都已经走投无路了，旁人束手无策啦。再这样下去大家只会同归于尽，那样做有什么意义？」

「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没有想从中追求什么意义。」

「原来是自我满足啊。」

雷纳德耸了耸肩说道。这个举动仿佛把别人当成傻瓜。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动作似乎是他的个人习惯。

「结果你根本没打算认真拯救那些人吧？你只是向眼前的人伸出援手，让自己心情好过一点罢了。真是烂人。」

他的说法一针见血。那是事实，同时也戳到我的痛处。我从来没遇过这种初次见面就讲得如此过分的人。

「可以请您回去吗？您让我很不愉快。」

我说完便转身背向雷纳德。

「稍等一下！稍微听我说几句话！」

名为索菲娅的女子连忙向我搭话。

「你不记得我了吗？虽然我们没有直接说过话，但十年前在马利卡之战有一起奋战过……」

听她这么一说，我原本模糊的记忆被唤醒了。我想起自己在马利卡之战所加入的义勇军中，有一位年纪与我相仿的女魔法师，那时我们都还很年轻。

我记得那个女孩也戴着眼镜，有一头亮丽的黑色长发。但我们负责的地点不同，所以她在那场战役中后来经历了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还记得。原来您还活着呢……」

眼泪不禁自脸颊流下，因为这是我第一次遇到那场战役的生还者。大家都说义勇军全灭了，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没什么好哭的啦。我只是装死，难看地苟活下来而已呀。」

索菲娅仿佛在开玩笑般如此诉说，她的眼睛果然也变得湿润了。

「这个笨蛋讲的话就由我来道歉。」

这么说完，索菲娅立刻朝雷纳德的后脑使劲一拍。被打的雷纳德摸着自己的头，露出些许不满的表情。那个样子有点可笑，让我觉得这个人或许没有我想像中那么恶劣。

「能稍微叙叙旧吗？可以的话，我想在没有人的地方。」

介意周围视线的索菲娅如此提议。现在我们确实集难民们的视线于一身。

「……我知道了。那么请来这边。」

我邀请他们进到自己的旧帐篷内。

「简单来说，我们是来邀请你当同伴的。」

一进到帐篷，索菲娅便开启话题。

「我刚才也说过了，没有办法。我跟他们一路走来，事到如今实在无法一个人离开。」

「你是在理解他们无法翻身的前提下，还一直跟他们在一起的吗？那不就是在逃避？」

雷纳德的态度很苛薄，让人难以想像他是来招募同伴的。

「你给我闭嘴。」

索菲娅又一次想拍雷纳德的头，但这次被他躲开了。两人的互动就像老夫老妻，令人会心一笑。

挥空的索菲娅咂嘴一声，接着向我说道：

「也对，以你的立场而言的确是那样。不过，我们还是先互相聊聊吧。」

如此说道的她开始娓娓道来自己的故事。

她提到自己从前是贵族，因为厌烦那种生活而成为冒险者。也说到自己在马利卡之战被一名叫做瑞伊的魔法师所救。最后解释了自己在经营药房时，被雷纳德带出去冒险的过程。

「马利卡之战后，我的时间就静止了。那十年间，我始终裹足不前。这家伙虽然挺讨人厌，但他为我创造了再次踏出脚步的契机。他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坏喔。应该啦。」

索菲娅露出戏谑般的笑容说道。

「好吧。那我也来说说自己的事。那之后路克发生了什么事，我应该能分享一点。」

听到路克这个名字，雷纳德的表情变得极其认真。

「我是商人的女儿，生在一个相对富足的家庭，父母都是虔诚且温柔的人。受他们的影响，我从小就信奉神灵，每天都过着向神灵祈祷的日子。成长到一定的岁数后，我开始学习正式的祈祷规矩。那时，我发现自己双手合十的时候，手中会出现光芒。虽然只是淡淡的光辉，但那正是神的奇迹。我于是发现自己拥有僧侣的才能。」

「怎么每个人生来都具备才能啊。」

雷纳德犹如听烦了一般说道，盯着索菲娅。

「是啊。我很幸运地拥有成为僧侣的天赋。别看我这样，我曾经被推举为圣女候补喔。这是我自豪的小故事呢。」

现在的圣女是一名叫做玛莉雅的少女。虽然没有见过，不过她应该是心地善良又慈悲为怀的人物吧。

「你明明是圣女候补，怎么会去参加马利卡之战？」

索菲娅偏头问道。她是一名冒险者，所以会前往马利卡参战，但我并不是冒险者。所以她才会感到不解吧。

「因为我认为自己该这么做。我觉得与魔王军作战并拯救人们，正是神的旨意。」

「神的旨意啊……」

雷纳德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那妮娜你是怎么从马利卡之战活下来的呢？」

对于索菲娅的问题，我叹了口气。

「嗯……跟索菲娅你刚才说的一样，那是一场残酷的战争。魔物也逼近了负责治疗的我们这里，使我不得不挥舞长棍战斗。就在那时，我也看见了路克的身影。他宛如雷光一般斩杀敌人的模样震慑了所有人。他每一次的挥剑都能确实打倒魔物。魔人也是一样，他们在路克面前都看起来十分恐惧。但是……」

我偷看了一眼索菲娅的状况。

「平常都在他身边的瑞伊，那时候已经不见踪影了，所以路克一个人持续奋战。」

「咕噜」一声，我听见索菲娅吞口水的声响。这可能就是她想知道的，路克的后续故事吧。

「在其他冒险者们相继倒下的战况中，只身拼战的路克就跟勇者一样。但在孤立无援的状况下实在不可能毫发无伤。他被敌人的血沫与自己的鲜血染得一片赤黑，看起来遍体鳞伤。那时我心想，现在就是需要我的力量的时候，我必须将神灵的奇迹传达给他……」

「……然后怎么样了？」

索菲娅催促突然陷入沉默的我。

「我什么也没做。」

「咦？」

索菲娅震惊不已，雷纳德则皱起脸。

「我双腿发软，动弹不得。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经被战场的恐怖给囚禁，可怕的魔人让我吓得不能自已。所以……我没办法再向前一步了，我……就那样对路克见死不救了。」

这就是我不再上战场的理由。真正的我是个胆小鬼，遇上关键时刻就什么也办不到。

「没办法，我们当时都太年轻了。」

索菲娅的安慰渗透到我心坎里。或许是因为她有相同的经历，所以才能体谅我吧。

「然后……路克怎样了？」

雷纳德以僵硬的声音向我问道。曾经是路克伙伴的他，想必很在意那之后的事情吧。毕竟那是一场混战，雷纳德会看丢路克的身影也无可奈何。

「他独自一人杀进敌阵。我猜路克应该是想铲除指挥魔物的魔人。当时的战况明显处于劣势，所以只有那样才能让我们获胜。我只能看着他冲锋陷阵。」

「这样啊……」

意外的是，雷纳德没有责怪我。反倒像是为自己无法跟着路克行动而自责地垂下头。

「妮娜你……后来怎么样了？」

索菲娅小心地问道。

「我被魔人无情地砍倒了，从肩头到胸部。」

我像在描绘伤口一般，从肩膀向下抚摸到胸口处。

「那你是怎么得救的！」

索菲娅瞪圆了双眼。

「我有僧侣的天赋。魔人砍倒我后就离开了，于是我好像下意识发动了神灵的奇迹，治好自己的伤势。那之后，我被抵达战场的王国军给救走，听说那时我身上的伤口已经消失了。我还被随行的祭司大人夸奖了。他说：『不愧是以自己的意志前进马利卡的僧侣。』」

我摇了摇头。

「那是天大的误会。我对路克见死不救，只救回自己的生命，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女人。所以我心想，至少从今以后要为了他人而活，才会帮助那些难民们。所以说，我没有办法成为某人的伙伴去战斗。」

我闭上眼睛，示意谈话到此结束。

「你在开玩笑吗！要是吓到腿软，下次再动起来不就好了？」

雷纳德步步朝我逼近。

「只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了？你不愿意挑战第二次吗？你的人生是要多完美啊？ 」

雷纳德的言词毫不拐弯抹角，我感受到他的愤怒与悲伤。

「为什么，您会那么难过？」

「我才没有难过，我只是在气你这种一直逃避的人。你给我再战斗一次，妮娜。就这样结束，你真的能接受吗？」

──我怎么可能接受！我自己也很清楚，当时那份想为世人而战的心情没有半点虚假。然后，我也明白要是就这样对世界的窘境视若无睹，我将愧对路克与那些死去的人们。

走到帐篷外头后，我看向一同来到此处的难民们。

大家都担心地望着这边。

「……就算不能接受，我也没办法抛下这些人。」

这同样也是我真实不虚的想法。

「你也只能陪他们一起逃亡而已。这有什么用？要是你真的想拯救所有人，用身体去赚钱还比较有建设性哩。」

004

我讶异得睁大双眼。这个人究竟打算让我做什么事？索菲娅也面露愠色地瞪向雷纳德。

「不对，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雷纳德连忙否定。

「我的意思是救人也需要钱。人的性命用钱也买得到。你应该为此回去做冒险者啦。」

「冒险者的酬劳再怎么高，我也不觉得能拯救这个人数哦？」

不管报酬再怎么优渥都还是有其限度，不可能喂饱这么多人。

「我们赚十倍。」

雷纳德露出无畏的笑容说道：

「我会赚到比一般冒险者多上十倍的钱给你看。不只有这样，我们会用那些酬劳来拯救这里所有的人。」

那番话听起来就像恶魔的诱惑。

第二卷 预言之章 第五章 加斯坦

加斯坦是一块以谷仓闻名的土地。

这里收获的谷物也会出口至别的地区，是临近诸国的一大粮食供应地。

从谷仓加斯坦运送出去的谷物，近来成为魔王军的目标。

一抵达目的地，我便前去与委托任务的村长交涉。

村长的房子仅比其他村民的家好一丁点，屋顶是以茅草搭建的。我屁股下的椅子和眼前的桌子也颇有年纪。这些都显示他们的生活并不富足。

「不管是骑士还是冒险者都没办法对付它们吧？光凭那种金额的酬劳，谁都不会接受委托啦。如果你付我们十倍的金额，我们就帮你消灭魔物，怎么样？」

魔王军的侵袭还没波及加斯坦村，但对方想必已经将加斯坦视为粮食的重要供应源，所以才会让魔物袭击从加斯坦出发的运输路线吧。

不愧是魔人，他们总是会澈底执行人类不乐见的事情。

「但是，现在这座村子没有那么多钱。我们收成的谷物都被低价收购，当成战地的粮食了。在这种状况下，我们的手头并不宽裕。」

村长他……虽然贵为村长，打扮却跟一般老人没有两样。他的双手与脸庞都有长年劳动下才会出现的深深皱纹。他应该没有说谎。

一旦被人家威胁「我们是为人类而战啊！」，这座村子也不得不以低廉的价格卖出谷物。这是常有的事。只要有正当理由，这种行径也能横行无阻。

但说句实在话，假设人类阵营战败，魔王军挺进村子，这里的田地都会被大肆烧毁吧。

「报酬我们能收取谷物，所以没问题。我有门路能找到买家。我会让他们用远远高过公粮收购的价码买下。」

「但是，那样我们可能无法确保要提供给国家的产量。」

好一位正经的老爷爷。对贵族而言，他应该是理想中的农民吧。

「简单呀。当作运送途中被魔物袭击就好，然后那一份由我收下，这样就行了吧？」

「你要我倒卖吗？」

老实的村长露出一副「真不敢相信」的表情仰天叹气。

「不管如何，如果没有我们护卫，你们就只会被魔物攻击而已。看你是要一直被袭击，还是对倒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一个喜欢的吧。」

村长抱头苦思。

你这样搞得好像我在做坏事一样，真让人痛心。

「村长先生啊，要好好想想哦。如果拒绝我，这里的谷物就会不断在运送途中被袭击。除了那些抢夺谷物的魔物之外，谁都不会幸福的。而且你要知道，一直等待不知何时会通过的马车，那些魔物再过不久也会厌烦吧？」

「……那是什么意思？」

村长的眼神黯淡下来。

「意思就是──魔物可能会开始直接袭击加斯坦。与魔物作战的士兵们也会因为补给延迟而饥饿，最后动作变得迟钝。到时候魔王军就能为所欲为了。他们将不再一一袭击马车，思考将转为『把农田烧掉好了』。要是我就会这样做。换作是你应该也会吧？」

「那个……」

对于我那不乐观的预言，村长找不到任何能够否定的说辞。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精疲力竭的老人接受了我的提案。

※　※　※

那天晚上，预言师再次现身于我下榻的房间。

无论被驱赶几次，他还是会跑过来。真是学不乖的家伙。

『为什么你会要求不当的报酬？』

预言师不是那种会将情绪体现在言语中的人。然而此时，他好像在生气。

「哪里不当了？这是正当报酬。要是有意见的话你来做啊，无偿的喔？村长一定会很高兴，这个国家的人也会很高兴。不幸的只有你跟魔物，反正你们同样都不是人，对人类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我没有那种力量。』

「怎么？所以你想用廉价的酬劳，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推给我们喽？你的本职是只会讲一些空虚大道理的神父之类的吗？」

『我当不了神父，我没有那个资格。』

他的话中带着些微颤抖。

「借口还真多。不要谈什么做得到还是做不到，先自己来做看看吧。想颐指气使也要试过再说。只出一张嘴的人，谁会信啊？」

『……预言师是引导勇者的存在，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预言师的声音渐渐变小。

「少妄自菲薄了，不要否定自己的可能性。虽然你现在是一副亡灵般的模样，但只要努力可能也能变成人类喔。」

我耸肩说道。我想要尽快了结这场无意义的谈话，然后去睡觉。

「然后只要当上冒险者再凑齐同伴，就能出发去打倒魔王了。如此一来，人生可能会变得很短暂，我不太推荐就是了。但那就是你的理想对吧？」

『我不是亡灵。我跟你一样是人类。事到如今，我也没办法成为冒险者了。我什么也做不到啊。』

预言师把我的玩笑话当真，变得有些赌气。

人类？原来预言师是人类吗？我稍微有了一点兴趣。

「你在说什么啊？你能操纵幻术到这种地方，一定是个厉害的魔法师之类的吧？你能办到的事应该还有很多吧。」

『其他事我办不到，我只能做到这点。』

「真的假的啦！让人看到幻术，然后栽培勇者，这就是预言师全部的工作了喔？先跟你说清楚，我是不会去当什么勇者的喔。你完美地选错人了。也就是说，这下人类要灭亡了吗？你这家伙，给我认真工作好不好？你好歹也是人类吧？」

看来这个预言师不是冒牌货。如果我是他堤防的对象，他应该不会告诉我这些事。

只不过，不管怎么样，我都没有强大到能打败魔王。年过三十的我也知道自己的力量无法再有长进。再说，我根本没有资格成为勇者。

『我已经很认真了！我已经重来好几次了！』

如此喊道的预言师消失了。

总而言之，他好像愿意让我睡觉了。可是「已经重来好几次了」是什么意思？

※　※　※

隔天，我们躲在一辆从加斯坦出发的马车里。

心情就像即将被抛售的牛。虽说我们前往的地方不是屠宰场，而是魔物们埋伏的地狱，但两者很像就是了。

「我们有必要躲起来吗？」

平常不怎么说话的埃弗赛厌烦地开口。这是用来搬运谷物的粗制马车，我能理解他不想在里面久留的心情。

「这是保险起见。魔物应该也会挑选能轻松解决的马车来袭击吧。像我们这些本领高强的冒险者如果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护卫马车，它们可能会怕到不敢打过来不是吗？」

「雷纳德，你在奇怪的地方意外地正经耶。还真的是为了钱什么都能做。」

索菲娅似乎也对马车的舒适度不太满意。

「为了钱，我什么都会做。要是没有钱，我什么都不会做。这个社会就是向钱看齐呀。索菲娅，你不觉得如果要结婚也该找个有钱的对象比较好吗？可别跟我说你会拿温柔当成择偶条件喔。你也已经不是成天做梦的年纪啦。」

「就算有钱好了，把钱拿来挥霍的话一点意义也没有喔。」

索菲娅向我揶揄道。

戳到我的痛处了。我用钱的方式的确不值得夸奖。

「我会看对方的内在来挑选对象。」

妮娜罕见地加入讨论。她大多时候都保持静默，但好像对结婚对象稍有讲究的样子。

「那我超符合你的标准吧？我大概是这里面心灵最纯洁的人了。」

「你哪里纯洁了？」

埃弗赛苦笑道。

「你的心灵如果纯洁，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污秽了。」

索菲娅嗤笑一声。

「我觉得……」

只有妮娜一脸严肃地说：

「雷纳德一定是纯洁的人。但是很遗憾，您没办法成为我的结婚对象就是了。」

如此说道的妮娜嫣然一笑，表情宛如少女般纯真可爱。不过她其实已经超过三十岁了。

这意外的重击使我哑口无言了。这时，马车猝然停下。

「有来客吗？」

埃弗赛一把抓起置于马车地板的长枪。

「我们上。」

我一脚踹开伪装用的货物，跳到外头。

马车停在森林中的道路。合理啦，没有人类居住的地方，大概不是森林就是荒野。附近有约莫十辆马车，每辆都同样装有货物。看起来不像是被魔物们袭击的样子。

我看向领头的马车，然后发现道路前方被一棵倒木挡住了。这恐怕是魔王军搞的鬼吧。虽然是常见的手段，效果却十分显着。

车夫们显得惊慌失措。

「可怕的魔物要来喽。它们的目标是马车里的货物。你们最好快点逃走，因为我们完全没有要保护你们的意思。」

我没有在唬人。一边保护人一边战斗的效率太差了，胜率会因此降低。我们的目的是讨伐魔物，不是保护车夫跟货物。

听到我的声音后，车夫们纷纷跳下马车，手忙脚乱地逃跑。

「索菲娅，探查一下周围。」

我向那位戴眼镜的魔法师说道，她终于肯从车斗上下来了。

「已经在做了！」

索菲娅好像已经发动了探查用魔法。她的动作很快，真是帮了大忙。

「前方的森林里有反应，数量大概是二十到三十只不等。看来它们打算从两侧包夹我们呢。」

结束探查的索菲娅随即回报。

「我来处理右边的。埃弗赛，左边交给你了。」

当我开始跑动时，熟悉的魔物们从森林里现身了。

大部分是哥布林，其中也混杂着几头食人魔。

哥布林无脑地试图袭击马车，我砍倒其中一只后，魔物们的注意力一下子转到我身上。它们随即采取行动，打算将我团团围住。

这时，索菲娅施放了雷之魔法。

魔物们的身体被雷击贯穿，它们放声惨叫并满地打滚。我满不在乎地将它们一只只砍死。负责左侧的埃弗赛应该也在做同样的事吧。

一阵奋斗后，我们几乎将袭击而来的魔物都解决了。想当然耳，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若是这点程度的数量，先前随行的护卫士兵或冒险者就足以应付。

后方传来了马匹嘶叫声。看来它们的主要目标是那边。

「帮忙恢复一下。」

妮娜默默地点头，为我跟埃弗赛施予治愈魔法。虽然我们几乎没有负伤，但疲劳会累积。是否使用治愈魔法会让之后的战斗表现完全不同。

我们绕到车队的最后方，发现魔物正集体接近中。

※　※　※

（战斗开始了……）

将意识与影子连结后，预言师看到与魔物们作战的雷纳德一行人。

预言师至今已引导了十几名勇者，雷纳德的个人实力不算特别突出。

论剑术本领想必不及剑圣里昂。但队伍的实力倒是相当出色，成员间配合得很好。

从平时的对话实在很难想像他们的感情会有多好，然而一旦进入战斗，他们竟能合作无间。说是这么说，但雷纳德的队伍是否能够战胜魔王？预言师认为希望很渺茫。

（我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预言师早已疲惫不堪。最初引导里昂的时候，她尽可能将意识与幻影连接，摸索着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但她几乎派不上用场。

她只能以预言师的身分，告知勇者们未来将发生的事，以博取他们的信任。

然而，一旦状况改变，未来也会发生变化，所以她的建议并不周全。每到那个时候，她就会切身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体认到自己终究只是影子。

遭自己引导的勇者疏远也不在少数。

「都是因为相信你的话才……」

甚至有人留下这诅咒般的遗言死去。

她无从辩驳。

他们都相信「自己就是被预言师所引导，终将击败魔王的勇者」。

因为流传至今的历史都是这么说的，他们会深信不疑也无可厚非。

但这不是事实。在预言师无数次地反复尝试之下，只有最终打倒魔王的人才配得上勇者之名。到底谁才是勇者，预言师本人也无从知晓。

倒转时间，重置世界的「世界编篡」。其次数超过十次以后，预言师将意识与幻影连结的时间缩短了。

仅只十次。但每一次的「世界编篡」都耗费十年之久。重复十次就超过百年了。

预言师的意志力反而令人惊叹。

只是，她得不到任何人的赞赏。所有人都将忘却一切，唯独预言师不曾忘怀。

毕竟是「重来」，肉体不会疲惫，但精神会一直磨耗。预言师透过幻影引导勇者的时间会渐渐缩短也是理所当然。

雷纳德挥舞长剑与魔人作战。几乎都是雷纳德与魔人一对一单挑，这大概是这支队伍的基本战术吧。

「我来猜猜你爸妈的颜色吧！你老爸是红色，你老妈是蓝色！所以你才会是紫的对吧？或者老爸是蓝色，老妈是红色。我说对了吗？」

能够理解人话的魔人愤怒并发狂了。

「别那么生气啦。该不会你老爸其实是黄的还是别的吗？抱歉啊，我不小心把你老妈出轨的事揭露出来了。」

……雷纳德对魔人投以低级的挑衅，看起来打得很开心。

他根本不像勇者，是个没品又粗野的男人。所以我才会选择他试试看。

曾经也有几名高尚并具有实力的人类。只是，长时间共同行动后，我也在那些人身上看见了缺点。反过来思考，雷纳德又如何呢？

他的性格可说是差劲透顶。但是在那样的性格中，又能窥见他特有的强大之处。

为了获胜不择手段。不计任何牺牲，连伙伴都能利用。

这是他自始至终不将自己视作善人而拥有的强大。

他的剑术也很肮脏。面对强敌时，他不会一开始就瞄准对方的颈部或身躯之类的要害，而是先攻击相较之下防备较薄弱的指尖或足部。犹如侵蚀对方一般，他会用这种手段弱化对手，一点一滴逼死对方。

此时雷纳德正在对付的魔人已经失去了几根手指，双脚的小腿也伤痕累累。实在让人难以直视。

其他魔物则由雷纳德的伙伴们负责压制。

战士埃弗赛的枪术本领超群。

长枪这种武器，在特性上适合保持距离攻击，而若对手缩短距离就会相对吃亏。但埃弗赛能够施展快速的突刺，快到仿佛拿着好几支长枪。多亏那卓越的枪术，他能够在保持距离的情况下解决魔物。虽然那是对手比自己弱小时才能用的技巧，但当雷纳德接手魔人这名强敌时，那将是很有效的作法。

魔法师索菲娅有效率地施展咒语。

她很清楚何时该使用何种魔法才会奏效。她会朝敌人聚集的地方使用爆炸的咒语。对窜入森林中的敌人，她会施放连同草木也一并燃烧的咒文。想拖延对手的脚步时，她会发动能切割对方的风之魔法。

同时，索菲娅也非常慎重。她只会咏唱最低限度的魔法，避免过度消耗魔力。她会留意这些细节，使自己无论何时陷入长期作战也不会出现问题。

僧侣妮娜很频繁地咏唱恢复魔法。

不仅是伤口，她还会估算疲劳程度并向神灵祈祷。雷纳德与埃弗赛能不停歇地活动，都是因为她的支援相助。

令人意外的是妮娜也能使用长棍作战。即便有魔物逼近，如果是哥布林这点程度的话，她也能一击打倒对方。可能是因为这样，她才能无畏地站上前线。僧侣在后方待命是一般做法，但妮娜会让自己随时待在雷纳德他们身边。

他们的战斗方式既稳定又毫无破绽，在我见过的勇者队伍中也能名列前茅。可惜，他们已经三十岁左右了，或许难以期待在此之上的成长。他们恐怕无法战胜魔王吧。我注意到自己正在对奋战中的他们感到失望，于是陷入自我厌恶当中。

最后，魔人发出咆哮，仿佛无法忍受自己面临如此不讲理的死亡。

雷纳德对此毫无畏惧，反而冲进魔人怀中攻击对方。可见对他来说，对手的发怒也是发动攻击的好机会。

雷纳德的剑穿透魔人的盔甲，刺穿了他的胸口和心脏。

魔人的生命力远比人类强大。话说如此，能够无情地攻击到这个程度的战士并不多。只有在这个瞬间，雷纳德的面容会充满憎恶地扭曲起来。在我所引导的勇者之中，他可能是最痛恨魔人的一位。那股憎恨是源自何处，我并不清楚。

随后，雷纳德立刻变回原先那副从容的表情，前往同伴身边清除剩余的魔物。

然后在所有魔物都被打倒后，一名令人意外的人物出现在雷纳德一行人面前。

是他们从魔王领救出来的──艾尔德利亚的商人。

「真准时啊。」

雷纳德对商人说道。

「你们还真是大闹了一番呢。」

商人一脸厌烦地看向魔物们的尸体。

「这些就是要请你载去阿尔坎德的货物，还附赠马车。够多了吧？你有凑齐车夫吗？」

「照你说的，人都凑来了。」

男人们从商人乘坐的马车上陆续跳下，然后坐上雷纳德他们先前搭乘的马车驾驶席。

「事情已经谈妥了。加斯坦的村长同意我们转卖货品，阿尔坎德的领主也知道货物会送达，剩下的就交给你运送啦。这是三百枚金币的工作，就拜托你喽。」

如此说道的雷纳德拍了拍商人的肩膀。

「雷纳德，你到底……」

商人脸上隐含复杂的情绪。

「不要讲多余的话喔。我是看钱办事的男人，你就当成这样就好。实际上不就是如此吗？这个世界上金钱就是一切，所以你才愿意帮我们把货物载去阿尔坎德不是吗？」

雷纳德嘲讽似的笑了。商人圆圆的脸庞也绽放笑容，然后这么说：

「没错，我可是商人啊。拿多少钱就办多少事。这些货，我会确实送达阿尔坎德。」

「拜托你喽。」

商人重新组织了车队，朝阿尔坎德的方向离去。

※　※　※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纳德等人接手商人他们来时的马车，启程前往附近的城镇。不过，他们实在没办法在今晚抵达，所以现在正露营中。

此时，在与同伴们交接守夜的雷纳德面前，预言师出现了。筋疲力竭的埃弗赛他们应该正在马车里熟睡。

「你指的是哪件事？」

雷纳德凝视着营火，悄声反问。他或许是担心会吵醒同伴。

『那个商人为什么会来？他又为什么会把货物载去阿尔坎德？』

「没什么大不了的。跟你在意的世界的终末没有关联。」

雷纳德的脸被营火照亮，他的表情出奇地沉稳。

『这件事很重要，快告诉我。』

「我看不出告诉你这些对我有什么好处就是了……」

雷纳德将附近的小树枝丢进营火堆。树枝发出劈啪声，缓缓燃起。

「我想到了，要不然我们来交换秘密吧？」

『秘密？』

「你不久前说自己『重来了好几次』不是吗？那是什么意思？」

预言师思考过这个世界的终末，这次恐怕也会徒劳无功。既然如此，也没必要隐瞒雷纳德了。

『我已经将世界重置无数次了。』

预言师下定决心道出了秘密。这也代表，她就是如此想知道眼前这名男人的事情。

「那是什么意思？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唉。」

雷纳德无声地笑了。那并非在嘲笑预言师，反而像是在自嘲自己的无知。

『我曾说过自己没有任何力量，不过那是个谎言。我所拥有的唯一一种力量，就是让世界重来。』

「所以说，让世界重来是什么意思？」

雷纳德皱起眉头问道。

『……一旦我死了，世界就会回溯时间。从现在算起应该刚好是六年前吧。然后我就会重新寻找能够打倒魔王的勇者。』

「一旦你死了？那世界不就会一直重新来过吗？」

『世界会接受寿终正寝。但除此之外的死法都会导致世界进行再次编篡。然后，只要魔王不灭我就注定会死，这就是我的命运。无论我怎么做都没意义，除了打倒魔王之外，没有任何方法能停止世界重来。』

「也就是说，其实你并不晓得谁是能够战胜魔王的勇者对吗？」

『我不认识勇者。只是不断重复，直到有人打倒魔王而已。我已经重复体验过好几次长达十年的旅途，同样的事情我已经重复几十次了。』

「真的假的啦？听起来是很重要的秘密耶，拿来跟我那没什么大不了的秘密交换真的可以吗？」

刚说完，雷纳德好像察觉到某件事，歪着嘴角说：

「……原来如此。你认为这次的候补勇者大人打不倒魔王。也就是说，我们几个办不到喽？」

『不，这次的勇者候补不是你，他已经丧命了。就是你前阵子埋葬的那位年轻人。还记得吗？』

雷纳德将手抵在下巴，稍作思考后说道：

「啊啊，那个被魔人杀掉的家伙啊？抱歉喔，如果我们再早一点赶到，或许还能救他一命……」

『不，他终究打不赢魔王吧。不过确实死得很早。我认为要回溯世界还为时尚早。所以才……』

「原来如此。因为时间有剩，所以想试试看我行不行啊。我终于能理解为什么你打算选我这种人当勇者了。」

雷纳德耸了耸肩说道。

『相传你们是本领高强的冒险者，我才想见识看看你们的力量。雷纳德，你的确是一名有能的冒险者，但魔王很强大。剑圣里昂、圣女玛莉雅，那两个人甚至没有抵达魔王的面前就战死了。而大贤者梭伦则与魔王交战，最后死在深深的绝望中。你不具备他们那样强大的力量，也不年轻。恐怕无法期待你们有更多的成长了吧……抱歉。』

「没关系啦。」

雷纳德从附近捡来一根新的树枝，再一次丢进营火中。

「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吧？我不是勇者。其实我啊，知道谁是真正的勇者喔。」

『谁？』

预言师的声音变得有些僵硬。他一定是抱着一线希望，想认识新的勇者候补吧。

「他是以前跟我在同一个队伍的战士，名叫路克。十五年前就死了。你只能回溯到六年前吗？能不能回到十五年前？」

『回不去。因为十五年前我还没有担起预言师的责任。世界编纂是从我当上预言师以后才开始的……十五年前的话，是马利卡之战吗？』

「是啊。路克先生，我的勇者就是在那里战死的。」

雷纳德捡起稍微大一点的树枝，粗鲁地丢进火堆。仿佛在为预言师无法回到十五年前的事实表达自己的失望。

「其实，我没有参加那场战争。」

『怎么会？』

「那是个很丢脸的故事。面对魔王军时，我害怕得逃走了。」

『但是，你说过自己在马利卡之战存活下来……』

「存活下来算是实话吧？我姑且也有到战场啊。只是去了一趟，然后一仗未打就回来了。我没有说谎。」

雷纳德耸了耸肩说道。

「不过我的伙伴们是真的战斗过也活下来了。我是冒牌货，但他们不是啊。所以我才会拜托他们当我的队友，我可是一再央求呢。也许听在他们耳里，我的请求可能跟威胁没两样就是了。」

『你也足够强大了。』

听得出来预言师想安慰雷纳德。

「谢谢啦。不过所谓的强大，不是剑术本领那种东西。是叫做人生态度吗？我所认可的勇者不仅强大，连人生态度都帅到不行。我就是因为想成为那种人才当上冒险者，可是一到关键时刻我却畏惧死亡地逃跑了，还找一大堆借口。再逊也该有个限度吧我。」

雷纳德边说边将树枝狠狠丢入火堆中。

「先说喔，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害怕就逃走是理所当然的事，人类就是这种生物啊。爱惜小命，喜欢喝酒，想吃美食……这就是人。然后，不管是命还是什么东西，大部分都能用钱买到。所以在这个世上，金钱就是正义。不是吗？」

『…………』

预言师没有否定他的说法，但也想不到如何回话。

历经了超过百年的旅程，预言师已经无法理解人类眼中的正义是什么了。为全体人类拼上性命的勇者很美。因为那个行为很稀有。因为那个行为脱离常识，人们才会感到憧憬，才会从中感受到美。这些事，预言师都了然于心。

「都不讲话会很尴尬耶。」

雷纳德苦笑道。

「其实我啊，正在实践这个想法呢。在我惜命地逃跑后，有能力战斗的冒险者人数锐减，像我这样的人也被当成至宝，大家都因此发财了。逃走真是太明智了。我品尝美味的食物，无止境地喝酒，大肆挥霍钱财，然后不断说服自己：『这是最棒的人生！』但是啊，能够用钱买到的东西，大多很快就腻了。无论是美酒还是美食，到了隔天都会从记忆中淡去，一瞬间就消失了。即便是有形的物品，我也会很快习惯它的存在，接着连喜悦都消失无踪。一切都只有这点程度，到头来留下的只剩当时的记忆──对路克先生见死不救还逃之夭夭的记忆。」

雷纳德将视线从营火转向夜空。

「是我对路克先生见死不救，是我杀了勇者。」

『才不……』

预言师很想对这名男人说些什么。

「我自己也明白。不管我在不在场结果都不会变吧。但不管过了多久，那时的后悔都在我心中挥之不去。不想办法处理，我就无法向前进。当然也当不成什么勇者。」

雷纳德望向预言师说：

「我说太多废话啦。你想听的是跟商人有关的事吧？是这样的，他原本该付我们四百枚金币当作报酬，但我抵消了其中的三百枚。相对的，我要求他来帮忙我们工作。我要他把加斯坦的谷物送到阿尔坎德。谷物不是只有那些，我还跟村长谈好，要他从加斯坦直接把谷物送过去。全都当成被魔物抢走就好了。」

『为什么要把谷物送去阿尔坎德？』

「很简单啊。因为我们在阿尔坎德也向领主要求一件事当作相抵报酬。那就是『接受难民』。」

『难民？』

预言师想起自己在阿尔坎德看到的难民们。他记得那个时候，雷纳德对难民们的态度应该不太友善。看到那个态度，预言师才会轻视雷纳德。

「他们是因为战争被赶出故乡的家伙。都是一些贫穷人家，没有钱也无处可去。所以他们都是掏点小钱就能救下来的廉价生命啊。连那么廉价的生命都没有人要救，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不过我会救那些人是因为跟妮娜有约在先。」

预言师也有认知到难民的存在。他们都是自己刚开始进行「世界编篡」时，发誓过「总有一天要拯救」的生命。她当时认为只要讨伐魔王就有办法拯救那些人。同时，她却刻意忽视了一点──直到世界被拯救为止，难民们将承受各种悲惨遭遇。

「不过，阿尔坎德也没有足够资源能无止境地接收难民。现在是战争期间，食物的价格也在飙升。领主同意接收难民，但相对的，我们要负责筹措粮食。这点就伤脑筋了，即使有钱，手上没有物资我们也无计可施。好比现在，从加斯坦出发的运输马车就被魔物们当成目标。为此，我们必须确保从加斯坦运送谷物的手段与谷物本身。谷物的卖家都被官员控管，所以我们只能请他们倒卖。这时就需要一个口风紧的送货人了。关于这点，只要付钱给值得信赖的商人，他自己会慎思明辨。毕竟他可是除了家人还愿意把小孩带走的老好人啊。」

『你为了帮助难民甚至还跑到加斯坦？要求高昂的酬劳也是为了他们吗？』

「不是呀，完全不是。」

雷纳德嗤笑了一声。

「我只是随心所欲地花钱而已。金钱至上，连生命都能拯救。那些都是自视甚高的王公贵族救不了的性命，连神灵都放弃他们了。不过只要有钱，连我这种人都能拯救那些人的生命。而且生命会延续下去，不是一天两天就会消失的东西。一想到『那些家伙的命都是我救下来的』，心情就会好转，连酒都变好喝了，那就像下酒菜一样。再说，我也不是把酬劳都花在那些家伙身上，商人答应给我们四百枚金币，其中有一百枚我们会自己使用。那些已经够我们玩了。我们只是用救人剩下的钱而已啦。」

一百枚金币少说能玩上好几年。雷纳德没有骗人。

「而且我们去加斯坦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筹措粮食只是顺便。我们有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要不了多久的。」

雷纳德不打算再吐露更多消息。片刻后，他与埃弗赛换班，进到马车里睡上一觉。

第二卷 预言之章 间章 埃弗赛

马利卡之战以后，我已经不想再当个冒险者了。

因为我无法接受跟其他家伙组队。没有参与那场战争的冒险者，全都跟冒牌货没两样。

说是这么说，但为了活下去，人还是必须赚钱。所以我不断寻找一个人能够完成的任务，靠接委托每天赚点小钱 。

人类阵营在马利卡一战姑且战胜了，多亏如此我们才能获得短暂的和平。

然而五年后，魔王军再次开始活动。

明明付出那么多的牺牲，和平却只能维持五年。

但那跟我没关系。我认为自己当时已经努力奋战了。

就在这时，雷纳德的传闻传入我耳中。

听说他四处自吹自擂，说自己是从马利卡生还的冒险者，还只做高报酬的工作。

而且我还听说，只要钱给得够多，他什么都愿意做。我那时实在难以相信有人能从那场大战中存活下来，还以冒险者为业赚大钱。

我曾经在冒险者聚集的酒吧看过他。他是个与我年纪相仿，脸上挂着轻浮笑容的男人。

──讨厌的家伙──

这就是我对雷纳德的第一印象。

因为那个男人怎么看都不像「经历过与我相同的遭遇」。

他凭什么活得那么逍遥自在？他为什么笑得出来？难不成你把当时的事情忘光了吗？

然后，我注意到了。啊啊，原来是我无法原谅自己。

我无法原谅那个在马利卡之战中不小心活下来的自己。

情势日益恶化。魔王军再次发动侵略，人类阵营则节节败退。

尽管情势恶劣，也不代表我会付诸行动。在我心里，世界在马利卡之战的当时就终结了。我跟死了没有两样。

我对世界的终结视若无睹，自顾自地挥舞长枪，默默地赚小钱。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过，有个家伙朝那样的我搭话了。

他正是雷纳德。

正要进入家门时，他从我后方叫住我说：

「哟！我听说过你的事哦。听说你是马利卡的幸存者吧？怎样？要跟我组队吗？」

我知道这家伙不会跟特定的冒险者组队，他会根据任务更换队友。而雷纳德有名的是他总是会收取比队友更多的报酬。

「去找别人吧。我讨厌你 。」

当然，我没理由摆出好脸色。

「很遗憾，我倒是非常喜欢你唷。拜托了，能跟我组队吗？」

我以为只要坚定拒绝，他就会咒骂一声并离开，但雷纳德的反应让人意外。他的嘴脸依旧轻浮，眼神却十分认真。

「我听说过你的传闻，你会根据委托更换队友吧？要找枪兵的话随便都找得到，非我不可的理由在哪里？」

「埃弗赛，我现在对你提出的邀约不是像一夜情那种廉价的关系，我想要跟你成为伙伴。我都这样说了，就不会花心。要我向神灵发誓也没问题。」

雷纳德有如在追求女人一般，朝我步步进逼。

我记得这家伙应该没有那种兴趣吧？我一边回想一边后退。

「这对你来说不是件坏事喔。我另外两个伙伴是女人。而且她们都是超级大美女。这种机会一生只有一次哦。怎么样啊？」

这仿佛花街里头恶质皮条客的说词，实在令人难以想像他正在邀请一个人加入队伍。

他强硬的邀约，甚至将我逼至自家门前，我面临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时，有人自后方朝雷纳德的脑袋唰地挥下长杖。

「好痛！」

雷纳德按着被打的头大喊。我朝他身后一探究竟，只见两名女人站在该处。

「把事情交给你的我真是太傻了。」

无奈地如此说道的，是手持长杖敲击雷纳德的戴眼镜女人。她应该是魔法师，那头泛紫色的黑色长发非常引人注目，是个美人胚子。

「把我们当成诱饵来邀约人家，这样很不可取喔。」

另一位是拥有及肩红发的女子，她身穿神官的服饰。乍看之下平平无奇，但定睛一看，便能发现她的五官端正，给人清秀纯洁的印象。

这两位就是雷纳德刚刚说的同伴吗？若真是这样，雷纳德说的一切也许不完全是胡说。

「能稍微谈谈吗？」

黑发女子说道。

「我们大家都是马利卡之战的幸存者。偶尔来叙叙旧也不错吧？」

美女都这么说了，我又怎么拒绝得了呢？

我让三人进到自己家中。雷纳德是多余的，不过也没办法了。

「所以呢？叙旧是要说什么？」

我无视雷纳德，向自称索菲娅的黑发女子询问。红发女子似乎叫妮娜。这么一说，那时参加马利卡之战的义勇军之中，好像有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年轻魔法师与僧侣。

我请索菲娅与妮娜就座，心想「就让雷纳德站着好了」，没想到他就那样擅自坐下了。

「单纯聊聊身世经历而已，就像简单的仪式。经历过那场战役的人，或多或少都怀抱某些想法吧。把那些跟其他人说以后，心情就会轻松许多。至于要不要成为我们的伙伴，聊过以后再决定就好。」

索菲娅的语气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不过她也给人直爽坦率的印象。

「你要我对几乎是初次见面的人，公开自己的过去？」

就算对方是美女，我还是有点排斥。

「说得也是，那就由我们先说吧。」

索菲娅如此宣告，接着道出自己的身世。她好像很习惯似的，故事讲得莫名地好。下一个是妮娜，她的说话方式很有僧侣的气质，语调严肃又庄重。

两人的出身背景虽有不同，但她们从马利卡之战生还后的人生，不免让我觉得有几分熟悉。

她们都因为活下来的罪恶感而逃避现实──跟我一样。

两位说完之后，我看向雷纳德。他却耸了耸肩，好像在催促我先讲。这让我有点不爽，可是让两位女士先说了故事，自己却不讲清楚，实在不成体统。无可奈何之下，我开始娓娓道来自己的身世背景。

「我老爸是佣兵。他擅长使用长枪，于是我也从小就耍着长枪玩。这导致我将来只有成为佣兵或冒险者这两个选项。我选择当冒险者。

老爸还跟我说过『比起佣兵，还是当冒险者好一点』呢。

虽然自吹自擂有点不要脸，可是我年轻归年轻，身手却相当不错。毕竟我跟其他人的历练不一样啊。我进入待遇良好的队伍，过着还算顺利的人生。就跟你们一样。」

我转向索菲娅与妮娜，她们也朝我点了头。

「然后，我果然也跟你们相同，在马利卡之战遭受沉痛的打击。与我交情深远的伙伴们全都死在那了。这也没办法。没有实力的人就是会死，冒险者就是这种行业。不过一直被人压着打不合我的性格。所以我决定去讨伐魔王军的大将。」

索菲娅她们倒抽了一口气。真棒的反应。这个故事说得有价值了。

「我马上就找到那家伙了。因为在魔人集中的地方，有一只浑身漆黑，身形巨大的个体。他的气场也与众不同，飘散出极度危险的气息。

我压低身子行动，尽可能避开战斗，绕到他背后。这都是为了用长枪刺穿那只漆黑魔人的脖子。

然后，我成功绕到他身后了。不是我有多厉害，是因为一名战士正与魔人们激烈交战。

他就是路克──在你们的故事中也有登场的，人类最强的战士。面对漆黑的魔人，那个人从正面进攻。我只能说他有勇无谋，不可能成功。但多亏如此，敌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路克身上，我才能成功移动到魔人背后。」

回过神来，雷纳德已经收起轻浮的表情，紧张兮兮地听着我的故事。

「我跳了起来，跳得比漆黑的魔人还要高上许多。心想『得手了』，因为我的枪尖已经对准了他的脖子。可是魔人轻松地用手臂把我的枪架开，那个轻轻一挥的动作，就好像在驱赶虫子一样。我因此滚到地面。这时，那家伙对我说了一句：

『盯上我是正确的决定，不过你实力不够。』

这就是所谓的程度不同吧。难怪能当上魔王军的大将。」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毛骨悚然。我实在不认为能够正面与他对峙，他不是人类打得赢的对手。

「然后呢？」

索菲娅催促，看起来非常在意后续的发展。

「我逞强地对他说：『你至少给我报上名号啊。』结果那家伙彬彬有礼地回应：『我是别泽拉。』说不定他还真的是个好家伙。」

我开玩笑似的说道，不过没有人笑出来。

「那个人很好的魔人大人举起他那把缠有黑色气息的大剑，朝我当面挥下。老实说，我以为自己死定了，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可是啊，就在我放弃之前，一名战士出现在我面前。他就是路克。他只身闯出敌阵，来到别泽拉的面前啦。我还真不敢相信。」

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背影吧。对我来说，勇者非他莫属。不管谁怎么讲都是。

「路克用剑扛住那个魔人的大剑，对我说：『剩下的交给我，你直接往后跑吧。』后方的魔物确实比较少，可是我也有自身的骨气，我打算帮助路克。一开始我是这样想的。」

我摇了摇头继续说：

「但没有办法。路克与别泽拉的战斗太猛烈了，我的力量没有强大到能够插手。不只是我，其余魔人也没办法靠近。

刚开始两人势均力敌，但路克渐渐被压制。这也是当然的，路克一路上重复好几次激烈的战斗，好不容易才抵达别泽拉面前，体力几乎没剩多少了。不过，路克甚至没有回头，就那样对我喊道：『你在做什么！快跑！不要白白丧命！』

于是我逃走了，我根本派不上用场，所以至少也想避免扯他后腿。别泽拉这时说了：『你打算把自己当成盾牌，让那种程度的人类逃命吗？你才会白白丧命吧？』这句话让我好不甘心。」

我暂时中断故事，喘了一口气。谁也没有出声。

「那之后，我听到路克大喊：『别小看人类啊，魔人！』于是回过头，看见别泽拉跟路克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他们互相从对方的肩膀砍下。只是，路克的剑仅只划开别泽拉的肩膀，别泽拉的剑则捅进路克的胸膛。我就那样跑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就是我那段不堪回首的苦涩记忆。

「故事到此结束。虽然我是生还者，但其实更像是被放走的。我并没有多强大。」

一股凝重的沉默充斥整个房间。但就跟索菲娅说的一样，我感觉心中的芥蒂消失了。心情没有那么糟。

片刻后，我看向雷纳德开口：

「雷纳德，你也说啊。讲真的，我不记得你有在义勇军里面，不过你也在同一片战场上战斗过了吧？」

「我没有上战场。」

雷纳德以僵硬的表情说道。

「什么？我可是听说你从马利卡活着回来了喔？」

005

不愧是从马利卡回来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冒险者之间应该都是如此评价他的。

「我没有说谎。我确实从马利卡回来了，在战争开始之前。我没有打上一场仗就回来了啊，因为太害怕了。」

我突然一肚子火。这家伙骗了大家，讲得好像自己很了解那片战场，讲得好像自己也是身经百战的冒险者。

索菲娅与妮娜也同样瞪圆双眼，两人好像也不知情。

「开什么玩笑！谁会和你这种混蛋组队！死不要脸的家伙！」

我从椅子上起身，想要推倒雷纳德。那只手却被他抓住了。

「我有自知之明。我是不要脸的混蛋。那么埃弗赛啊，你又如何？你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

「什……！」

我想要甩掉雷纳德握住我手臂的手，但反而被他以更加强劲的力道按住。

「你说你是被放走的吧？只有这样吗？让你逃走的路克为何而死？把魔王军击退个五年，然后就结束了吗？」

「……你懂什么？从那片战场逃跑的你又懂我什么了！」

「你说呢？我也许能理解，又或许不懂，但那种事一点也不重要。我可是逃走了啊。这就像一颗小石子跑进靴子里，一直让我很不舒坦。不想办法处理这种感觉，我就没办法向前进。埃弗赛，是你的话应该能理解吧？」

雷纳德的言语扎入我的内心深处。

「……雷纳德，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要杀了别泽拉。你要来帮我，埃弗赛。我想把自己逃走的那天，当作没发生过。」

第二卷 预言之章 第六章 迦尔纳哈萨1

雷纳德一行人抵达了比加斯坦更西边的城市，并前去当地的酒吧物色下一件委托。

这里距离人类与魔王军的激战地不远，不仅是冒险者，佣兵之类的人也会聚集在此处，使得城市的热闹喧嚣看起来有些动荡不安。

在酒吧里，有一名男子走近雷纳德。

「您就是雷纳德先生吗？我听说您在各地讨伐魔人。」

这名男子身型微胖，长着一张不必挤弄表情也像在微笑的圆脸。

「嗯，是我没错。你又是谁？」

「我叫做拉鲁夫。我正在寻找能够接下工作的人，但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好，我希望可以请真正有实力的人接下委托。」

拉鲁夫露出讨喜的笑容说道。

透过酒吧委托给冒险者的工作不能指名对象。于是有些人就会像拉鲁夫一样，直接委托自己期望的冒险者。只是这么做很劳心劳力，采取这种做法的人并不多。

「那倒是没问题，不过我们的价码可不便宜喔。我们明明都能漂亮完成工作，但因为酬金，委托人对我们的评价很差呢。找别人可能会比较好吧？」

雷纳德自嘲地扬起嘴角说道。

「哎呀～～最近经得起战斗的冒险者人数明显减少了呢。多花一点钱也没关系，我想找能够确实完成工作的冒险者。」

「是吗。不过，你付得起我们的酬劳吗？」

雷纳德上下打量着拉鲁夫的行头。

虽然他的仪容打扮不算寒酸，但也不像很有钱。拉鲁夫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位随处可见的普通市民。

「我不过是一名仲介，委托方另有其人。所以要是不能介绍能干的冒险者给人家，我就糟糕了呢。您能理解我的苦衷吗？」

任务的仲介不算稀奇。位高权重或是富商之类的人物都需要找一个细心周到的人来替他们办事。

「原来如此，所以委托内容是什么？不知道要干什么，可谈不下去哦。」

「那件事有点复杂，可以换个地方谈吗？这里没有不好，但是不太适合说话呢。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喔，那里就能借个房间谈事情了。不管您愿不愿意接下委托，费用都由我们支付。您什么也不用做，就能赚到一个晚上的酒钱与饭钱喽。不是什么坏事吧？」

拉鲁夫能言善道，再加上他开朗的表情能使对方放下戒心，借此拉近彼此的距离。

「确实是个不错的提案。但是真的可以吗？我是那种会毫不犹豫地蹭人家饭的人哦？」

「我就是想找这种人呢，因为这个任务对胆子不够大的人来说有点困难呀。」

语毕，拉鲁夫便领着雷纳德走出酒吧。

雷纳德被带去一间富裕商人会光顾的酒吧。

那间店的格局略为华美，对初来乍到的顾客而言，可能需要一点勇气与财力。

拉鲁夫毫不迟疑地打开店面的大门。

店内的家具优雅且统一。客人不多，但穿着打扮都很有格调。

或许是因为这样，杀气腾腾的雷纳德一踏进店里，人们便对他投以质疑的视线。好在拉鲁夫圆融地打了声招呼，客人们也笑着应和，马上失去对雷纳德的兴趣。

拉鲁夫熟门熟路地与店家交涉，借到一间包厢后，便为雷纳德带路。

他们进入一间小包厢，里面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店员立刻将酒水与餐点送来，俐落地摆上桌，随后静静关上看起来颇为坚固的房门，仿佛在说「接下来要讲悄悄话还是干嘛都随便你们」。

「所以？你的委托是什么样的内容？」

雷纳德不客气地喝光一杯酒，然后开启话题。

「能先用餐再来谈吗？其实我很饿了。」

拉鲁夫这么说道，建议雷纳德先享用食物与美酒，自己也开始用餐。两人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他从自己的身世谈起，同时也从雷纳德那边巧妙地引出话题。

然后，两人的对话渐渐转变成互相试探对方的来历。

「就是说呀。没有钱的话根本就对这个世界束手无策嘛。」

拉鲁夫会适度地附和，做出对方期望的表情与反应。他很擅长从他人口中套出消息。

「是啊，所以我们也只是索求相应的酬劳。可是大家都不能理解，给我们的评价也不好，真伤脑筋啊。」

雷纳德也看似心情愉悦地说道。

「话说回来，雷纳德先生。这件事我们在这里谈就好，您觉得战况怎么样？」

拉鲁夫稍微压低音量问道。

「还能怎么样？人类阵营应该是打不赢了啦。要说能做什么，我看就只有祈祷自己还活着的期间，人类不要灭亡了吧？」

雷纳德草率地回答。

「您果然持这种看法呀。不愧是实际与魔人作战的冒险者，说话分量就是不一样呢。」

拉鲁夫点头如捣蒜。

「这是当然的啊。魔人比人类强大，不管力量还是魔力都是，他们还有智慧。再加上他们将魔王拱上最高位，展现出有条不紊的行动。相比之下，人类阵营现在各王国依旧分立。我们会赢才奇怪哩。」

「是啊，很遗憾，人类眼看就要面临那种结局了。」

「……那跟你的委托有什么关系吗？」

雷纳德压低嗓音问道。

「雷纳德先生，您说过只要钱给得够就愿意做任何事，这一点我没理解错吧？」

拉鲁夫没有回答这个疑问，反而向雷纳德提出问题。

「是啊，只要给我钱，我什么都做。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胜过钱了，连生命都能用钱买到。前提是要准备相称的金额就是了。」

这时，拉鲁夫将一只小皮革袋放到餐桌上。喀嚓一声，袋中传出金属碰撞的沉闷声响。

「这些是预付款，请您当成准备所需的资金就好。」

雷纳德将皮革袋往手掌一倒，金币随即自里头滑出。

「还真是大手笔啊。所以呢？工作内容是？」

「杀人。」

讨喜的拉鲁夫眼中浮现一抹黑暗。

「……听起来还真不和平耶。你要我们杀谁？」

「勇者。」

「勇者？勇者是谁？」

雷纳德摆出疑惑的表情问道。

「还不知道。」

「你让我摸不着头绪了。」

雷纳德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请当成以防万一时的委托就好。如同雷纳德先生方才所说，就现状来看，人类的败战气息浓厚。魔王军胜券在握应该是无庸置疑了吧。但是，若存在唯一一项不安要素，势必就是勇者了。我的委托人是以魔王军得胜为前提在行动，要是局面被翻盘会让他很困扰。」

「你要我背弃人类，去杀掉勇者？」

雷纳德的双眼仿佛散发出冰冷的光芒，但拉鲁夫不为所动。

「雷纳德先生是个聪明人，也有先见之明。趁这个机会，是不是该下定决心选边站了？选择这一边的人比您想像中还要多，贵族与富商更是大有人在。大家都考量到人类战败后的事，聪明的大家都会这么做的。」

「不是只有您背叛」，拉鲁夫如此低语。他想说服雷纳德「不必觉得有罪恶感」。

眼下已经可以预见人类阵营的败北了。在这种战况下，他的提案不免让人觉得是个难以抵抗的诱惑。

「如果您来这一边，魔王军胜利以后也能确保您的性命。万一人类阵营获胜了，只要我们口径一致，事情也不会暴露出去。您不觉得这是低风险高报酬的交易吗？」

「原来如此……」

刹那间，雷纳德拔出长剑，抵在拉鲁夫的脖子上。

「我可真是被小看了啊。」

拉鲁夫没有露出慌乱的神色，唯有汗珠从额头上滴落。

「是预付款的金额不够吗？」

「不是，只凭你的话不足以保障我的性命。」

「……您的意思是？」

拉鲁夫的颈部被剑刃抵着，声音有些颤抖。

「我要你让魔人来保障我们的生命，这就是我的条件。做不到的话我无法相信你。反正你的上头就是魔人吧？他们是一群跟骑士一样充满荣誉感的家伙。跟人类不一样，他们不会说谎。但如果透过你来跟他们谈，事情难保不会有疏漏，毕竟也有可能是你擅自答应我们的。所以要谈交易的话，不跟魔人直接对谈一点意义也没有。」

「跟魔人直接谈？不，我不……」

「我要找别泽拉，你认识他吧？」

「……您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名字？」

汗水自拉鲁夫的额头源源不绝地滴落。

「我可是马利卡的生还者唷。敌方大将的名号，我还是知道的。立于魔人们顶点的是魔王，不过指挥魔王军发动侵略的是别泽拉。只要能先跟他谈过，就不必担心事后约定会被作废了。不是吗？」

能够满不在乎地背叛人类的拉鲁夫，是一个与外表大相径庭，大胆无比的男人。但是听到雷纳德的话后，他开始动摇了。

（他对魔人太了解了。）

实际上，真的如同雷纳德所言。拉鲁夫从别泽拉那里收到了粗略的命令而付诸行动。他的裁量权很大，连暗杀勇者的方法也能自己决定。

拉鲁夫会背叛人类是因为人类阵营有很大的机率会战败。然而不仅仅如此。

人类之中存在一支倒戈魔王军的组织。其席次并非按照身分地位，而是依照工作表现而定。魔人们会公正评断人类的表现，只要被他们视为有能者，无论是谁都会得到提拔。

拉鲁夫长年在某个商人底下工作，从见习生做起。但他那位商人主子重视的是血缘，因此自己的实力没有得到认同，一直无法出头。

他开始对整个人类社会心怀不满，所以才倒戈，为魔王军的组织效力。在组织里，只要做出贡献，地位就会随之上升，拉鲁夫自身的能力也因此得到了认可。

（魔人不会被任何纠葛左右，只看重能力，他们比人类优异多了吧？）

拉鲁夫渐渐相信这件事，也愈来愈认真为组织工作。

现在拉鲁夫已经获得能统领整个组织的地位。在那个组织里，他的地位比贵族或大商人还要高出许多。

只是，虽说地位提升了，拉鲁夫依旧是个白手起家的人，重要的工作他经常独自进行。所以在听闻雷纳德的传言后，他慎重地调查了对方的评价，想亲手拉拢他进入组织。正因为蔑视着人类，所以他无法相信并使唤人类。这就是拉鲁夫这名男人的真面目。

被剑胁迫后，拉鲁夫对雷纳德这个男人改观了。

调查报告指出，他是「虽然身手了得，却对金钱贪得无厌的冒险者」。然而他的脑袋似乎很灵光，对魔人也十分熟悉。另外，与雷纳德交谈后，拉鲁夫对他的印象是──这个男人能够就事论事做出理性的判断，同时对人类社会抱持强烈的不信任感。

（为他引荐也没关系吧。）

拉鲁夫在脑中进行多方盘算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我知道了。我会让您见他的。但是，要请您到我方指定的场所，这样没问题吗？我想应该会在魔王军的势力范围内哦。」

这是最起码，而且不能再退让的条件了。而且就算劳请别泽拉来一趟人类的势力范围，对方也不会答应吧。

「没问题。」

雷纳德将剑收回剑鞘，露出满足的表情。

「我会带另外三个伙伴过去。我猜那些家伙应该也想直接得到性命保障吧。」

拉鲁夫认为这点也没问题。就算是身手不凡的冒险者也不过才四个人。他们应该不会傻到都被强大的魔人们包围，还打算应战才对。

※　※　※

『你打算怎么做？』

那天晚上，预言师现身在雷纳德的房间中。

「原来你有在看啊？」

『没错。你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吗？』

「一开始我以为就是你。我以为你假扮成预言师在试探我，打算拉拢我去魔王军。甚至以为你打算把我引诱出去杀了呢。不论如何，我都没想过你会是真正的预言师。」

雷纳德露出苦笑。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可以这么说。自从魔王军再次发起侵略后，我就一直在寻找能杀掉别泽拉的机会。设想该如何接近他，又该怎么跟他作战。不知道能不能算幸运，我因为风评不佳，所以经常会有人跑来告诉我某个传闻，那就是──人类方有个与魔物为伍的组织。不过那些家伙各个行事谨慎。我只听说他们的根据地离战地很近，而且位在西方，但是不晓得在哪里。所以我才一边向西迈进，一边散播我的坏名声。不过，风评不佳倒不是我刻意为之就是了。」

『你们打算只靠四个人战胜别泽拉吗？』

「你不会认为我其实打算倒戈魔王军吗？」

雷纳德抖动肩膀，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不认为。你不是那种人。』

「考虑到现在的战况，拉鲁夫的提案其实并不坏。人类阵营处于劣势，魔王军要毁灭全部的国家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吧。而且魔人也不是不能沟通的对象，据我所知，他们跟人类不同，不会撒谎。不如说，他们的脑袋比大部分国家的贵族还要灵光。一旦知道对己方有利，他们或许也乐意留下一定数量的人类。既然如此，倒戈魔王军还比较聪明吧。」

『就算都知道这么多了，你还是会去战斗吧？』

雷纳德收起笑容，笔直地看向预言师说：

「不好说唷，面对强大的魔人时，我说不定会夹起尾巴逃走哦。」

『……你没有逃，你注定死在那里。』

「原来如此，你已经知道我的下场了啊。所以才会亲切地劝告我『不要去西边』啊。」

即使得知自己将死的命运，雷纳德也不为所动。

『不要去，雷纳德。最后一次就听我的话吧。别泽拉是强大的魔人，逃走并不可耻。』

「恕难从命，这也是我同伴们的愿望。我也好他们也好，我们都在马利卡存活下来，然后从那时就开始裹足不前了。这不是胜败的问题。我们都有东西遗留在马利卡，所以必须去把它捡回来。我没办法逃走第二次。」

『静候佳机吧。你们应该没有现在非去不可的理由。』

「人类阵营快撑不下去了。我有说错吗？」

雷纳德凝视着预言师，双眼充满平静。

『那是……』

雷纳德的猜测命中了。这之后，魔王军将开始大举进攻，人类阵营会兵败如山倒。这恐怕是一个转捩点，但结局不曾被推翻。

就连抵达魔王面前的梭伦，也无视了这场战争，持续推进旅程。

「我没办法顾及战争。」这是那位大贤者的说法。预言师也知道大贤者的做法是正确的。人类没有万能到可以一次完成好几件事。

「就算你能顺利地指引勇者成功打倒魔王，失去的生命也不会回来。我好不容易救下来的难民也完蛋了。亏我都砸下大钱了，那样不是很可惜吗？」

『那不是你该在意的事。你不是说过自己的命跟钱才是最重要的吗？你不是说过金钱至上吗？你讲的话跟做的事完全不一样。为什么明知会死，你还要去战斗？』

「先说喔，我没打算赴死。一直说会死的只有你。」

『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啊。」

『相信哪件事？』

「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去引导真正的勇者。虽然不知道你要花上一百年还是两百年，但你都为了拯救世界努力到现在了啊。这可是不得了的奋斗耶。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的吧。」

他一如往常地以玩笑口吻说道。

『你到底懂我什么了！你怎么会懂我几百年间独自一人走过来的心情？我做过的事谁都不记得，也没有人知道。就算一起旅行过，也会立刻被忘得一干二净。我很无力！好比说现在，你根本不听劝，打算去战斗不是吗！』

预言师放声大喊。这种状况，在这超过数百年的旅程中一次也没发生过。

「我多少知道一点。」

『咦？』

「我猜，你大概是女人，地位很高，而且是个美女。应该猜对了吧？」

雷纳德仿佛要追求预言师一般，语气变得温和又轻柔。

『……为什么你会那样想？』

「美女都会充满自信啊。因为总是被周围称赞，被温柔对待，所以不会有自卑的地方。你的声音让我听不出是男是女，但我从你的说话方式感觉到那种美女特有的自信。如果是有自信的男人应该会更加傲慢，会把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强加到别人身上，可是我从你身上感觉不到傲慢。然后，你摆架子的语气是有点做作，但我能感觉到你很习惯那种用词。也就是所谓『正确的遣词用字』啦。因此你的地位高低就能想像出来了。再来我想想喔，大概就是对话的内容了吧。我猜得怎么样？」

『……我一点也不美。我是一个只能寄生在别人身上的丑陋女人。』

「也就是说我猜对喽？我就说嘛。我就在想是不是这样。我总是能马上发现美女哦。」

雷纳德「啪」地弹了下手指。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我不是美女。我有年纪了，还有女儿。而且事物的美丑也不是只从外表判断。我让好几名年轻人成为勇者，还送他们去死。我很丑陋，我讨厌我自己。我已经……不想再继续做这种事了……』

预言师的声音渐渐变小，仿佛要断气似的。

「死掉的人就不必在意了吧？只要重来，那些事情就没有发生过了呀。那些家伙才没有死。只要你有一天顺利成功，事情就解决了。而且啊，那些人也是相信你才成为勇者的，这点应该不存在谎言吧。或许曾经有人跟我一样，发现你是个美女也说不定唷。这样一来，他们就会觉得你『值得自己赌上性命 』，然后同意成为勇者了。乐观一点嘛。」

雷纳德耸了耸肩说道。

『不要安慰我！你到底懂我什么了！就算重来，死者的脸也会一直烙印在我脑海里。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他们，梦到他们痛苦死去的景象。的确，重来以后他们也许还能活命，但是我会永远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我没办法当作没发生过。我会将自己的罪孽永远记在心里。就算大家都忘了我，我也不会忘记大家的事……』

预言师字斟句酌的遣词用字转变成她的肺腑之言。她语带哽咽。

每一次的重来，大家都会忘记一切，只有自己会不断累积失败与罪过。

一族的义务，对女儿的爱，以及对死者的赎罪，她将这些化作粮食一路走来，但已经濒临极限了。

「那就让我来记住你吧。没什么，这不会有多难啦。既然你都能记住了，多一个记得住的人，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吧？」

『没办法的。那种事不可能发生。这是神灵的……』

「很遗憾，我天生忘不了关于女人的事，我会把你牢牢记住的。在你漂亮击败魔王以后，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会去见你，对你说：

『你果然是个美女嘛，就跟我猜的一样啊。』你就好好期待吧。」

『雷纳德，那你更不该去了。听我的话吧。』

预言师央求般说道。

「恕难从命，这是我们的战斗啊。」

『那我就来引导你。直到你成功为止，无论几次我都奉陪。那么一来……』

「算了吧。」

雷纳德温柔地笑了。

「就算回到六年前，我们几个还是走不到魔王那里，这点我最清楚不过了。不要浪费时间，你就走你的路吧。别担心啦，我们几个也会不断重来，总会成功一次的。」

『那种事……』

──怎么可能──

预言师将差点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预言师，你去找别的勇者吧。无论你重来几次，我都会选择这条路。抱歉啦。」

如此说道的雷纳德往床上一倒，示意谈话到此结束。

※　※　※

「我们要请您以接受委托的形式，到魔王军占领的地区附近走一趟。」

拉鲁夫在同一间店的同一间包厢中与雷纳德再次碰面，并且如此告知。

「你们会在那里取一件值钱的物品回来。这是常有的事吧？东西我们会事先准备，而且也有一些傻贵族真的想要那件物品。以不在场证明来说已经很充分了，谁也不会认为几位是去与魔人见面的吧。」

语毕，拉鲁夫嗤笑一声。在事态日益恶化的状况下，还有贵族渴望入手那些灭亡国家的艺术品，他们的想法实在令人费解。

「原来如此，所以我能在那里跟别泽拉见面就是了。」

随着黄汤下肚，雷纳德的表情也跟着放松。

「是的。只要派得上用场，无论是谁，别泽拉大人都愿意予以认可。从这一点来看，人类与魔人没有差别。那位大人已经掌握了雷纳德先生等人的事情，他知道几位至今打倒了多名魔人，是有能力的人类。多亏各位的战绩，事情谈得很顺利呢。」

拉鲁夫说着便露出微笑。他自己也没想到，别泽拉他们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与雷纳德见面。倘若魔人们稍微露出难色，这椿事情就会告吹，拉鲁夫也不得不抹杀雷纳德了吧。要是演变成那种状况，他势必得费上一番苦力。

「……我们没有被他们记恨吗？」

雷纳德的视线落到装酒的容器上。

「没有。别泽拉大人很讲道理。像各位一样有实力的人类愿意加入魔王军，那位大人反而很欢迎呢。所以您不用担心这些。」

雷纳德心想──魔人都很正经，只要相处看看，或许会发现他们是比人类优秀的种族。

「不过……」

拉鲁夫的眼神变得锐利。

「请千万不要有非分之想哦。先跟您说，那里不是只有别泽拉大人而已，还会有护卫的魔人与魔物。只要行径稍显可疑就会立刻被杀掉唷。即便您试图与其他人类联手，也会立刻曝光的。请您想像自己的四面八方都有眼线在监视。我自己也有引荐的立场要顾及，所以请您多多留心哦。」

拉鲁夫是谨慎的人。虽然他在某种程度上很信任雷纳德，还是忍不住再三叮嘱。

「我知道。比起人类，魔人们聪明又强大，就算我们联手其他冒险者或骑士团，大概也会被对方发现吧。就算跟他们战斗，我们也只会被反将一军。我很清楚啦。还是说，我看起来真有那么笨吗？」

「……也不是这样。没错，跟您说的一样，魔人很强。事到如今人类已经不可能战胜了。请您小心，务必不要做出失礼的行为。」

「我知道啦。」

雷纳德拍了拍拉鲁夫的肩膀说道。

「我很珍惜小命，也想要钱。只是这样而已。人类不就是这种生物吗？」

※　※　※

我们聚集在旅馆的一间客房里。这是间高级客房，备有气派的桌子与符合人数的椅子。

索菲娅还顺便以魔法设置了结界，因此不用担心对话会被窃听。

桌上放了一张地图，我指向其中一处。

「我们最后的目的地决定了。是马利卡国曾经的王都──迦尔纳哈萨。」

伙伴们凝视着我指尖指向的地点。该处的郊区，即为十五年前的战场。

「别泽拉会去那里吗？」

埃弗赛看向我问道。他的眼神难掩激动并带有些许血丝。

「他不是一个人，还有其他魔人朋友也会同行的样子。」

「那家伙会来就已经足够了。其他魔人一点也不重要。」

「真可靠啊。」

我笑着说。别泽拉带来的魔人恐怕是魔王的直属部下，他们应该强得要命吧。正面对决的话，四个人一起上也未必能打倒一只。

「索菲娅，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我朝盯着地图僵住不动的索菲娅搭话。

「早就做好了，全是为了这一天。准备没有白费真是太好了。」

戴眼镜的魔法师，她的视线依旧注视着地图上的迦尔纳哈萨。

她此刻大概也是千头万绪吧。

妮娜看起来倒是有点害怕。毕竟此行就像去赴死，这也是当然的反应。

「妮娜，神灵对你说了什么？『快逃吧』吗？」

我半开玩笑地问道。如果她不想去，那么就此打住比较好。我是真心的。我不打算强迫人家，我希望她能遵从自己真实的想法。

「……我不会逃走。我遵从的不是神灵，而是自己的意志。」

妮娜瞪着我，眼里好像还是透出恐惧。

她一定是把我看成蛊惑自己的那颗「弱小心灵」了吧。我非常能够理解她的心情。我也知道自己心中还有另一个「我」，正期盼着某个人能对我说一声「收手吧」。然后我们就能「取消」，大家一起逃到远方，过上逍遥的生活。

这挺不赖的。如果可以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但事情并不如我所愿──

遗憾的是，现在不是那种时候。

曾几何时，我已经超过路克先生的年纪了。虽然没有孩子，不过现在的我应该可以理解路克先生当时的心情。

路克先生一定也很害怕，他应该也想跟家人一起逃走吧。那个人的确是勇者，但他也同样是一名人类。

只是，当时自己非得耍帅不可，路克先生很清楚这点。所以才会有今天的我们。

我们被托付了某件事，同时也遗忘了某些事。

当时逃走的我没办法成为勇者，但如果是要模仿勇者，我或许办得到。

「你那番话对畏战而逃的我来说，大概效果显着吧。」

我耸肩说道。

「我没有那个意思……」

妮娜露出困扰的表情。

「开玩笑的啦。不过说实在的，在场没有一个正经的家伙能对我说声『算了吧』，我还真难过。这个队伍里全都是疯子耶。」

埃弗赛与索菲娅笑了，妮娜紧绷的表情也放松了一点。

「那我们走吧。先说喔，我可没打算送死。拜托你们要做足准备喔。有办法活着回来的才是真正一流的冒险者啊。」

※　※　※

迦尔纳哈萨现在隶属于魔王军，距离战地也很遥远。

当然，与我们先前滞留的城镇也有一段颇长的距离。

即使我们租了辆马车，这段距离还是得花上至少三天。

只不过，一路上完全没有魔物的阻碍。顺利到令人毛骨悚然。

或许是因为别泽拉的命令有传到各处吧，一路上安全到反而让人变得不安了。

「简直就像一场普通的旅行耶。」

大家都点头同意我的话。

这是一段安稳的旅途。夜晚，我们围绕在营火边，一边吃饭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大家是不是都在期望「我们抵达目的地时，那里没有任何人」呢？

就这样，我们距离目的地只剩一天的路程。当晚，在我负责守夜时，预言师出现了。

006

『你不打算折返吗？』

那个声音一如往常听不出是男是女，年龄也不详。可是她此时的口吻，流露出一名温柔女子特有的氛围。

「很遗憾，我不打算。你也不要一直纠缠我了，快去找下一任勇者候补吧。」

『我会找的，无论几次我都会去找。』

预言师的声音透露出强烈的决心。她似乎恢复了精神，真是太好了。

『但是我这次决定要先见证你的未来。』

「你很鸡婆耶。我明明就不是勇者。」

『不，你是勇者。无论谁怎么说，即便你不是击败魔王的那个人，你都是一名勇者。』

「我不觉得自己是那么了不起的家伙就是了。不过我还挺高兴的啦。被预言师大人认定为勇者，感觉儿时的梦想好像成真了。」

没错，我会立志成为冒险者，就是因为憧憬童话故事中的勇者。

『不只是我，你一路上邂逅的人们一定也从你身上看到勇者的身影了。』

「不好说喔？我没什么好评价耶。不过那也是我刻意安排的就是了。」

那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是个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做的冒险者，是无法融入社会的异类，是被魔人们认定「最适合拉拢到己方」的人类。我一直扮演着这些角色。那与我的本质相近，所以我并没有特别耗费心力。

然后，我的目标渐渐达成了。

再来就要看我是否有能力战胜别泽拉了。

『难道没有其他做法了吗？』

「要是有更聪明的做法，我才想知道哩。别泽拉这个魔人，要比喻的话就像国王一样。平常都待在城堡里，被强大的骑士们包围。而且，国王自己也很强大。面对那种角色，我们这些冒险者要怎么打倒他啊？只能自己冲进他怀里了吧。」

『请其他人来帮忙之类的……？』

「你没看到拉鲁夫吗？那个男人从头到脚都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工作上也很能干。连那种人都投靠魔王军了，谁知道哪里还会有背叛者？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大家都一样贪生怕死。你想想看，如果这时候有人对他们说『我会救你们』，结果会如何？那种诱惑可是很难抵抗的哦。我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啦，毕竟我也是临阵脱逃的卑鄙小人啊，所以才更难相信别人。我会选择现在这些伙伴，也是因为他们在我逃走的战场上存活下来，是一群值得尊敬的人类。只能由我们几个上了。」

『……我引导的勇者之中，也有人被其他人类背叛。我第一个选择的勇者是里昂，他也是一样。他的实力毫不愧对剑圣之名，但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被人背叛。贵族的高尚反而成了里昂的弱点。我这次原先打算引导的年轻骑士也是一个注重荣誉的人，但是他似乎遭到某人告密而被魔人袭击了。就算再怎么重来，要避免这点还是很困难。』

预言师的话有如一道深长的叹息。

「这就是所谓人类的弱点吧。堂堂正正且帅气作战的人，未必就很强大。」

我摇头说道。

「我想所谓的勇者，大概就是拥有不屈不挠的精神，并且愿意低调努力的人吧。也就是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放弃的人。当然，实力坚强是个大前提，不过不能只有那样。不是有个说法叫做『心灵的强大』吗？拥有那种心灵的人才当得了勇者啊。」

『那种人真的会出现吗？』

「一定有啦。勇者这种东西，其实谁都能当。但自己心中的勇者，总是会被当事人给扼杀。就像十五年前的我一样。但是人类有很多种，愿意到最后都扮演好一名勇者的人，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的。」

在我如此低语时，从同伴们就寝的马车里传出物体碰撞的声音。

可能是守夜换班的时间到了吧。我们的对话也就此结束了。

※　※　※

灭亡的国度马利卡国，其王都──迦尔纳哈萨。

此处也是十五年前人类与魔物展开激战的地点。

雷纳德一行人历经三天的旅途，终于到达了这块土地。

该处还残留着十五年前那场激战的伤痕。

在这座荒废都市的中心处，得以瞧见魔人们的身影。

魔人别泽拉──可将他视为魔王军实质上的指挥官。他赤红的双眼颇具知性，难以想像那是魔物会拥有的眼神。体格约莫有人类的一倍，全身披覆宛如盔甲般的鳞片。腰间挂着一柄巨大的剑，人类的大剑根本无法与之比拟。

别泽拉的身后还有三名魔人正在待命，不过体型略小。他们的身体果然也被犹如盔甲的鳞片包覆，颜色则分别是红色、蓝色与绿色。

红鳞的魔人双手持握长柄战斧。蓝鳞的魔人握着巨大的长枪。至于绿鳞的魔人，他同样也拿着需要用上双手才能操使的长棍。

进入迦尔纳哈萨之际，雷纳德等人便先行下了马车，慢条斯理地朝魔人走近。此时双方还有一大段距离。

『你就是雷纳德吗？』

别泽拉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响亮地传遍四周，仿佛某种乐器一样。

「没错，你就是别泽拉喽？」

『正是。我听说你的事了。我别泽拉会保全你们四人的生命，相对的，一旦人类的勇者出现，立刻杀了他。不问手段。』

别泽拉的言词简洁，仅使用最低限度的词句，毫无冗赘。

「如果你愿意直接保障我们的小命，当然没问题。话说回来，你的护卫只有后面的三人吗？会不会有点疏于防备啊？」

『这样就足够了。我判断要是带太多人手，你们可能会因为胆怯而不肯现身。这一趟的最佳成果是你们背弃人类。次佳的成果则是在你们暗算我等时，能当场杀了你们。无论何种成果，皆对我方有利无弊。所以，你们的选择为何？』

别泽拉早已将雷纳德等人会对自己发起战斗纳入考量，他以此为前提依旧只带了三名魔人充当护卫。

雷纳德的额头微微渗出汗水。

「怎么？你们认为我们会毁弃约定吗？」

『故弄玄虚是人类的常态，实在无可救药。不过你们是击败好几名魔人的强者，杀掉你们对我等来说也有意义。因此无论你们要背叛人类还是要违反约定，我都能接受。』

别泽拉与护卫们都一派泰然。

想必他们都认为雷纳德等人向自己发动攻击是再当然不过的事。

「真是的，你们魔人还真是无懈可击啊。我原本还希望你们能稍微吓一跳呢。」

雷纳德拔出长剑。埃弗赛举枪备战。索菲娅与妮娜开始咏唱咒语。

『选择战斗是吗？人类，你们毫无胜算哦？』

别泽拉也拔剑了。那柄剑刃上缠绕着漆黑的气息。

他背后待命的魔人们也相继上前。

就这样，雷纳德一行人最后的战役就此展开。

※　※　※

战斗的画面我已经目睹无数次了。

最初我会祈祷勇者们的胜利，但我也无数次地被迫知晓──祈祷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我无能为力。我曾经以预言师的姿态尝试蛊惑勇者们的敌人，但无法移动幻影的我几乎派不上任何用场。

每当勇者们快要败北时，我就会垂下视线，有时还会解除与幻影的同调。

但是，相隔了数十年，甚至是一百年以上的时间，我为雷纳德等人祈祷了。并非对神灵祈祷，而是对自己所相信的某种事物。

埃弗赛、索菲娅、妮娜，他们三人引开了三名魔人护卫。

仔细想想，这三个人至今为止总是使用引开魔物们的战术。他们会进行这个战术，或许都是以「与别泽拉一战」为假想吧。

先不论身为战士的埃弗赛，身为魔法师的索菲娅与作为僧侣的妮娜，她们两位要跟魔人直接作战无非是自杀式行径。

然而，两人的行动却敏捷到难以想像是专攻魔法的职位。

可能是以魔法强化过身体了，她们勤劳奔波，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这并非只靠魔法的力量，想必是平时训练的成果吧。细看就能发现，她们都穿着方便活动的靴子与服装。

魔力有很大层面取决于才能。更不用说，雷纳德的队伍成员应该皆年过三十，难以期待他们有更近一步的成长。因此两人才会锻炼尚可长进的体魄吧。

当然，她们并非一昧四处逃窜，一抓到破绽她们就会施放魔法。

能够从那样的行动中窥见她们「即使只靠自己也要打倒魔人」的意志。

只是──那依然是如履薄冰的战斗。

就算遭到魔法直击，魔人们也丝毫不见惧色。

虽然此时看起来陷入麻烦，但魔人们只要打中个一击，就能立刻分出胜负。

这对埃弗赛来说也是一样。

他与蓝鳞的魔人上演了一场长枪比武。但与对手的巨大长枪相比，埃弗赛的长枪与麦秆无异。

每一次互相碰撞，埃弗赛的长枪都会大大弯曲，感觉随时可能断裂。

看着就让我胸口一阵苦闷。可是埃弗赛没有放弃，他持续战斗，尽可能将魔人诱离别泽拉身边。

不管是埃弗赛、索菲娅还是妮娜，他们都拼上生命在争取时间。

他们都相信雷纳德会取得胜利。

而雷纳德本人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卖力表情战斗着。

他没有余力像平常一样耍嘴皮子，惊险地闪躲别泽拉那把散发漆黑气场的大剑。

我也是初次见到别泽拉，他是骇人至极的魔人。

当他纵向挥砍，大地就会裂开。当他横向扫过，废墟就会不留痕迹地粉碎。

有如剑与魔法合而为一的攻击。

雷纳德对此无所畏惧，多次尝试接近别泽拉。

他的身手敏捷灵活，如同杂技演员一般。但此时的他仿佛正朝着暴风雨中心迈进，好几次都不得不向后退开。

别泽拉的预测恐怕是对的，实在看不出雷纳德有何胜算。即使如此，雷纳德还是持续挺进。他扭转身体，试图强行冲破暴风前进。

恰似一旦踏错一步，便将与世长辞的钢索特技。

好几次的闪躲与好几次的挺进，他的努力也失败了好几次。

但雷纳德依然不断向前。他会无数次地与魔人一对一单挑，想必就是为了这一刻吧。

经过数十次的尝试，雷纳德第一次挥剑了。

这次的攻击轻轻划伤别泽拉的指尖。

但别泽拉的动作没有因此变慢。

雷纳德不敢大意，再一次攻向别泽拉。

这个做法犹如尝试以滴水穿石。

但是，像这样逐渐累积伤口后，别泽拉的动作出现紊乱了。不晓得那究竟是伤势所致，还是出于心中的波澜。

于是，雷纳德到达距离别泽拉仅差一步的距离。

他瞄准颈部大力挥下长剑。

──然而先击中目标的，却是别泽拉的大剑。

雷纳德高高举起的右手臂，自手肘以下，连同手中的长剑都被别泽拉斩飞。

『结束了。』

别泽拉扬起嘴角说道。

「别小看人类啊，魔人！」

雷纳德不曾惋惜失去的手臂，他反而利用遭受斩击的反作用力回旋身体，逼近别泽拉。

他以仅剩的左手抽出插在腰际的短剑。

那是雷纳德从卡迈恩的遗体上夺走的短剑。

──由我来继承这家伙的遗志──

我脑中闪过初次见到雷纳德时，他所说过的话。

我不为人知地跪下来为他祈祷。

祈祷那柄剑能触及目标。

那是稍纵即逝的瞬间。

在泪水流过脸颊前，雷纳德仿佛以全身力气冲撞对方一般，将短剑刺进别泽拉的咽喉。

这是奇迹般的一击──然而，短剑贯穿黑色鳞片的位置偏低，位于颈根附近。

我知道这一击不会对生命力强大的魔人造成致命伤。

此时，别泽拉的表情第一次扭曲了。

但与此同时，仅在须臾间，魔人挥动右手将雷纳德打飞。

短剑依旧插在别泽拉脖子上，而被击倒在地的雷纳德，光是要以左手撑起上半身就很吃力了。

这是当然的，鲜血自他只剩一半的右手淌出。

别泽拉拔出短剑，深红的血液随即喷出。

『打得漂亮，人类。』

那道声音中不带痛苦或愤怒，只有赞许。

『我认可你了，你就是勇者。然后，将杀死勇者的，是我别泽拉。』

「那还真令人高兴啊……」

雷纳德耍起嘴皮子，但出血导致他脸色惨白。

「但真正的勇者总有一天会出现在你面前。即便花上千年之久，那家伙也一定会做到。」

不知是否为巧合，雷纳德将视线转向本应不见形影的我身上。

他一如往常地笑了。那是我曾经厌恶的轻浮笑脸。

──然而如今就连那抹笑容也令我感到怜爱。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一切都结束了。』

别泽拉的大剑无情地挥下。

放眼周遭，将魔人护卫们引诱至远处的埃弗赛他们，宛如结束使命般倒地不起。那三只魔人也各自返回此处。

结束了。我这次的旅途，在此宣告终结。

但这次的终结不像以往那般空虚。

雷纳德相信我，也为我明示了所谓勇者该有的人生态度。

我能够再来一次，再来几次都可以。

有朝一日，我一定能改变这种结局。

我感觉胸中一度熄灭的灯火又再次燃起了。

第二卷 预言之章 间章 雷纳德

「路克先生，我还是很害怕。」

听到我这么说，路克先生笑了。他没有瞧不起我。那个笑容非常温柔，就像接受了没出息的我一样。

「要是死掉不就没意义了吗？我想要变得像你一样帅，我想成为冒险者。我不想为了世界或是人类而战。我想要钱，也想受女人欢迎。只是这样而已。」

听到我不中用的发言，路克先生平静地点头。

「冒险者不就是这样吗？接个委托赚点钱，它只是这样的职业而已。保护什么世界跟国家是那些平常趾高气扬的王公贵族该做的事才对吧？那些家伙从我们平民身上抽取税金过活，这种时候该轮到他们工作了吧？我们确实是为了钱而工作，但没必要连生命都赌上不是吗？」

「你说的或许也对。」

路克先生露出伤脑筋的表情说道。

「没错，就是这样啊！所以我们逃走吧？不然绝对会死的！魔王军的数量多得不得了，也不可能全是虾兵蟹将，他们有一堆强大的魔人。你也知道我们没有胜算吧？现在的话还逃得掉，绝对可以！」

我很尊敬路克先生，他毫无疑问是世上最强大也最帅气的人，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雷纳德啊，你听我说。逃走很简单。就像你说的，真的很简单啊。其实我也逃走过。比如遇到棘手的魔物时，或是面对困难时，哎～～状况很多啦，像那种时候大多都要逃走才会有下一次机会。棘手的魔物只要累积实力就能打倒。大部分的困难都能在做好万全准备之下迎刃而解。可是啊……」

路克先生直视我的双眼。

「雷纳德，现在不是那种时候。要是逃走就没有下一次了。这个战线要是被魔王军攻破，人类阵营就会一口气崩盘。你也能明白这点吧？」

我当然也知道眼下等着我们的是一场重要的战役。

如果战败，马利卡国将会灭亡。周边诸国与冒险者们通力合作，为阻止魔王军而援助马利卡，要是这道防线被摧毁，周边其他国家恐怕也会一个接一个溃败。

但那又怎么样？

这些充其量只是别人家的事。会毁灭的国家毁一毁算了，是那些人自己无能。魔王军也没有无限的兵力，只要一逃再逃，生存下去，把追上来的敌人全都反杀不就好了吗？

而且──

「路克先生，你还有札克不是吗！你怎么能抛下孩子赴死？而且瑞伊小姐也在这里！要是路克先生与瑞伊小姐都死了，留下来的札克该怎么办？你们应该先保护孩子才对吧！」

我觉得自己的说法很狡猾。路克先生与瑞伊小姐是跟我在同一支队伍的队友，他们俩是夫妻，有个孩子。那是一个叫做札克的男孩，现在应该只有六岁左右。我也有见过，他跟父母亲很像，拥有一双温柔且坚忍不拔的眼眸。

「我们把札克寄托在瑞伊的老家了，不用担心。」

虽然这么说，路克先生还是垂下双眼。他不可能不担心儿子。

「路克先生，你跟瑞伊小姐还有札克三个人幸福地生活下去就好了啊！你们有能力做到吧？钱的话至今赚到的应该还够呀。你们没必要在这里牺牲。就连贵族跟有钱的商人都从这里逃走了。这样才正常啊！能逃的人逃就对了嘛！」

无处可去的人们或许是无可奈何，但有钱又有门路的家伙都已经从马利卡逃走了。人类就是这种生物。会对「为众人而战的人」见死不救，自己却逃到安全的地方。

那是在把「无法战斗的人就能逃」这件事给正当化吗？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雷纳德，我有跟你说过我老爸的故事吧？」

「……有。」

路克先生的父亲──文斯，被人称为「边境的勇者」。他在圈内是无人不晓的名人。

他是个怪人。明明不是冒险者，却为了住在边境的居民，以微薄的报酬接下讨伐魔物的工作。我记得他应该是马利卡的国民。

「我老爸住过的雷丁村已经毁灭了。但我听说老爸为了帮助村民逃命，留下来战到最后一刻。村子里逃出来的友人跟我说：『多亏你爸爸，好多村民都得救了。』」

路克先生的表情交织着悲伤与自豪。

那或许是伟大的行为也说不定，那或许是足以被誉为勇者的行为也说不定。但是──

「我不懂啊，路克先生。我没办法为了别人赌上生命。人生不是该为自己而活吗？」

「其实我啊，很爱我老爸。虽然你说过自己是想变得跟我一样才成为冒险者，但我是想变得像老爸那样才成为冒险者的啊。雷纳德，你说得对。为了别人而拼上性命战斗，这种行为真的是莫名其妙。可是我告诉你，我老爸那个背影，真的是帅到不行呢。」

路克先生笑了。他的笑容之中毫无悲怆。

「……我很讨厌我爸。一次也不觉得他帅。那个男人不像文斯先生那样，能用背影诉说人生。」

离开故乡后，我一次也没见过爸爸，也不曾联络他。他从不在乎别人，是一个脑子里只有自己的傲慢男人。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坏蛋，与周遭的纷争却从不间断，让我已故的母亲吃了很多苦头。

「雷纳德，听着。你就逃走吧。」

路克先生温柔地将手放在我肩膀上。

「我不认为你是胆小鬼，我们冒险者有权利选择自己要死在何处。无论那是战场上，还是床上。但至少你不认为是在这里。这点很重要。这就类似所谓冒险者的直觉啦。所以，你的葬身之地不是这里对吧？那么雷纳德，你自己去找一个能让你拼命的地方吧。」

「路克先生！我只是不想死而已！我不是在奢望一个帅气的理由让自己逃命！」

路克先生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一个无法为他人而战，没骨气的男人。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找到能让自己拼命的地方。就算是死在床上，我一定也会贪生怕死地想着「我还不想死」，然后挂掉。

「雷纳德，现在这样就够了。你不是自己想像中那么可耻的男人，所以你走吧。这里就交给我们，人们还是需要活下来的冒险者啊。」

──人们还是需要活下来的冒险者──

这句话成为我的免死金牌。

此时此刻，有实力的冒险者几乎都聚集在这片战场上了。倘若他们在此全灭，以后将不再有人能够完成困难的委托了吧，也会有人感到困扰才对。所以活下来的人多我一个也好。

我转身背向战场。

「对不起，路克先生。我果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铁匠之子。我对自己的身手小有自信而当上冒险者，可是骨子里还是跟我那恣意妄为的爸爸一样。我不像你一样，继承了一名伟大父亲的血脉。」

到头来，我也只说得出这种承认自己弱小的发言。我觉得自己根本不成体统，简直丢人现眼。

「雷纳德，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我回过头，只见路克先生举起了一只手，回到自己的营地。大概是为了让我能逃得更没有压力吧。

那之后，我逃跑了。

奔赴那片战场的冒险者们，包含路克先生在内几乎无人生还。不过，多亏有他们争取时间，王国军才得以赶上，并成功击退了魔王军。

都是路克先生他们拼上生命的功劳。

就算我留在那里，也一定无法改变结果，只是徒增一具尸体罢了。

但是我时不时会梦到──

留在战场上，与路克先生通力作战的自己。

即便是经过十年之久的今天，依然……

第二卷 预言之章 间章 预言师

「你真的要去吗，阿瑞斯？」

那个男人惊讶地询问前方留着一头栗子色短发的青年。

男人的身材高挑，体格健壮。他有一头金黄色的短发，五官同时具备勇敢与斯文，背上还绑着一柄大剑。

「当然要去啊，里昂。这是预言师的指示，他说：『去帮助一名叫做雷纳德的男人。』所以我不能不去呀。」

被称作阿瑞斯的年轻人回过头，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不过啊，阿瑞斯。那个叫做雷纳德的男人，他的传闻不是到处都能听到吗？没有一件是好事吧？他在阿尔坎德的风评也是差劲到不行，守卫那座城镇的骑士还把他狠狠骂了一顿吧？我们何必去帮那种人？」

「我还记得那名骑士说的话唷，他说：『他是为了目的会不择手段的男人。』『我们都被他当成诱饵了。』那个男人好像被人记恨很深的样子耶。」

虽然这么说，阿瑞斯却没有停下脚步。

「阿瑞斯，还不只那样哦。」

一名身穿白色修道服的黑色长发女子，从后方悄悄接近阿瑞斯。她将嘴凑近阿瑞斯耳边，宛如呼出甜蜜的气息般轻声说道。

「直接委托他的商人不是也说过吗？说他是『对钱斤斤计较的男人』，是个『不守信用，最无缘成为勇者的人』。那几乎已经是警告了呢，不要跟那种人扯上关系比较好吧？」

她是个美女。与她擦身而过的人们，无论男女都会为之回首，并痴迷于她的美貌。

那样的女人在自己的耳边呢喃，只要是个男人，无论谁都会对她言听计从吧。然而，阿瑞斯的态度丝毫没有改变。

「可是啊，玛莉雅，有些地方让我有点在意。那些人确实没有说谎，但我不觉得他们对雷纳德只有负面印象。雷纳德此人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呢？」

阿瑞斯直视玛莉雅的双眼回答。

即使面对自己，他的视线也不会摇摆不定。这对玛莉雅而言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呵呵，这样呀。既然阿瑞斯都这么说了……」

「被你这么一说，加斯坦村长的态度就很奇怪。」

打断阿瑞斯与玛莉雅对话的，是一位纤瘦过头的男人。他走在阿瑞斯身旁，身穿紫色的魔法师长袍，手持一柄大型的魔杖。有点神经质的面容让他看起来很严厉，一脸「我是魔法师」的气质。

「他说『我不是很想谈那个人的事。』看起来好像在包庇他的样子。传闻中雷纳德把那个村子出口的谷物都抢走了。不过就算向村长打听详情，他也只是含糊其词。明明骂得更难听也没关系吧……」

「嗯。就是那样啊，梭伦。大家都会说雷纳德的坏话，但是都把他说得太坏了。特别是直接跟他有交集的人们。这个叫做雷纳德的冒险者显然完成了不少困难的委托，但是没有人对他的付出表示任何感谢。不管是阿尔坎德的骑士、艾尔德利亚的商人还是加斯坦的村长都一样。他们都是善良且公平的人，那些人没有给予雷纳德正当的评价，实在太奇怪了。」

阿瑞斯转头面向梭伦。玛莉雅因此鼓起了腮帮子。只是阿瑞斯没有留意她的反应，而梭伦根本不在乎玛莉雅。

「的确有点不自然。可是啊，阿瑞斯，预言师指示你去的地方是迦尔纳哈萨耶。那里过去是马利卡国的王都，现在已经是魔王领了。不觉得太危险了吗？那个只在你面前现身的预言师，我也不太能相信就是了……」

比起雷纳德，梭伦似乎更不信任预言师。

「没问题的，梭伦。我可以保证，预言师至少不会是个坏人。」

阿瑞斯露出柔和的笑容说道。

「真的吗？从好几年前开始，那些勇者候补就频频遭魔人猎杀。在罗佐洛夫大森林发动袭击的那名魔人，也是以我们为目标。更不用说，你不仅被预言师选上，连国王都正式挑选你当勇者了，不晓得魔人们会用上什么手段来将你灭口哦。说不定连预言师都是魔物假扮的，你要再谨慎一点才行。」

「我知道啦，梭伦。很多人被魔人杀了，法尔姆学院的同学们也是。还有……」

阿瑞斯棕色的眼眸中浮现深痛的悲伤。梭伦心想，他或许是想起那些死去的同窗了。

「不管怎么说，魔人都是我们总有一天必须打倒的对手。迦尔纳哈萨有一名叫做别泽拉的魔人，他相当于魔王军的指挥官。现在的战况是魔王军占上风，如果想把局面翻盘就非得打倒别泽拉不可。如果雷纳德前去讨伐别泽拉的消息是真的，我觉得现在就是好机会。勇者不是只要击败魔王就好，还要拯救所有人。就算我们击败魔王，如果国家被毁灭，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所以我们走吧。」

「说得也是，不是打倒敌人就好，拯救世人才是所谓的勇者啊。」

里昂认同了阿瑞斯的发言。

「我也有一样的想法。」

如此说道的玛莉雅凝视着阿瑞斯的侧脸，仿佛在佩服他的可靠。

「我觉得就算把国家当成诱饵，也该优先讨伐魔王就是……好吧，算了，勇者是你。就算预言师是冒牌货，在我心里，你依旧是勇者。我能做的事就只有尽可能让你的旅途轻松一点而已。」

梭伦放松自己严肃的表情，还是走在阿瑞斯身边。

※　※　※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我透过幻影注视着阿瑞斯的身姿。自那以后，我耗费了数不清的岁月。有时能感到自己在向前迈进，有时也感觉自己离目标更远了。

会选择阿瑞斯……札克为勇者，只是一场偶然。

他不是我所挑选的勇者，而是凭自己的力量被选上的少年。

札克代替死去的挚友阿瑞斯接下勇者的使命。要现身在他面前多少需要勇气。我必须觉悟，无论遭到何种谩骂都无可厚非。

──但同时，我也理解到他不是那样的人。

『札克，我认定你为勇者。』

罗佐洛夫大森林的事件之后，我在札克面前现身，并如此说道。

对于我的发言，札克面露伤悲回答：

「不是的，预言师。我是阿瑞斯，对吧？」

『……那样真的可以吗？』

「当然。我是勇者阿瑞斯。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能在大家面前这样宣告，能请你帮个忙吗？」

札克带着伤脑筋的笑容对我说。

我们之间的对话就只有这样。阿瑞斯会死，都是因为我让他成为勇者。而札克对此一句都没有提及，反而让我的罪孽更加深重。

几天后，我如他所愿在众人面前现身，宣告阿瑞斯就是勇者。

将里昂、玛莉雅与梭伦这三名有力的勇者候补纳入队伍后，连国王都认同他是勇者，阿瑞斯也成为名副其实的勇者了。

雷纳德曾说过：

「我想所谓的勇者，大概就是拥有不屈不挠的精神，并且愿意低调努力的人吧。也就是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放弃的人。当然，实力坚强是个大前提，不过不能只有那样。不是有个说法叫做『心灵的强大』吗？拥有那种心灵的人才当得了勇者啊。」

符合雷纳德描述的人终于出现了。

阿瑞斯已经跨越了诸多考验，每一个妄想抹杀勇者而发动袭击的魔人都被他悉数击败。

那并非阿瑞斯自己的力量，同伴们的助力更为关键。面对何种魔物，里昂都能将其讨伐。不管是什么样的伤势，玛莉雅都能使其痊愈。而梭伦则看破了魔王军所有的计策。不可思议的是，比起自己当勇者，那三个人现在反倒发挥出更多力量。

他们说不定能击败魔王。

依照目前局势，战争本身恐怕会由魔王军以压倒性的差距持续推进。

我知道自己这双手已经葬送掉无数条性命。

不过只要能帮助到雷纳德，只要能讨伐别泽拉，就能拯救更多性命。雷纳德他们想要守护的难民们应该也能得救。

说不定这会使讨伐魔王的路途更加遥远，说不定我作为预言师非常失职。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阿瑞斯能救救雷纳德。

第二卷 预言之章 第七章 迦尔纳哈萨2

『你就是雷纳德吗？』

魔人别泽拉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响亮地传遍四周。

「没错，你就是别泽拉喽？」

『正是。我听说你的事了。我别泽拉会保全你们四人的生命，相对的，一旦勇者阿瑞斯出现，立刻杀了他。不问手段。』

别泽拉的言词简洁，仅使用最低限度的词句，毫无冗赘。

「如果你愿意直接保障我们的小命，当然没问题。话说回来，你的护卫只有后面的三人吗？会不会有点疏于防备啊？」

『这样就足够了。我判断要是带太多人手，你们可能会因为胆怯而不肯现身。这一趟的最佳成果是你们背弃人类。次佳的成果则是在你们暗算我等时，能当场杀了你们。无论何种成果，皆对我方有利无弊。所以，你们的选择为何？』

雷纳德的额头微微渗出汗水。

「怎么？你们认为我们会毁弃约定吗？」

『故弄玄虚是人类的常态，实在无可救药。不过你们是击败好几名魔人的强者，杀掉你们对我等来说也有意义。因此无论你们要背叛人类还是要违反约定，我都能接受。』

「真是的，你们魔人还真是无懈可击啊。我原本还希望你们能稍微吓一跳呢。」

雷纳德拔出长剑。埃弗赛举枪备战。索菲娅与妮娜开始咏唱咒语。

『选择战斗是吗？人类，你们毫无胜算哦？』

别泽拉也拔剑了。那柄剑刃上缠绕着漆黑的气息。

他背后待命的魔人们也相继上前。

※　※　※

埃弗赛与蓝鳞的魔人交战。这是长枪之间的对决……说是这么说，但与魔人巨大的长枪相比，埃弗赛的长枪就像树苗一样。

然而，埃弗赛的目标并非取胜，而是将蓝鳞魔人支开。

其实埃弗赛很想担下击败别泽拉的职责，可是他与雷纳德直接比试了一场并输给对方，只好把那个责任交给雷纳德。

现在的他，为了战胜别泽拉打算成为一颗弃子。

引开敌人的作战，在至今为止的各种战斗中已经执行过无数次了。

对手只有一名魔人，反而很好处理。

首先要发动攻击，将蓝鳞魔人的注意力分散到自己身上。

双方的长枪互相撞击，埃弗赛的长枪单方面地大幅弯曲，使他手臂一阵麻痹。

既然如此，就向后退将对手引诱过来。他压低身姿，缩短距离，瞄准对手的咽喉向上突刺，发动快速的一击。

对方侧身闪避这一击，但这都在埃弗赛的预料之中，他接连朝对手使出刺击。

然而魔人刻意用肩膀接下那些刺击，随后将长枪如棍棒一般挥舞，将埃弗赛打飞。

埃弗赛撞上废墟的墙面，但他立刻重整态势，朝后方闪躲。

前一秒自己倒下的地点，立刻遭魔人的长枪贯穿。

鲜血自魔人的肩膀淌出，对方却不在意地继续挥舞长枪。

「你再多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如何？」

如此说道的埃弗赛吐出混杂血水的唾液。

『这种程度算不上受伤。』

魔人随意地将长枪刺了过来。

埃弗赛急忙朝侧边跳开躲过那一刺，下一击随即迎面而来。他勉强以自己的长枪格挡掉对方的枪尖。

（真难对付。）

若只论耍枪的手腕，埃弗赛明显技高一筹。但根本上的力量差距过大，靠技术实在难以翻盘。说是这么说，但假如埃弗赛此刻选择逃跑，魔人可能会回到别泽拉身边。假如埃弗赛选择防御，则会有遭受吐息或魔法攻击的危险。魔人的攻击手段可谓变幻多端。

所以埃弗赛必须主动发起一定程度的攻击。

（哎，跟那时候相比已经算轻松了吧。）

即便面对压倒性的劣势，埃弗赛还是露出笑容。

以状况来说，十五年前的一战远比现在严苛，因为自己根本对别泽拉束手无策。

埃弗赛挥动长枪。尽管会被魔人的怪力轻易化解，他仍持续攻击。

他犹如穿透隙缝般将长枪扭转刺出，同时又要小心防备，持续闪躲魔人的攻击。埃弗赛的枪即便击中魔人也无法造成致命伤。反之，一旦挨了魔人一枪，埃弗赛势必小命不保。

这场如临深渊的战斗，宛如在削减埃弗赛的生命般持续下去。

多亏埃弗赛一边引开对方一边战斗，已经成功拉开魔人与别泽拉的距离了。然而，结局却来得那么平淡无奇。

魔人的长枪划过埃弗赛的大腿。

以这把巨大的长枪来说，仅仅擦过也会造成相当程度的重伤。埃弗赛被迫屈膝跪地。

（结束了啊。）

埃弗赛冒着冷汗心想：「自己的职责已经充分达成了。时间也争取到了，要是还没办法解决别泽拉，那都是雷纳德的错。」然后笑了出来。

魔人的枪尖如旋风般逼近。埃弗赛站不起来，也无法举起手臂。

（我终于战到最后了。）

不可思议的是，埃弗赛心中一片豁然开朗。

然而──

魔人的枪尖冷不防地消失，他的攻击以挥空告终。

『什……！』

蓝鳞的魔人发出惊呼。

「原来真有这么拙劣的枪术存在啊。」

一名骑士在不知不觉间站到埃弗赛身边。

他有一头金发与健壮的体格。看起来很年轻，不晓得有没有二十岁。他的双手握着一柄散发着魔法光辉的大剑。

「铿锵」一声，埃弗赛发现魔人的枪尖落在远处的地面。

照这个状况来看，应该是这名骑士将枪尖砍飞的吧。

但埃弗赛与魔人都没能察觉那个瞬间。

『来者何人？』

蓝鳞的魔人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里昂。我是剑圣。快拔剑，不然你可赢不了哦。」

自称里昂的男人催促魔人将腰间配戴的剑拔出来。

不晓得这个举动是出于他的从容，还是因为他很重视骑士道。

魔人左手握着方才还是长枪的棒子，右手拔出剑。

「准备好了吗？那我要上喽？」

然而，在里昂行动之前，魔人便将失去枪尖的枪柄挥打过来。

──但魔人那只还握着枪柄的左手，随即飞到半空中。

里昂犹如滑行般踏出步伐，刹那间拉近距离，然后斩断了魔人的臂腕。

里昂的速度并不是那么快，但他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脚步的变换、手臂的摆动、重心的移转与挥剑的轨迹，他将躯干至指尖都发挥到极致，展现出他钻研至今的究极剑技。

魔人透过放声咆哮来转移痛觉，然后将右手的剑挥了下来。

里昂看穿那一击的轨迹，从魔人的左侧窜到他背后，同时砍伤对方的侧腹。因为伤痛而单膝跪地的魔人，紧接着被里昂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斩飞了头颅。

魔人恐怕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便一命呜呼了吧。

「……你为什么能练出那种身手？为什么你有办法到达那种境界？」

埃弗赛呻吟般的低声询问。

「不过是锻炼基础罢了。」

里昂平淡地回答，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有关基础的重要性，我也是从好友那里学来的就是了。」

基础？被他这么一说，埃弗赛想起里昂的确没有使出什么特别的招数。他所有的动作都不过是理想的具象化。但是，能够抵达如此巅峰的人类不可能存在。

「你是什么人？你跟我一样是人类吗？」

「在作为人类之前，我是剑圣。」

里昂露出无畏不羁的笑容说道。

※　※　※

索菲娅瞄准红鳞的魔人施放魔法。

那是咏唱时间较短，比起威力更重视速度的风之咒语。

朝魔人头部袭去的风之刃被他以单手掸开。

对魔人来说，那种威力的魔法即便忽视也无伤大雅。但对方明显瞄准眼睛，因此他不得不避开。

索菲娅谨慎地接连施放魔法。

她的攻击威力不大，但每一次都精准地瞄准要害，这使得魔人必须一一应对。

魔人就像在驱赶虫子般，对索菲娅挥舞战斧，但他始终无法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以一名魔法师来说，索菲娅的身手十分矫健。

同时，就算一边移动，她也能脸不红气不喘地持续咏唱咒语。

这就是索菲娅成为雷纳德的同伴以后训练出来的成果。

「以年纪来看，你的魔力也许不能再有什么大突破了吧？但你以往都没怎么锻炼身体，所以体力应该还能增强。如果你能边跑边咏唱魔法，战斗的灵活度就会有所提升。」

被雷纳德如此提点后，索菲娅便老实地锻炼身体。

那是因为雷纳德告诉她，瑞伊也进行了相同的训练。

于是索菲娅开始将跑步当成例行事项，训练自己在气喘吁吁的状态下咏唱魔法。

尽管最初不是那么顺利，但持续锻炼半年之后，她逐渐能在奔跑的同时咏唱魔法了。在阿尔坎德时，她能成功逃脱霍普哥布林的追杀也都是多亏了这些训练。

「然后魔法的精准度也要提高。魔力或许是与生俱来的才能，但精准度就要靠努力了。就算是威力薄弱的魔法，只要打到对的地方，效果也会很显着。如果你要跟魔人对峙，这个战术应该行得通。」

据说这也是瑞伊曾进行过的魔法训练。

雷纳德在思考「如何战胜魔人」这件事上，可说是全神贯注。

他是认真在思考如何仅靠四个人战胜别泽拉。

别泽拉身边跟着大批护卫的状况，仅有少数精锐的状况，幸运地只有他单独赴会的状况等等，雷纳德针对各种状况拟定了作战。

护卫只有三名魔人的局面，已经是在他们设想的所有状况中，局势还算尚可的一种了。

话虽如此，这与战斗是否会因此变得轻松完全是两码子事。

基本上，魔法师不可能和魔人一对一单挑。

索菲娅借由提升体力与魔法的精准度，才勉强能够应付。

……不，应付不来。照这样下去一定不会有胜算。

以现况来说，施放威力薄弱的魔法几乎无法伤到魔人。

雷纳德制定的作战基本上是以「其他三人支开别泽拉的护卫，雷纳德本人打倒别泽拉」为前提。因此只要雷纳德战胜了别泽拉，他就会赶去支援另外三人。

他们至今为止与魔人的作战全都是为了这天而进行的训练。总是由雷纳德负责迎战魔人，另外三人负责引开其余的魔物。

反过来说，倘若雷纳德没能战胜别泽拉，整个队伍将跟他一同赴死。

（希望他能快点来支援……）

老实说，索菲娅对他的支援不抱什么期待。

她甚至觉得即使雷纳德战胜，自己可能也撑不到那个时候。

（那也没关系。）

以前自己得到了瑞伊的救助，却度过一段毫无作为的人生。

现在被雷纳德拖出来再一次当回冒险者，她不曾后悔。

为了拉长战斗，索菲娅不断使用魔力消耗较少的魔法，可是也快到极限了。就算体力增强了，她终究还是一名魔法师，无法与魔人抗衡。先前靠不断施展魔法勉强维持住的距离，现在也渐渐缩短。

（雷纳德果然是赶不上了。）

索菲娅挤出最后的体力向后逃跑。

她打算在魔人追上来的那一刻，将自己能施展的最强咒文轰炸在对方身上。

那是将生命转换成魔力的禁忌之术。

一旦发动成功，索菲娅将不免一死，但也能拉魔人同归于尽。不过，这种魔法的威力太强，她想要尽可能拉开与同伴们的距离。

索菲娅挤出最后的力量奔跑。此时，她看见一名男子站在自己的移动路径上。

（是谁？）

对方身穿紫色的魔法师长袍，手持一柄大型魔杖，是一名看似有些神经质的消瘦男子。他怎么看都像一名魔法师。

「你是打算引诱魔人然后施展自爆咒语吗？是还不赖。毕竟你这种程度的魔法师要赢也只有这招了吧。不过不管怎样，我都不觉得你能打赢魔人。」

（不要特地把我要做的事情讲出来啦！）

索菲娅正想如此怒吼，却听见男人开始咏唱的咒语，不禁把话吞了回去。

『赤色烈焰，火之精灵，腾升的爆炎，随着远古秘术的智慧一同回应吾的呼唤……』

虽然省略了不少，但那似乎是索菲娅也在使用的炎之魔法。咏唱速度还很快。用那种方式咏唱，咒语能够成立吗？

在索菲娅惊讶不已时，男人轻而易举地完成魔法。

回头一看，红莲之火被浓缩至极高密度，贯穿了魔人。

魔人对魔法的抵抗性很高，即便是高阶的炎之咒语，也很难造成多大的伤势。不过──

『咕啊啊啊！』

假设索菲娅咏唱的魔法范围是一百个单位，男人咏唱的魔法范围不过是一个单位左右。然而那集中的能量使烈炎俨然成为一道红光，贯穿魔人的身体。索菲娅理解到自己与男人的魔法威力相差甚远。

「傻瓜只会照着别人教的方式使用魔法，但只要能完全理解并驾驭魔法，内化成自己的东西，最终就能达成这种效果。不过这也是我跟朋友的研究成果啦。」

男人的口吻仿佛在嘲笑魔人与索菲娅。

被一位年约二十的年轻人用鄙视态度对待让人很不愉快，但他的实力无庸置疑。索菲娅过去也曾被誉为天才，却完全比不上这个男人。

「你是谁？」

「看到那道魔法，还认不出我是谁吗？明明是个魔法师，竟然这么欠缺观察力啊。」

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是梭伦，人称大贤者。」

梭伦施放的炼狱之火确实地把魔人的心脏燃烧殆尽，置之于死地。

※　※　※

僧侣这个职位本应负责治疗，不该站上前线作战。但如果被问是不是绝对不可能，那倒也不是。因为神灵非常伟大，无论何种奇迹都能实现。

当然，神灵也会索求代价。

此刻的妮娜，将神灵的力量附加在自己身上。

这是名为「神灵附体」的奇迹。是透过让神灵降临于自己身上来获得力量的秘密仪式。

神灵当然不会真的降临。

准确来说是使施术者产生神灵降临的错觉。施术者得以最大限度地察知神灵的存在，借此获得他的力量。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很有用的秘术，但人终究不是神。想当然耳，人类能够承受的力量有限，而且这招对身体的负担本来就不小。与其用这招来强化身体，不如让战士们上前战斗还比较有效率。因此即便是高阶僧侣，也几乎不会使用这个秘术。

而妮娜正在使用它。

身体像在燃烧一样发烫，血液仿佛沸腾了一般，感觉内脏都要熔解了。为了这一天，妮娜已经拿魔物当对手尝试过好几次，试图让身体习惯，但对付魔人是截然不同的状况。

稍微提升体能根本意义不大。妮娜迎来身体的极限，才勉强能与那名绿鳞的魔人抗衡。

绿鳞魔人的武器是棍棒。

他挥下的棍棒被妮娜轻巧地躲开，挥空的强烈打击敲碎了大地。妮娜紧接着拉近距离，将长棍朝魔人的手臂狠狠敲下。

虽然强化过体能，但她说到底还是一名僧侣，无法造成多大的伤害。

不过这样也没关系。与埃弗赛、索菲娅相同，妮娜的职责也是引开魔人，只要能让敌人觉得「这家伙好烦」就够了。

而且「被僧侣殴打一顿」这个事实，对重视名誉的魔人来说堪称耻辱。这是从雷纳德那里学来的。

雷纳德说：「魔人们长得那副模样，却跟骑士一样，全是些自尊心高的家伙。只要能让他们受一点点伤，他们应该就会热情地追着你跑了。」

雷纳德真的是很过分的男人。

他说人命比金币廉价，甚至断定金钱比一切都重要。

能如此断言的人也是很罕见，就连商人也不会公开这么说。但是，金钱的确很重要。

雷纳德诚如自己所宣言的，用钱买到难民们的生命了。

他用金钱为难民们换来粮食与住处，并拯救了从他国前来避难的人们。然后，他现在正为了延续那些生命而挺身战斗。

对我们来说，这场战斗虽然有「为十五年前的一战报仇雪恨」的含意，但其背负的一切，同样也意义重大。

（所以我绝对不能让雷纳德失败。）

妮娜再次挥舞长棍敲打魔人，魔人的脸孔因烦躁而变得扭曲。

随即，棍棒的挥击自侧边飞了过来，妮娜向后一跳闪开。

（身体好难受……）

现在自己在行动上就与普通的战士一样灵活，相对的，对身体的负担也相当庞大。这跟她与哥布林们战斗，或是跑给霍普哥布林追的时候完全不同。她恐怕无法长时间维持了。

然而即使濒临极限，妮娜还是相当满足，因为自己能够与魔人一战。那时畏缩不前的自己已经消失了，这让她非常高兴。

棍棒又一次袭来。妮娜的行动慢了一拍，即使架起长棍抵挡，还是连同身体被打飞了。

身体在空中漂浮片刻，随后重重落到地面。

妮娜没有感受到多少疼痛，或许是因为「神灵附体」的负担过重，她的痛觉已然麻痹了吧。只是，动作会慢下来就是身体即将不堪负荷的警讯。

妮娜想立刻起身，膝盖却沉了下去。

（我已经不行了呢。）

妮娜做好了赴死的觉悟，她对此无所畏惧。妮娜认为自己早在十五年前就该命丧战场了，那个时候能活下来只能说是一个奇迹。

……不，因为恐惧，妮娜没能将神的奇迹赋予路克，自己却活了下来。她觉得自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她其实是为了赎罪才借着帮助世人而苟延残喘至今。

而那些罪过，终于在今天得以清算。

当时的悔恨如今已一扫而空。

面对进逼而来的棍棒，妮娜闭上了双眼。

「哎呀，您使用了『神灵附体』吗？」

迎面而来的不是妮娜预期的冲击，而是一道女声。

那是个美妙的嗓音。妮娜心想，那是神灵为了迎接死去的自己而派来的使者，因而睁开眼睛。然后，她看见一名黑发女子以细长的法杖挡下魔人的棍棒。不同于索菲娅那泛紫的长发，这名女子的乌黑秀发会让人联想到黑夜。

女子全身上下飘散出神圣的金黄色气息。

「……请问您是？」

妮娜惶恐地询问。

「我是玛莉雅。不过是一介僧侣。啊啊，不过，那个『神灵附体』最好快点停下比较好唷。因为那是伪造的秘术。」

犯不着她提点，濒临极限的妮娜停下了「神灵附体」。那个瞬间，剧烈的疲劳与全身的剧痛伴随着反胃感侵袭而来。

「唔……」

看到无法忍受而昏倒的妮娜，玛莉雅面露微笑说道：

「都是因为您太勉强自己了。」

玛莉雅的左手依旧以法杖阻挡魔人的攻击，然后伸出右手咏唱祈祷词。

「咦？」

妮娜的疲劳与疼痛瞬间消失了，就像奇迹一样。

但妮娜感受到的，既不是感谢也不是喜悦，而是一股异样。

（不可能。我从未见过这种类型的神迹，那跟我所使用的魔法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因为同为僧侣，妮娜才能察觉到。

「您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是一介僧侣，有时候会被人们称为圣女，不过这个名号有点太抬举我了呢。」

魔人暂时抽回棍棒来重整态势，然后再次用浑身的力气挥下它。

「真是烦人……」

玛莉雅朝着魔人高举法杖。

一道金黄色的光辉随即将魔人包复住。

然后原本绿皮肤的魔人，仿佛被净化似的渐渐染成白色。

『咿咿……』

魔人想要放声尖叫，但他连这点事也无法如愿便宛如化作石像一般，再也说不出话。

「……您……您到底做了什么？」

妮娜心生畏惧。那股力量毫无疑问是源自于神灵，所以才令人惊骇。妮娜至今感受到的神力犹如自远处飘来的朦胧暖流。此刻却有如在极近距离下迎面感受灼热的烈焰。这不可能使她不害怕。

「『什么』是指？」

玛莉雅转过身，对妮娜浅浅一笑。她的眼睛呈现金色，那已经不是人类的双眼了。

「这不就是净化的力量吗？只是把魔人变成盐巴而已呀。」

妮娜不曾听过有任何僧侣能行使这种奇迹。这是记载于圣典中的「神的权能」。

「您……您让神灵依附在自己身上了吗？」

「是的，这才是正确的『神灵附体』，我是在行使神灵的力量唷。」

玛莉雅的眼睛从金色变回黑色，周身的金黄气场也消散了。

魔人那变成盐块的身躯开始崩解。

「圣女……大人？」

再一次端详后，妮娜注意到玛莉雅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以及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是一名绝世美女。

「……为什么您让神灵降临在身上，却能平安无事呢？」

面对小自己十岁的玛莉雅，妮娜使用了谦恭有礼的措辞。因为妮娜认为她毫无疑问是真正的圣女。只是，玛莉雅与自己所想像的圣女实在是天差地远。妮娜没有从玛莉雅身上感受到坚定的信仰或纯洁，只能感受到一股窥视深渊般的黑暗。

「因为有爱呀。」

玛莉雅白皙的脸蛋浮出淡淡的红晕，她看似羞涩地微笑说道。

「爱？对神灵吗？」

「呵呵，您说的话还真有趣呢。」

玛莉雅嗤笑道。

「那种东西……神灵才不需要爱呢。对勇者的爱意会赐予我力量呀。」

她的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事物上。

「如果没有与他相遇，我应该就不会渴求力量了吧。所以说这是爱呀。是神灵所引导的，命中注定的邂逅……」

「原来是……爱？」

妮娜在颤抖。能迫使神灵附体的爱意未免太沉重了。被她投以爱情的勇者还真可怜。

「没错，就是爱。但是我使用『神灵附体』的事情还请您保密唷。我平常是一位待在后方，文静又清纯的少女。要是被人以为我会做什么不检点的事可就伤脑筋了呢。今天是为了救您，我才不得已让神灵降临的。都是因为他拜托我『去救救那名僧侣』。」

玛莉雅对妮娜如此告诫，眸中再一次闪现金色的光辉。

「是……我知道了……」

妮娜丝毫没有反抗玛莉雅的念头。回过神来，她已经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了。

「……但是，圣女大人，既然您有那份力量，能不能帮帮我们的同伴雷纳德？现在他正与一名叫做别泽拉的魔人战斗。」

妮娜压抑恐惧，恳求着玛莉雅。

妮娜的目的无非是征讨别泽拉，因此就算玛莉雅再怎么可怕，自己也一定得传达这点。

「没问题的。」

玛莉雅嫣然一笑。

「勇者阿瑞斯已经前去帮助雷纳德了。」

「勇者阿瑞斯……您很信任那位大人吗？」

「当然。即使阿瑞斯战死，我也会将他复活的。如此一来，我们两人的羁绊就会变得更加牢固吧。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玛莉雅的神情恍惚了起来。

（她性格扭曲了吗？不对，说不定是与神灵同化了……）

妮娜似乎在玛莉雅身上窥见了神灵原有的傲慢本质。

※　※　※

别泽拉的大剑释放出漆黑的气息。雷纳德一边闪躲那柄大剑，一边尝试接近对方，就这样反复尝试了好几次。

其危险程度有如行走在钢索上，一失足成千古恨。

而雷纳德正不断穿梭在这种险境之中。

以为终于缩短了距离，随后却被魔人轻易逼退。这种行为的风险与报酬完全不成比例，是堪称疯狂的行径。

尽管如此，雷纳德还是不断尝试。他拥有令人难以想像的坚定内心。

如此反复进攻之下，雷纳德洞悉出细微的破绽，成功使别泽拉的手脚负伤。

他一次又一次地铤而走险。

于是，不晓得是基于伤势，还是受雷纳德的气魄震慑，别泽拉的动作渐渐出现混乱。雷纳德趁机追击，成功将彼此的距离缩短至一步之遥。

雷纳德断定此刻正是决定胜负的瞬间，于是高高举起长剑。

然而，别泽拉瞄准雷纳德高举的手臂挥下大剑。将雷纳德的右手臂自手肘以下，连同手中的长剑一并斩飞。

『结束了。』

别泽拉扬起嘴角说道。

「别小看人类啊，魔人！」

雷纳德以仅剩的左手抽出腰际的短剑，仿佛以全身力气冲撞对方一般，将短剑刺进别泽拉的咽喉。

只是，短剑贯穿的位置位于颈根附近，没有完全刺入别泽拉的黑色鳞片，只造成一道浅浅伤痕。

别泽拉挥动手臂将雷纳德打飞出去。

被击倒在地的雷纳德立即想以左手撑起上半身，但这已经用尽了他的全力。

别泽拉拔出刺在颈根的短剑，不过上头几乎看不见伤口。

「那把短剑的价格已经相当可观了耶……」

雷纳德因右手的出血而面色惨白，表情不甘心地扭曲起来。他很懊悔，如果是有魔法加持的强力短剑，此时或许已经讨伐成功了。只不过短剑这种武器，很少出现那样的优良品。

『你的表现十分出色。要是没有阿瑞斯，你或许就是勇者了。』

别泽拉称赞了让自己负伤的雷纳德。

「那还真让我高兴，毕竟人类都说我是个无赖啊。」

雷纳德自嘲道。

『所以才说人类很愚蠢啊。』

别泽拉的大剑无情地挥下。

（路克先生，我果然……办不到啊……）

雷纳德静静凝视着进逼而来的死期。

雷纳德不曾后悔，他在心中想着：「这次我有战到最后一刻，我这次没有畏战而逃。」

──不过……

「锵」的一声，伴随着尖锐的撞击声，一名人物站到雷纳德面前。对方以盾牌扛下别泽拉的攻击。那名举着盾与剑的青年有一头栗子色的短发。

虽然没有打过照面，但不知为何，雷纳德觉得那个背影似曾相识。

别泽拉强硬的一击使那名青年的步履陷入地面。青年的身体却文风不动，那都是多亏了他经年累月的修行。

『……什么人？』

别泽拉疑惑地问道。

「阿瑞斯。我是勇者。」

青年以直率且坚毅的嗓音回应。

（这家伙就是勇者吗……）

不知为何，雷纳德能够坦然地接纳阿瑞斯这个人。

对雷纳德来说，勇者终究是路克。他一直认为自己绝对无法承认其他人被誉为勇者。

『竟然是阿瑞斯？你现在应该在阿尔坎德才对……』

别泽拉命人向自己一一报告勇者的动向，因此他对于阿瑞斯现身此处感到很惊讶。

「因为我的伙伴中，有一个聪明的家伙跟一个阴险的家伙，他们很擅长操作情报呢。」

阿瑞斯咧嘴一笑。

『……好吧，无妨。』

别泽拉抽回大剑，再次降下强烈的一击。阿瑞斯又一次以盾牌扛了下来。

『听说你的强大有很大层面是源于同伴。既然如此，此刻就是收拾勇者的大好机会。』

别泽拉以冷静的判断切换想法。为了施展更强烈的攻击，他又抽回了大剑。此时，火之魔法突然迎面而来。

『什……！』

原来阿瑞斯以拿着盾牌的左手施放了魔法。为了不让对手注意到自己的举动，他用盾牌掩护，并用对手无法耳闻的细微音量完成咏唱。

那记魔法对别泽拉来说，几乎不会造成伤害。但他因为视野被剥夺而反射性向后退，摆出遮挡要害的姿势。

这就是阿瑞斯的目的。他没有瞄准别泽拉的头部或心脏，而是斩断了别泽拉持握大剑的右臂手筋 。

『唔呃！』

别泽拉忍不住松开大剑。

阿瑞斯维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挥剑。

他绝不冒险，而是会确实地削弱对方。是作风可憎的剑法。

从他的剑法中感受不到华丽或才华，只有朴素与不起眼。

『你真的是勇者吗？用那种剑术，竟敢号称人类的勇者？』

对于阿瑞斯投机取巧的战术，别泽拉出声谴责。

失去大剑的别泽拉双手生出锐利的爪子，试图迎击阿瑞斯。但阿瑞斯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只是默默地不断挥剑。

阿瑞斯稳健地将别泽拉逼到走投无路。

焦急的别泽拉尝试咏唱咒语，但阿瑞斯瞄准他的嘴巴施放风之刃的魔法，强制中断其咏唱。魔人的一切打算都无法得逞。

『应该是我比较强才对！怎么会这样！』

别泽拉大喊。

「真同情你啊。」

一道声音自背后传来。与此同时，别泽拉的胸膛被贯穿了。

别泽拉完全忘记雷纳德的存在。于是雷纳德有机会以左手捡起先前脱手的长剑，绕到对手的背后发动突刺。

『咕啊！』

别泽拉口吐鲜血中断了动作。接着，阿瑞斯毫不迟疑地斩下别泽拉的首级。

※　※　※

「谢谢你，雷纳德。多亏有你，我们成功打倒别泽拉了。」

阿瑞斯面带微笑说道。至于雷纳德右臂的伤势，已经借由阿瑞斯施展的恢复咒语，好不容易止住血了。

而雷纳德在这段期间一直盯着阿瑞斯。因为他感觉自己曾经见过阿瑞斯。

他战斗的模样，他的眼睛，都与自己憧憬已久的战士很是相像。

「你真的是阿瑞斯？该不会其实是札克吧？」

雷纳德按住右手臂的伤口，忍不住道出自己的疑问。

阿瑞斯吃惊似的瞪圆了双眼。但那也只有一瞬间，他立刻恢复原先温和的表情说道：

「札克是我的表兄弟，常常有人说我们长得很像。雷纳德，你认识札克吗？」

「表兄弟？竟然是他的表兄弟吗？……不对，我有见过札克。不过那已经是超过十五年前的事了。我跟札克的父亲路克还有他的母亲瑞伊待过同一支队伍。」

「原来……是这样啊……」

阿瑞斯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忧伤。

如果他是札克的表兄弟，那路克与瑞伊就相当于他的姑丈与姑姑了。他或许也有什么想法吧。雷纳德感觉自己似乎问了一件不该问的事情，因此改口换成别的问题。

「那个……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雷纳德等人会来迦尔纳哈萨一事，应该被拉鲁夫这个表面上的委托人隐瞒了。他们自己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是预言师告诉我的。」

「预言师？」

那是负责找出勇者的可疑存在。雷纳德很讨厌预言师，因为那是一个只会躲在背后下指导棋，自己却没有任何作为的存在。

「他希望我来帮助雷纳德，因为这也会连带拯救世人。」

「来帮我？」

为何预言师会指示阿瑞斯来援助自己，雷纳德心里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不过，讨伐别泽拉可以连带拯救许多人类。如果预言师是为此才利用自己，反倒可以理解了。

在他如此思索的时候，忽然在阿瑞斯的背后看到一个身穿长袍的人影。

那是短暂如眨眼的一瞬间。雷纳德认为或许是自己的眼睛出现错觉了。

「……唉，阿瑞斯。你有被亡灵还是什么东西附身吗？」

「没呀，我想应该没有那种事。」

「这样啊……」

因为同伴们前来会合，两人的对话就此结束。

玛莉雅用魔法将雷纳德被砍飞的右手臂恢复了。

已经放弃右手的雷纳德对玛莉雅的力量瞠目结舌，并表示感谢。同为僧侣的妮娜却──

「咦？为什么断掉的手臂能恢复原状？这已经超脱人类所能引发的奇迹范……」

她话才说到一半就被玛莉雅的微笑阻断了。

听说在那之后，妮娜不曾接近玛莉雅半步。

另外，梭伦向雷纳德等人传授了计策，以因应今后的状况。

梭伦也掌握了拉鲁夫那支组织的消息，他打算利用别泽拉的死讯来制定能毁灭该组织的作战。

「为什么你能知道那么久以后的事？有点恶心耶。」

对于梭伦过于洞悉未来的提案，索菲娅有点被吓到了。

梭伦则因为她的反应露出略为受伤的表情。

埃弗赛与里昂正在热烈讨论枪术跟剑术的话题，不久后甚至开始实际对练。同伴们皆看傻了眼。

「你们不回去镇上吗？」

最后，雷纳德向阿瑞斯问道。

「因为我是勇者啊。必须继续前进，打倒魔王才行。而且指挥魔王军的别泽拉已经死了，我们现在或许能进入魔王的领地深处了。」

阿瑞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

别泽拉固然是强大的魔人，但他只是因为调度组织的能力受到赏识才被任命为指挥官。魔人不是依照力量，而是合理地按照个人才干来决定工作岗位。因此，比别泽拉更强大的魔人依旧不少。

「『勇者』这份工作还真是辛苦啊。阿瑞斯，你是主动接受命运承担这份工作的喔？」

雷纳德耸了耸肩，一如往常地耍起嘴皮子。

里昂等人因为他的发言面露不悦，但阿瑞斯只是微笑说道：

「你说接受吗？不好说耶。老实说，直到现在我也不晓得自己是不是勇者。我有时候会这么想：『在这个世界上的某处，应该有一位真正出色的勇者吧。』但我也觉得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能打倒魔王就够了。勇者确实很辛苦，可是我认为那就是自己的职责。」

「职责？」

雷纳德对阿瑞斯的说法有些介怀，但他随即将之抛诸脑后。

「是喔。不过如果是你们的话一定能打赢魔王啦。如果打不赢，我们反而能放弃挣扎了。所以说……你就放心干吧。」

如此说道的雷纳德朝阿瑞斯的胸口轻轻碰了一拳。

※　※　※

别泽拉的战败导致魔王军的指挥系统发生混乱，而人类阵营趁着这段期间成功重整旗鼓。这个成果大大影响了战争的走向。尔后为赞扬勇者一行人的功绩，这个事件被称作「迦尔纳哈萨的奇迹」。

而宣传「迦尔纳哈萨的奇迹」的，正是雷纳德等人。他们隐藏了自己曾参与战斗的事实，那都是为了提高勇者的声誉，带给世人希望。

另外，多亏梭伦授予的计策，拉鲁夫等倒戈魔人阵营的组织溃散了。即便在那场事件中，完成最核心的任务的依然是雷纳德一行人，但听说他们从未想过将拉鲁夫他们赶尽杀绝。

第二卷 预言之章 第八章 王妃的请托

「札克，你还记得雷纳德这名冒险者吗？」

自那之后，又过了六年。这是札克回到王都数个月后的某一天所发生的事。

王妃向被自己传唤而来的札克如此问道。

现在的王妃已经愿意走出地下神殿了。此时，两人一同待在王城的某个房间内。

「我还记得。您是说在迦尔纳哈萨跟魔人别泽拉战斗的冒险者对吗？」

「没错。就是你听从我的请求而救下的那位。」

札克知道王妃就是预言师。

「雷纳德怎么了吗？」

「我想请你把他带来王城。本来我应该亲自去见他，但只要我还身兼巫女的职责就无法离开这座城堡。而且，就算指派你以外的人去迎接，他应该也不愿意过来吧。」

王妃露出过意不去的表情说道。

「那倒是没关系，雷纳德现在人在哪里呢？」

「我不晓得。」

王妃斩钉截铁地说。

「咦？」

「我有请人搜集情报，但他似乎不在王国内。你已经亲身证明要找到待在国外的人有多么困难了，不是吗？」

「……那个……说得也是。」

札克搔了搔头苦笑道。

「但是你的朋友们应该找得到。」

提到朋友，札克脑中随即浮现那三人的脸。他们确实是很可靠的人选，但即使是王妃的命令，以他们的个性也不会老实服从。

「喔～～可是，我想他们三个应该都很忙吧？」

他们三人现在皆在王国担任要职，在立场上不能轻易行动。

「没问题，只要你说『要去』，他们就会主动跟上来了。」

王妃随意地挂了保证。

「不带亚历克西娅……殿下一起去没关系吗？」

札克向王妃询问有关公主──自己未婚妻的事。

「这次不需要。我想她应该帮不上什么忙。」

王妃果断地宣告「不需要自己的女儿」。

她们是感情很好的母女，不过王妃因为经历过那段漫长而残酷的过往，所以对于事物的决断变得很果决。

札克有点苦恼到底该如何是好。总之决定先去找梭伦讨论看看。

然后就在他踏出房间时，恰好碰见玛莉雅走了过来。

「哎呀，札克。原来你在王城吗？」

玛莉雅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

她只是佯装偶遇，其实事前早已掌握札克将前来拜会王妃一事。当然，「碰巧走到这里」也是她故意为之。

「喔喔，玛莉雅。王妃殿下有点事要找我而已啦。」

「王妃殿下找你有什么事吗？」

玛莉雅微微歪了头问道。从头部倾斜的角度，到自下往上仰视对方的视线，全都在玛莉雅的计算之中，是绝对完美的举止。若是画家或雕刻家目睹这个瞬间，他们势必会为了将这副模样永存后世，拿这个画面当作题材吧。

但是札克对玛莉雅的免疫力极高，因此效果薄弱。他的态度并没有多少变化。

「我被拜托去找人了。玛莉雅，你还记得一名叫做雷纳德的冒险者吗？去挑战别泽拉的那位。」

「啊啊～～原来是他呀。我印象很深刻呢。」

这是谎言。玛莉雅早就把雷纳德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她在脑中拼命追溯记忆才把这件事给想起来。

「所以说，如果要找雷纳德大人的话，我应该能派上用场喔……？」

「但玛莉雅也有主教的工作不是吗？」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没问题喔。最近的年轻人都很努力，我的工作变得很清闲呢。甚至让我感到有点空虚了。」

玛莉雅低着头，垂下了肩膀说道。

这当然也是谎言。教会的工作全都由玛莉雅一个人把持，她创造出一个澈底仰赖自己的体制。只要自己不在岗位上，教会甚至无法维持运作。

「是这样吗？」

札克当然也清楚玛莉雅的本性，所以没有把她的话照单全收。不过他还是因此产生「既然如此，请她帮忙应该也没关系吧？」的念头。

「那么，我之后可能会请你帮忙，到时候就麻烦你喽。」

「好的，请务必跟我说。」

语毕，札克随即离去。

玛莉雅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然后立刻迈步前往教会。

她的眼神与方才为止截然不同，变得犹如寒冰一般冷酷。

「接下来，我该让谁工作好呢？这或许是个挑选可用之才的好机会呢。」

玛莉雅已经开始在脑中罗列人选，打算把自己的工作强加给对方。

「哟，札克。」

与玛莉雅分别后，札克这次在城堡的出口附近遇见了里昂。

「嘿，里昂。难得看到你会来这里。」

「不，其实我正在等你呢。」

里昂的嘴角勾出一抹笑容。

「我听说你被王妃召唤到王城，所以很担心你会不会被指派什么奇怪的任务。」

里昂是个有话直说的男人，他会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跟玛莉雅完全相反。

「你的消息真灵通耶。应该说『不愧是伯爵阁下』吗？」

「还好啦。情报远比金币有价值，对于位高权重的人而言就更不用说了。我为了快速掌握消息，动用了很多资源呢。」

穆勒伯爵家自从里昂成为当家后，很顺利地在增强实力。其中很大的层面是多亏里昂的手腕。他在讨伐魔王的旅程中经历过形形色色的事情而有所成长。

里昂曾说过：「一想到世上还存在像梭伦或玛莉雅那种人，我就没办法马虎行事。」

「所以王妃殿下说了什么？当然，只要说你能吐露的范围就好，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里昂率真的态度让札克不禁喜形于色。

「你真的是很可靠的人耶。其实我被拜托去找一个人，就是那个叫做雷纳德的冒险者。你还记得吗？」

「啊啊，你说雷纳德啊，当然记得。『迦尔纳哈萨的奇迹』虽然被当成我们的功劳，但其实绝大部分是多亏有雷纳德他们的努力。要是那时候没有打倒别泽拉，人类阵营应该会增加更多死者吧。说他们是幕后功臣也不为过。」

成为伯爵的里昂与当时不同，他现在很肯定雷纳德一行人。

「王妃殿下正在寻找那位雷纳德，希望我把他带回来。我想，殿下应该是打算封赏吧。不过他们好像不在王国境内。所以才希望没什么要紧事的我前去找他。」

「嗯～～事到如今也过得有点久了，不过既然打算正确评价他人的付出，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好，我也跟你一起去找他吧。」

「里昂你要亲自陪我？这样好吗？伯爵的工作应该很忙吧？」

札克大吃一惊。他以为「一臂之力」会是以更间接一点的形式。

「没什么啦。反正我也必须趁事态不紧急的时候确认看看，如果我不在位置上，『领地能不能正常运作』，还有『王国的政治会不会有问题』呀。而且……」

「而且？」

「我久违地想跟你出门旅行一趟了。」

这句话让札克与里昂相视而笑，宛如学生时期那样。

※　※　※

「所以？札克就算了，为什么你们也在这里？」

这栋宅邸的主人──梭伦极其不满地说道。

他大动作地翘起腿，拄着腮帮子。实在难以想像这是面对宾客的态度。

「是这样的，因为里昂说这次的事情他愿意出一份力，所以我就拜托他了。然后玛莉雅……为什么你会在梭伦的屋子里？」

那之后，札克与里昂一同前往梭伦的宅邸。他们抵达时，发现玛莉雅不知为何先一步到访了。

「什么『为什么』？我也说过要帮忙了不是吗？」

玛莉雅笑脸盈盈地说道。

嗯？你真的有说过那种话吗？我怎么记得自己是说「要是有事再来麻烦你」？再说，我明明就没有告诉玛莉雅，为什么她会先我们一步跑来梭伦家里？

札克的脑中闪现各式各样的问题，但既然她愿意帮忙，确实也挺令人安心的。

「……嗯，看来他们都愿意协助我。但碰上这种事，果然还是想请梭伦你给我一点建议。我希望你能帮我一把，这件事没有你会很难达成。」

札克的话让梭伦原先不悦的表情放松了。

「吼～～没有我会很难办是吧？哎～～我想也是啦。长处只有力量的剑圣跟只善于钩心斗角的圣女不可能帮得上什么忙吧。要找人商量的话，应该先来求助我这个大贤者呀。」

这个发言使房间内的气氛顿时沉重了起来。

里昂与玛莉雅凶恶地瞪着梭伦。

但就算受到剑圣与圣女的气场压迫，梭伦也完全不在乎。

「所以你想知道雷纳德的去处对吧？嗯，他毕竟是个冒险者，到酒吧搜集资讯会比较妥当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就是。然后也可以去找实际跟雷纳德有交集的委托人。在我们的认知范围内，有阿尔坎德的骑士、艾尔德利亚的商人和加斯坦的村长，大概是这样吧。」

「那些人对雷纳德的评价不是很好哦。」

里昂提醒。

「哼，如果你只能听出言语表面的意思就的确会那样想吧。但只要考量其中理由，就能看到其他面向了。我看凭你们大概是不会理解的吧。」

「哎呀梭伦，你会讲这种话让人家真意外。明明没什么朋友。」

「这世上几乎不存在什么真正的朋友。大部分都不过是把人与人互相利用的关系美化，并用『朋友』之名来蒙混过去。这种东西成不了判断人性的尺度，所以朋友不多是理所当然的啊。」

梭伦意味深长地看向札克。

接收到梭伦的视线后，札克苦笑地说：

「我或许也是在利用你就是了……」

「无妨，反正我是你真正的朋友嘛，早就超过那种次元了。『你跟这两个人的关系』与『我和你的关系』是不一样的。我只是单纯地想帮你的忙，并不要求任何回报。你对我也是一样的啊，不是吗？」

007

梭伦倾注热情如是论述。

「……嗯，我的确不打算对我们之间的关系谋求回报。」

札克略显畏缩地肯定梭伦的发言。

「用理论来评判友谊我觉得有点奇怪哦。而且你那种『认为自己最特别』的地方会让人觉得你很可悲耶。」

里昂摆出受不了的表情说道。

「就是那种地方会让人觉得你很恶心唷。你跟甜点店老板的女儿相处得还顺利吗？」

玛莉雅以冰冷的视线鄙视着他。

「少啰唆！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啊！」

梭伦满脸通红地否定。

※　※　※

今天我们也一如往常地出门狩猎魔物。

都是因为那些没钱的穷光蛋说「有一群哥布林占据山上」，跑来向我们求救。

「为什么我明明就不为钱所苦，却还在做什么冒险者啊。」

我一边拨开草丛步入深山搜寻哥布林，一边发出如此牢骚。

「因为这是你的兴趣不是吗？」

埃弗赛笑着回答我。

「才不是兴趣哩。硬要说应该是消磨时间吧。但我也有年纪了，差不多想要退休啦。」

我已经快四十岁了。身体渐渐迟钝起来，是时候该轻松一下了。

「听说那位被誉为『边境的勇者』的文斯先生，年过四十仍旧独自狩猎魔物不是吗？跟他比起来，我们是四个人一起出任务，已经很轻松了吧？」

如此说道的索菲娅从后方用长杖轻戳我。

索菲娅虽然是魔法师，但自那以后她仍然持续锻炼身体，因此即便稍有年纪，在山路上也依旧脚步矫健。她好像说过活动身体对健康与美容有帮助，但我有点怀疑那个真实性。不过，索菲娅至今仍维持她的美貌。

「不要把我跟勇者一族混为一谈好吗？那些人全都是怪物。我不过是铁匠的儿子罢了，拿我来跟他们比也太过分了吧。」

对我来说，文斯先生与他的儿子路克先生，还有他的孙子札克，三人全都是勇者。

我实在没办法变得像他们一样。

「不，雷纳德也是出色的勇者。您不是为了人们而与魔物作战多年了吗？就算酬劳微薄也无所谓。」

闻言，神采奕奕地走在前头的妮娜回过头。这家伙只要能帮助别人，不管什么委托都能让她充满活力。

我根本不认为酬劳微薄也无所谓。

只是魔王被打败后，世界处于荒废状态。拿不出钱的人占大多数，我只好便宜接下委托。都是因为那种状况持续拖到现在，我才没有把自己当成勇者。

「勇者什么的，真是一点都划不来的苦差事。不知道札克现在过得幸不幸福。」

勇者阿瑞斯其实是叫做札克的另一个人，这件事人尽皆知。它现在变成一椿不晓得是真是假的美谈，广传于世界各地。

对我来说，那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冲击就是了。

「我看札克不要回去什么王国，就那样隐姓埋名在农村里生活还比较……」

我说到一半时，视野中出现一座洞窟。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然而在那座洞窟前方，站着四名作冒险者打扮的人类。

「那些人是怎样？我们跟其他村子的委托冲突了吗？」

埃弗赛以厌烦的语气嘟囔道。

如果是那点事，我倒不怎么困扰。

因为我们接下的委托酬金真的少之又少，就算没拿到钱对我来说也是不痛不痒。只是，那些人看起来颇眼熟的。

在那之中，有一名栗子色头发的男人正朝我们挥手。

「那是……札克吗？」

※　※　※

「我找你好久了，雷纳德。没想到你会为了穷苦的人们讨伐魔物呢。」

札克带着爽朗的笑容向雷纳德搭话。

盘踞在洞窟里的哥布林们已经被札克等人尽数讨伐。

雷纳德则难掩困惑。

「为什么你们几个会在这种地方？下一任国王还有剑圣、圣女、大贤者都在？你们应该不是跑来这种地方渡假的吧？」

「那怎么可能，雷纳德。」

里昂回应了雷纳德的挖苦。他的语气中带着伯爵应有的威严。

「如同札克所说，我们是来找你的。这是王妃殿下的命令。」

「王妃的？为啥啦？」

雷纳德等人只是平凡的冒险者，本来应当对具有一定地位的札克等人致上敬意。但是雷纳德刻意使用不庄重的语气，这也可以说是自己身为一名冒险者的矜持。

「在与魔王军的战事中，有些人立下了战功，听说王妃殿下想要犒赏那些人呢。请各位务必来一趟王城。」

玛莉雅微笑道。虽然语气温柔，却隐约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压迫感。

妮娜不禁退缩了。她对玛莉雅的恐惧心理似乎尚未抹去。

「战功？我们又不是为了王国而战，不过是自己想去做罢了。从没想过要人家犒赏。」

雷纳德断然拒绝，不将玛莉雅的压迫当一回事。玛莉雅一下眯起了眼。

「不过……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

性格别扭的梭伦同时有厌恶权力的倾向，所以能与雷纳德产生共鸣。

「但是我希望雷纳德你们能来一趟。」

札克笔直地望向雷纳德说道。

「为什么？」

「来到这里之前，我们四处打听了你们几位的事。除了各地的酒吧，我们也问过阿尔坎德的骑士、艾尔德利亚的商人跟加斯坦的村长等人。」

「……那些家伙是怎么说我的？」

札克的一席话，稍微勾起了雷纳德的兴趣。

「他们说你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咯咯咯……」

雷纳德歪着脸笑了，似乎觉得那番话可笑至极。

「其实我们以前问到你的时候也得到了一样的回答呢。不过那是与别泽拉战斗前的事情了。大家都说：『那个人不够格成为勇者的伙伴。爱财如命，只愿为自己而战。』」

「那可是正确的评价唷。实际上我就是那种人啦。」

雷纳德耸了耸肩说道。

「好像是这样呢。但我们这回再问了一次，结果得到不一样的说法。」

「不一样的说法？」

「阿尔坎德的骑士说：『他是为了取胜会不择手段的讨厌鬼，但同时也是会为眼前的人们而战的家伙。勇者会拯救万人，而那家伙会救助周遭的百人，所以可不能推荐他去做勇者的伙伴啊。』」

「…………」

雷纳德回想起那名骑士。他在那场战役中痛失儿子，理应会苛责自己。

「艾尔德利亚的商人也这样说唷。『虽然他一直跟我要钱，但也完成了等价的工作。雷纳德是个能理解生命价值的人。作为一名交易对象确实很讨人厌，但也不能让那种人死掉啊，所以我不希望他成为勇者的伙伴。』」

雷纳德在心里苦笑：「那个商人明明一直在对我抱怨不是吗？」

「加斯坦的村长则说：『他真的很不讨喜。明明在救人却完全不跟我说，反而还威胁我耶。关于非法倒卖那件事，他一定是想把我塑造成一名被害者吧。万一东窗事发时，这点能减轻我的刑责。真的是很不讨喜的人呢。』他还叫你下次去村里坐坐呢。」

雷纳德抬头仰望天空。他并不期望能被众人理解。他认为自己就算当个坏人也无妨。

「真是的，我太不像样了吧……」

索菲娅对发出牢骚的雷纳德说：

「你说到底只是铁匠的儿子，又是一个老好人，想假扮成坏人也没用唷。」

「没错。」「就是说呀。」埃弗赛与妮娜也笑了。

「你们几个是怎样？就那么想被王室封赏吗？」

雷纳德傻眼地看向同伴们。

「那不是当然的吗？被封赏本来就很令人高兴呀，是你太别扭了。这种机会可不常有呢，老实跟着去不就好了？」

对于索菲娅的说法，雷纳德摇了摇头说：

「就算要去好了，那可是王国哦？难不成你以为距离很近吗？我们怎么能只为了让人犒劳个几句话就浪费时间啊？」

「啊啊，那个不成问题。」

梭伦打断了雷纳德的抱怨。

「什么？」

「不管是去程还是回程，用我的魔法一眨眼就能解决了。」

雷纳德最后的退路，被大贤者给堵上了。

第二卷 预言之章 终章

所谓的大贤者，无论什么事都能办到吗？

我们利用「转移魔法」这个听起来只会出现在童话故事里的魔法，真的在转眼间抵达王国了。

过度的震惊使索菲娅的嘴巴迟迟阖不起来。因为同为魔法使，她一定能理解那个魔法有多厉害吧。毕竟这家伙原本也被当成天才，现在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她有多天才就是了。

「这个魔法必须把我房子里的魔法阵当成起点才能发挥机能，其实没有那么方便。」

梭伦一脸暗爽地说道。

到底在说什么屁话啊？这位大贤者大人。

「没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一阵子我也会用神的奇迹来往生死两界给你们看。」

圣女玛莉雅也不甘示弱地接着说。

……这家伙到底在追求什么境界啦？

我们从梭伦的宅邸出发前往城堡。城门前方有大批士兵井然有序地列队，一看到我们的身影，他们立刻拔出剑，恭敬地举起。

这是在向我们表示敬意吗？

「欢迎您，雷纳德先生。王妃殿下正在等候您的到来。」

一名骑士上前恭敬地宣告。这个人应该就是骑士团长吧。

看来他们是为了迎接我们才特意在这里待命。

「为什么要为了我们这些冒险者特意集合？是迫于上头的命令喔？」

我一不小心脱口讽刺道。

「不是的。这是我们擅自为之。雷纳德先生您们的伟业，已经透过口耳相传声名远播了。所有人都知道，各位是为了拯救民众而前去挑战别泽拉的冒险者。我们都一致认为，各位也是勇者。」

我正想对他说「才不是这么一回事」，却突然注意到骑士挂在腰际的短剑。

虽然收在剑鞘中，但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把颇具年代的上等好货。那把剑想必也有魔法的加持吧。

骑士留意到我的视线。

「您很在意这柄短剑吗？这是我家代代相传的宝物。」

如此说道的骑士拔出短剑，将它交到我手上。

跟我想的一样，短剑上缠绕着魔力，刀刃散发出泛蓝的白光。

我感到一股莫名的怀念。

「真是把好剑。能卖给我吗？钱的话我不会少给的。」

「很遗憾，这不是能用钱交换的物品。不过如果我的家族破产了，到时候我会逼雷纳德先生高价买下的。」

那名骑士以开朗直爽的态度回应我的嘴皮子。以骑士来说还真是个好家伙。

我将短剑还给骑士。

「你叫什么名字？」

「鄙人是卡迈恩。」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这倒不是什么罕见的名字就是了。

我们被带往城堡里的某个房间。室内以白色为基调，十分富丽，并且陈设着上好的家具，让人心神不宁。

我们在里头待了一会，然后札克来了。里昂等人倒没有在一块。

「我来为各位带路吧。」

「剑圣跟圣女他们怎么了？」

「里昂他们一回到城堡就被部下们带走了呢。因为长时间不在岗位上，所以应该累积了不少事要办吧。梭伦也在屋子里就被弟子们拦下来了。」

札克笑着说。

我们缓慢地走在被白色墙壁环绕的长廊上，不可思议的是，一路上几乎没半个人影。

走在前头的勇者，其背影让我想起了某个人。虽然两者不是那么相似，但在某些地方果然还是带着那个人的影子。

「札克。」

我忍不住向他搭话。停下脚步的札克回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啊啊，你们果然是父子，真的很像。

「有件事我非说不可，其实我应该更早告诉你的，就算要亲自去把你找出来也该说清楚……但是，初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是阿瑞斯，我其实松了口气。我那时心想：『太好了，你不是札克。』」

札克静静地等待我继续说下去。身后的索菲娅他们现在又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其实我啊，二十年前临阵脱逃了。我对我的同伴，对你的父亲与母亲见死不救，自己溜走。在战争开始之前，我就害怕到逃走了。」

我紧紧地握起拳头，掌心甚至渗出了血。

「其实我啊，是个胆小到无药可救的家伙。我不是一个能接受人家褒奖的人。我的一切作为都像在模仿你的父亲，只是在模仿路克先生而已。不对，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应该能做得更好吧。但就算那样，我还是想着『如果是路克先生，他应该会这么做。』我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思考，一路走来罢了。我并不是想要帮助他人，我只是想要代替路克先生才这么行动。所以说，我不能接受奖励，我是个冒牌货啊。」

一直到要面对王妃前，我才终于将内心话全盘托出。

事到如今，终于啊。这算得上最糟的时间点了吧。但是我没办法瞒着不说啊。

札克他……果然还是平静地微笑着。

「雷纳德，你此时此刻人在这里，这样不就够了吗？冒牌货跟本尊，那种事谁会知道呢？一定连神灵也无从得知呀。」

札克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忧伤。

「我也曾对人见死不救。这世上不存在没有过错的人啊。」

──啊啊，对喔。这家伙是勇者啊。跟我这种人比起来，他所背负与抛弃的东西一定更多更多，他一定也有数不尽的后悔吧。那些往事一定也在折磨着札克。原来被过去囚禁的人，不是只有我啊──

总觉得，心中的芥蒂似乎逐渐消散了。

「我们走吧。王妃殿下一定在等待了。」

札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温和地催促。

我们被带到一个很华丽的房间。

似乎与国王用来接见的地方不同，但也相当宽敞。

房间的最深处，站着一名疑似王妃的女人。她有一头柔顺的美丽金发，与一双湛蓝的眼眸。身穿一袭纯白的服装，虽然没有配戴华美的饰品，但那反而衬托了女性之美，又或者说凸显了她神圣庄严的气质。这就是所谓王族的气场吗？

她身旁站着一名更年轻一点的女子，两人长得很像。我猜她大概是公主吧。

奇怪的是，在场没有别人了。看不见任何随从的身影。

我们被催促着走到王妃面前。

我们大概必须在某个时间点单膝下跪，但我根本不懂那一套礼仪。

如果是我身后的前贵族索菲娅，或许会知道该怎么做吧。但我也不能回头向她确认啊。

我们来到距离十步的地方。看着开始变得慌张的我，王妃开口了──

「怎么样？我美丽吗？」

王妃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那是……什么意思？

王妃的确很美。年轻到难以想像她有一个那么大的女儿。而那副美貌也不是在寻常的大街小巷中能看见的。

可是，这种问题会对初次见面的男人说吗？

该不会，晋见高贵的女性时，得先夸奖对方的容貌才合乎礼仪吗？

不过她身旁的女儿，即公主殿下，也面露惊讶地看向王妃。

这个王妃果真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对吧？

无论如何，我只觉得她很讨厌。虽然札克要我「务必来一趟」，并把我强行带来，但我很讨厌贵族跟王族。魔物攻打过来的时候，本来应该是这些家伙要站在前线战斗才对，但他们只会待在后方下达命令。

我瞪着王妃，想要直接转身离去。

但王妃依然面带微笑，正面接下我的视线。

──不对，她那副表情没有那个意思。虽然拼命保持微笑，但王妃其实很紧张。而且看起来随时都会哭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种表情？

我完全摸不着头绪。总之，我现在只要说一声「您很美丽」就好了吗？

我脑中有千言万语在辗转翻腾着。

最终脱口而出的，是连我自己也没预想到的回应──

「啊啊，你很美。值得我为你赌上性命。」

008

第二卷 预言之章 后记

逃走绝非坏事。正面对上或是挑战事物总会有风险，有时会受伤，也可能造成心理阴影。而且即使战胜了，收获可能也少之又少。所以如果能够逃跑的话，最好还是走为上策。

但对我来说，逃跑这件事，或多或少都会让自己后悔或介怀。

所以说，人们是不是也需要一段「自己奋战过了」的记忆呢？我在年纪增长之后才开始想到这个道理。我会在前作的后记里写上「我想要得到本屋大赏」，也是因为心里有上述念头。但是光写上这么一句话，就让我这个年迈新人既害臊又害怕。如果我没有讲过那段话，被选上后起码还能说句：「我没想过自己会雀屏中选呢。」这个做法潇洒多了不是吗？但我就是不想那么做。

就结果而言，我连前十名都没有挤进去。这让我觉得「理所当然」，心里却「好不甘心」。然而，我并不为自己宣言过「想要得奖」这件事感到后悔。

自己的人生中也多了一件值得夸耀的回忆，我是这么认为的。

第二卷 预言之章 插图

第三卷 勇者之章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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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看吧，银发的公主啊。这是何等美丽的城市！」

那人眺望着房间外头说道。

映入眼帘的是这座城市的景色。然而，现在已经入夜，几乎看不见建筑物，充其量是稀稀落落的灯火。

「哪里美丽呀？夜晚总是这种感觉，平常得很呢。」

听我这么说，那人带着柔和的笑容开口：

「可贵的就是那个『平常』啊。想像一下，每一盏灯火都代表一种人生。众人的生活不尽相同，每个人谱出的故事也不一样。不觉得像奇迹一样吗？」

「会吗？不是大同小异吗？所有人都是现在就寝，天亮了就起床。白天工作，然后找空档用餐，只是这样啊。才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不该用『奇迹』这种煞有介事的说法。」

「不过，你想要守护这座城市吧？」

「咕……」我顿时语塞。诚如那人所言，没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只是隐约觉得必须那么做。

「……这只是王族的义务。我没有对这座城市的人们抱持那么强烈的情感。」

没几个关系好的友人，几乎不存在美好的回忆。

重新思考后，脑中竟浮现一个疑问──我为什么非得守护他们？

甚至开始在想，干脆毁掉一切算了。

「是吗？那你想像一下这座城市，或是这个国家被魔物大军侵略的景象。面对那种情境，你还能无动于衷吗？」

依那人所说，我想像了城镇被侵略的光景。

建筑物被破坏、燃烧的画面。那些不怎么亲近但还算熟识的人们被魔物残杀的画面。

我的确觉得心情乱糟糟的，至少不觉得愉快。

「也是……那确实不好受，但还不足以让我说出『这片街景很美』之类的场面话。」

「那是因为你活得不够久。再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明白咱为什么说『那片景色果然很美』了。」

「那么，在历经了漫长岁月的您眼中，它真的那么美吗？」

对我来说，这才是最大的疑问。他让我觉得那或许不只是场面话。

「当然啊。毕竟是你试图守护的土地，不可能不美吧？」

这个回答根本是想蒙混过关，他果然在讲场面话吧。

不过，他望向城镇的眼神诚然柔和，我也情不自禁地凝视那片习以为常的景色。

这多半是一段毫无意义的时光，没有价值的对话。

但不知为何，我至今仍会想起这个瞬间。

第三卷 勇者之章 慰灵

（终于到了。）

女子站在云雾缭绕的半山腰。

她不是一个人，身旁还有侍女、近侍，以及约十名骑士充当护卫。

那名女子是一位公主，在这个国家的地位崇高，比她更具权势之人大概只手可数。

可即便是那位公主，想抵达这座山腰也不容易。

实际上，随从们也满脸困惑，不清楚公主为何做到这个地步。然而，公主手握庞大的权力，不容任何人提出质疑。当现任国王驾崩时，亦将由这位公主登上女王的宝座。

话虽如此，公主本人对那个地位没兴趣。因为她人生的目标只是来到这座半山腰。

眼前是一扇凿山而建的石制门扉，上头刻有王家的徽章。

基于公主的命令，那道门即将敞开。

此乃这个国家的王族灵庙。

灵庙是削切原有的洞窟建造而成，门的另一头是个巨大空洞。这个空洞应该与地下连通，但现在只看见一片深渊。

骑士们高举火把，照亮黑暗，这才终于看清通道的样貌。

那片黑暗让人觉得通道深不见底。随从们各个神情紧绷，因为他们都知道公主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在众人看来接近永恒。他们终于抵达最深处的地下大厅。大厅中央排列着历代国王与王族的石棺。

灵庙内空气冰冷，彷佛能侵蚀身体。

公主伸手指向眼前那副全新的石棺。

「打开它。」她这么说。

骑士们不禁面面相觑。尽管事前有所耳闻，他们仍踯躅不前。不确定能否做出这种类似盗墓的行径。

「打开它。」

公主再次下令。下不为例。所有人都知道，为了牢牢掌握权力，这位公主可是不择手段。若不服从命令，他们势必失去地位及名声。

骑士们迫于情势，只好将手伸向巨大的石棺棺盖。

锵！大厅里回荡着石头的摩擦声。

侍女们不禁别开脸。

只有公主持续盯着那副石棺。

最终，石造棺盖完全开启，火把照亮了里头的状况。

里面理所当然地安放着遗体。多亏灵庙的寒气，以及埋葬时施加的特殊魔法，遗体没有腐败，而是完整地保存逝者生前的面貌。

公主瞥了一眼遗体，冷淡地嘟囔道：

「果然。」

她带来的人皆难掩惊讶。

「这个人、为什么会……」

※　※　※

王国正在举行慰灵祭。

为了追悼与魔王军作战而牺牲的人们。

事实上，击败魔王后，这还是第一次举办慰灵祭。

它与「勇者的归来」脱不了关系。站在王国的立场，他们希望最大限度地利用勇者。透过向王国内外宣扬勇者的事迹来强调自身「世界盟主」的地位。

因此，就算号称「慰灵祭」，它也不是严肃庄重的活动，反而邀请了各国的使节团，使祭典呈现隆重盛大的风貌。

观光客不仅止于国内，人潮也会自他国涌入。虽说是慰灵祭，人们的表情都充满朝气。可是，他们绝对没有忘了死者，而是打从心底地享受这睽违已久的和平。

在这普世欢腾的街上，一位留着微微翘起栗色短发的青年正面带微笑信步而行。

他是札克。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饱经锻炼的结实肉体，但谁都没有注意到这点。根本没有人认出他就是勇者。札克的长相就是如此平平无奇。

「好热闹喔。」

没有特定的说话对象，札克只是在自言自语。

纵然是王国的中心人物，他其实没有正式职务，现在成为稍嫌突兀的存在。札克自己也对现况很满意，还有王妃与公主在背后支持，让他「至少到登基前」都能维持自由之身。

札克喜欢喧嚣的城镇，喜欢灯火通明的街道。

隐藏行踪的那段期间，札克喜欢去看那些被化为废墟的市镇复兴的景象。只是身处其中，他彷佛也被感染了生命力。

这里没有直接遭受战火波及，但札克记得自己踏上旅程之前，王都被更加沉重的氛围所笼罩。

札克找了家合适的摊贩，在那里买了花束与蜡烛。

用来慰灵的蜡烛缤纷华丽，使札克忍不住露出苦笑，但还是带着它走进街上一处老教堂。今天无论是哪间教堂都人声鼎沸，这里却没那么拥挤，可说是悠哉祈祷的绝佳地点。

札克往中央的祭坛献上花束，将蜡烛立于烛台并点燃，然后十指紧扣，默默祈祷。他心中浮现那些逝者的脸孔。

于马利卡之战牺牲的父母、壮志未酬身先死的阿瑞斯、在罗佐洛夫大森林战死的学院同学们。以及……

──此时，札克察觉了一道视线。

正确来说，他先前就注意到了，当时以为是某个发现自己勇者身分的民众。

不过，如果它来自民众，未免太冰冷了。那道视线彷佛能将人钉在原地。

但札克没有感受到杀意。

他再次阖上眼睛，诚挚地为死者们祈祷了一段时间才起身面向后方。札克闯过的生死关头不计其数，想锁定投向自己的视线源头绝非难事。

那人不躲不藏地站在教堂门口，果然直勾勾地盯着札克。

头戴黑色面纱的银发年轻女子。以一介市井小民来说，她的身姿气质稍嫌文雅。若真要举例，那种氛围恰似亚历克西娅公主。

同时，她美丽的银发也勾起札克的记忆。

札克一靠近，银发女子随即走出教堂，消失在街头的巷弄。札克毫不迟疑地跟上去。

女子在巷口停下，等待札克。

接着，她轻轻掀起黑色面纱。

象牙般美丽白皙的肌肤，一对淡蓝色的眼眸，以及略显冷淡的端正五官。

「……伊莲娜公主？」

札克还记得她的长相。

讨伐魔王的旅途中，一行人先经过琉德尼亚国。而在该地邂逅的其中一位王族就是伊莲娜公主。她当时还带着少女的稚气。然而，过了将近十年，现在已经完全长大成人了。

「您长大了呢。请问您是与琉德尼亚的使节团一同前来参与慰灵祭吗？」

札克稍微挤出笑容询问。

「阿瑞斯──不，应该叫你札克吧？我的确与使节团一道，却不是来参加慰灵祭的。」

那冰冷的言词，为札克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插图006）

「我来到王国是有问题想请教。札克──

是你杀了琉德尼亚的勇者吗？」

面对伊莲娜谴责般的说词，札克面不改色，内心却浮现一丝痛楚。

说到琉德尼亚的勇者，那无非是指伊莲娜的兄长──卡洛斯王子。

他智勇双全，是与魔王军奋战过的英雄。同时，札克先前献上祝祷的死者名单上也包含那位卡洛斯。

他亦是札克一行人在旅途伊始之初相遇，且无法忘怀的人物。

耳畔响起的市井喧闹，彷佛某种遥远的噪音。

札克一边观察伊莲娜的表情，一边挑选措辞：

「伊莲娜公主，您为何这么想呢？杀害卡洛斯王子的是可怕的魔物──『幻形怪（Shapeshifter）』。您应该也知道。」

与幻形怪有所牵扯的琉德尼亚国事件。对札克来说，那是难以忘却的事。

此时浮现于脑中的，是他以勇者身分踏上旅途之际的种种──

第三卷 勇者之章 琉德尼亚国

被国王陛下正式认定为「勇者」并做好行前准备后，我们随着马车摇摇晃晃，按照梭伦提议的路线前进。

「我们不必刻意走危险的路，应该尽量让旅途轻松一点。反正麻烦事会自动找上门。」

梭伦边说边指向地图上那条先前讨论过的路径。

于是，我们启程前往第一个目的地──北方的琉德尼亚国。琉德尼亚据守自身领地，与发起攻势的魔王军作战，几度抵御成功。它的确是比较不用担心遭魔物或魔人袭击的国家。

里昂不满地表示：

「我们可是勇者团队，应当打倒魔物，拯救人民，一边提高声望一边前进才对。」

但我没有自信能顺利进行。

玛莉雅则微笑说道：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阿瑞斯的旅途一定能得到神灵庇佑吧。」

可是，我已经亲身体会──玛莉雅口中的「神灵庇佑」不太能指望。慎重前进总是比较妥当。

旅途很顺利。一如梭伦的预测，我们没有遭遇魔物，更没有被魔人伏击。不过，马车内部充斥着不甚良善的氛围。

「听好，不必老实地自报名号说『我们是勇者团队』。被问及身分就说『我们是冒险者』。毕竟不晓得魔人会在哪里设下圈套，我们要以『人类阵营有内奸』为前提行动。从前跟魔王的战役中，人类倒戈魔物阵营的案例可说是层出不穷。

除去这层考量，琉德尼亚国也对王国抱持竞争意识。琉德尼亚人说不定会敌视王国的勇者。亏我们专程来帮他们打倒魔王咧。话虽如此，人类本来就是感性胜过理性的生物嘛。」

梭伦苦口婆心地提醒大家。

「梭伦啊，若不相信人类，你打算如何拯救世界？过去或许真的有人背叛，但那不构成『不信任他人』的理由啊。为了打倒魔王，我们未来还需要人们的协助和支持。这同样是经过历史验证的事实吧。」

里昂轻轻摇头，否定了梭伦的说法。

「获得无名小卒的助力才打倒魔物」。勇者的英雄事迹里确实有不少这类的奇闻轶事。里昂所说也有道理。

「里昂，请停止那种不具同理心的发言。梭伦不相信双亲以外的任何人。他走过一段艰辛的人生。『相信人类』这种理所当然的选择，对没有朋友──不，对自幼孤独的梭伦而言，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里昂，你的说法实在太残酷了……」

玛莉雅垂下视线，语气充满哀伤。

……等等，我觉得你说的话才残酷耶？

「是、是吗？抱歉，梭伦。我竟然没有好好理解你的过往就说一些自作主张的话……」

里昂把玛莉雅的话当真了。他坦率地道歉。

「你们两个……」

梭伦气到浑身颤抖。

我则从驾驶席观察马车内的状况，随后继续驾车。

因为没有人能担任御者。几乎没骑过马的梭伦与玛莉雅姑且不论，里昂显然做得到。但他似乎认为御者是地位较低的人，不曾自愿驾车。

※　※　※

一路上，梭伦继续阐述今后的计画，里昂则予以反驳，然后玛莉雅出言搅和。延续这种胶着的状态，我们就这样抵达了琉德尼亚。

最后，因为我支持梭伦的意见，我们决定自称「冒险者」。

我没有小看魔人。他们随时可能现身，不管是罗佐洛夫大森林，还是当时那座山。战胜魔王之前，我绝对不能死。

所幸琉德尼亚有在招募与魔物作战的冒险者，我们能畅行无阻地进到城内。没有人质疑我们的冒险者身分。

「我们的实战经验不够。」

久违地在下榻的旅宿食堂中静静用餐时，梭伦像往常那样开启话题。

圆形木桌颇有年纪，上头摆放装水的杯子、面包与几道料理。我们四人围绕餐桌而坐。里昂与玛莉雅怎么样都很显眼，引来周围视线。但除我之外的三人似乎都不介意，宛如在品尝宫廷料理一般怡然自得。

「实战经验？要累积那种东西，以后多的是机会吧。罗佐洛夫大森林那次不敌魔人，但如果我们冷静下来发挥实力，哪会那么容易败下阵？有我的剑术本领、你的魔法、玛莉雅的治愈能力，再加上阿瑞斯的勇气，大部分的事都能迎刃而解。」

里昂果然出声反驳梭伦，但他说得没错。里昂的实力高强，「剑圣」之称绝非浪得虚名。我无法想像他会败在持剑的战斗。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梭伦和玛莉雅。

「不要把勇气跟蛮勇搞混了，里昂。人命只有一条，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不管你再怎么强大，玛莉雅被干掉就没办法疗伤。若伤势持续累积，迟早会变成致命伤吧。我被干掉也一样，你到时候就无法应对魔法了。发展成那种状况，就算你再擅长近身战，一旦被对方拉开距离就会完蛋啦。我们三个也是，缺你一个就会因为没有人当前锋而阵亡。只靠阿瑞斯一人根本不够。所以我们要互相配合，作为『团队』一起变强。这样讲你总该懂了吧？」

梭伦开导似的说道。他还用食指抵住额头，彷佛叫人多用点脑袋。

「拥有神灵加护的我会倒在你们之前？我可不认为喔。」

玛莉雅喝了一口水，语带嘲讽。她经常瞧不起梭伦，不会坦率接受他的意见。

「重点不是你会不会先死啦！」

梭伦也是。他说得很有道理，却总是难保从容，动不动就把情绪表现出来。与其说他不习惯与人对话，不如说，那是他长年疏忽人际关系所造成的弊害。

「稍微听我说两句。」

事态可能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我出言制止了。

（插图007）

「我觉得每个人说得都有道理。就像里昂说的，大家的个人能力的确很强。玛莉雅说得也对，或许能期待神灵的加护。然而，单就『确认同伴之间的配合』这层意义来看，我觉得梭伦的提案还不错。」

「既然你这么说，大概没错吧。」

里昂爽快地撤回前言。

「真拿你没办法，毕竟我的勇者大人都发话了。」

玛莉雅笑着回应。那抹微笑温柔到有点吓人。

「哼，我就知道。阿瑞斯最能理解我的想法。哎呀，我也觉得阿瑞斯一定会那样说啦。跟我相比，你们与阿瑞斯的心灵距离差多了。」

梭伦显然非常得意。他说到一半，我就发现里昂与玛莉雅的心情愈来愈糟，只好慌张地跳出来打圆场。

梭伦愿意提出各种方案，确实非常可靠。但不知为何，他总是喜欢强调跟我的交情，所以与另外两人的摩擦不断。正因为那个态度，就算梭伦提出优秀的方案，里昂与玛莉雅也鲜少欣然接受。

这点其实也让我伤透了脑筋。

总而言之，我们接受梭伦的提案，决定以冒险者的身分在琉德尼亚累积实战经验。

梭伦如是说：

「琉德尼亚的确是相对安全的国家，但也不比王国。先不论王都，听说魔物在他们的领地内活动频繁。明明把魔王军挡在国境了耶。话虽如此，魔物的数量好像没那么多，刚好能给我们累积经验，不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

第三卷 勇者之章 危机

成为冒险者不需要资格。真要说的话，那就像单日临时工。只要报上名号，任谁都能轻松当上冒险者。再来只要去会发包工作给冒险者的地方──主要都是酒馆啦──承接委托。

综上所述，我们自称冒险者，一边接受讨伐魔物的委托，一边在琉德尼亚领地内移动。如同梭伦的猜想，魔物们没有多强大，正好适合当我们累积实战经验的对手。然而，问题也慢慢浮现了。

最大的问题就出在梭伦身上。

战斗时，梭伦他──

「里昂！不要跑太前面！你的智商跟野猪一样吗！连哥布林的动作都比你有条理！」

「玛莉雅！快点帮人家恢复啊！就算没有受伤，一旦疲劳累积，动作也会变迟钝！神灵连这种小事也不会告诉你吗！好一个没用的神谕啊！」

──总是用这种口气下达指示。他愈是这么做，里昂他们愈顽固，反而无法好好配合。

梭伦脑筋转得很快，指示也迅速又准确，可是他一点也不体贴对方。本来应该由我来下指示，但与魔物的作战中，我其实是最吃力的那个，根本无暇顾及。

再来是里昂。他原本就拥有高超的实力，所以愈习惯实战，打法就变得愈傲慢。在罗佐洛夫大森林的那场战斗，他似乎因初次实战而无法随心所欲地发挥力量，现在却拥有绝对的自信，认为「我不可能输」，所以一个人不断向前冲。

不管喊多少次「危险！」，他都会说「没问题」。对我的提醒充耳不闻。

「防守太浪费时间。最有效的作法还是由我主动出击去打倒魔物。」

里昂言之有理，但他每次都像单独行动，很难说我们有实践团队合作。

然后是玛莉雅。她会积极治疗我的伤势，却一点也不关心里昂跟梭伦。如果他们主动要求，玛莉雅倒是会帮忙恢复，可是她不会积极施展恢复魔法。关于这点，询问玛莉雅后，我得到这样的回应──

「就算是我，也有自己的喜好喔。」

她嫣然一笑，做出不符圣女身分的发言。

要怎么做才能改善？我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们姑且有按照当初的计画，逐步提升承接的委托难度。

从几只哥布林开始慢慢增加敌方魔物的数量，现在变得能与强大的魔物作战。

然而，立定计画的梭伦本人开始自暴自弃。

「只是开始能发挥个别的力量，根本没有充分配合啊。我们最欠缺的或许是协调性吧。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语毕，梭伦粗鲁地搔了搔脑袋瓜，好像很困扰。

我的同伴们太强了。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他们觉得战斗时不需要互相配合。还因为过去太顺利，实战时戒慎恐惧的心态变得愈发薄弱。

『这下不妙了。』我有这种感觉。

再这样下去，终有一天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就像我失去重要之人的那个时候──

然而，我不晓得该怎么办。

大家都愿意倾听我的意见，但我依旧是最弱小的那个。这让我很自卑，不敢果断发言。

尔后，破绽出现了。

※　※　※

我们以冒险者身分累积实绩，因为四处讨伐魔物而备受欢迎。琉德尼亚最近频繁地出现魔物，当地的冒险者似乎不太充足。不过，若因名声远播而使长相广为人知也不甚理想，所以我们有在讨论──差不多该离开琉德尼亚了。出发前，我们于国境边界的城镇接下了某个委托。

「希望你们讨伐出没于城镇周围的魔物。」那是个常见的委托。

我们来到委托人告知的地点，确实发现了一支哥布林集团。一切都跟听来的一样，甚至让人有些扫兴。哥布林是一种体型与人类孩童相仿的魔物，个体能力不强，却擅长集团战斗。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至于战败。

然而，梭伦疑惑地歪了头。

「怪了。未免太简单了。」

顺利找到哥布林集团反而让他难以释怀。

的确，很少有这么不费工夫的委托。

「你觉得是陷阱吗？」

里昂的眉头深锁。

「可能是。最好保持警戒。」

「哼。」

里昂用鼻子哼气，显然不以为然。

「你是说区区哥布林有聪明到会设下陷阱？是埋伏还是夹击？有意思。看我连那些陷阱一起击溃它们。」

语毕，里昂拔出背上的大剑冲向魔物。

我则戒备着四周。如果是陷阱，对方的目标可能是我们。

「很不乐观呢。」

玛莉雅如此说道，表情蒙上阴霾。

「我们好像被包围了，数量还相当可观。」

「在哪？」「有敌人！」

我的声音与梭伦的喊叫重叠。梭伦好像也以魔法探查周边。但不知为何，玛莉雅比较早察觉。那就是所谓的神谕吗？

然而，我没有空思考那些事，好几支魔物集团从周围现身了。并非只有哥布林那样的弱小种类，还有强大的魔物混在其中。例如哥布林的强化版──比人类强壮的霍普哥布林，以及体型更胜霍普哥布林，头上长角，并以力量自豪的食人魔。

「那些动作看起来有受过训练，它们恐怕是隶属魔王军的魔物。」

诚如梭伦所言，新出现的敌人在行动上井然有序，不见野生魔物特有的杂乱。

里昂开始跟我们最初发现的哥布林集团交战了。

犹如跳舞一般，他以不负剑圣名号的华丽剑技一个接一个地砍杀敌人。那个身影充满魅力，但动作太大了。

魔物渐渐聚集。这样下去，就算里昂再强大，体力都会不堪负荷吧。维持这个局面实在太危险了。

即便想去救援，我们也被包围了。

「支开愚蠢的剑圣，打算各个击破吗？这个策略挺有效的嘛！」

虽然嘴上这么说，梭伦还是咏唱起火焰魔法，将一同袭来的魔物烧成焦炭。然而，魔物们毫不畏缩，因为它们以压倒性的数量占尽优势。

背脊冒出冷汗。

「玛莉雅躲到我身后！梭伦负责掩护！」

我朝杀过来的敌人举盾架剑。

「没问题，我很乐意。如果阿瑞斯受伤了，无论多严重，我都会治好喔。」

背后传来玛莉雅的声音。不知为何，她好像很开心。

「啧！都是里昂自己冲出去才会搞成这样。」

梭伦咂嘴抱怨，立刻开始下一段咏唱。

我振臂挥剑来吸引敌人，用盾牌将魔物一只一只推回去，对它们造成显著的伤害。

然后，我还将随身携带的油瓶砸向魔物。以事前准备的火焰咒语点火，瓦解一部分的包围网。我的魔法很弱，但还是有用武之地。

寡不敌众，可是我们没有放弃。只要里昂回来，总会有办法解决。

──然而，里昂没有回来。他现在被魔物群完全淹没，甚至看不见那道身影。

后悔掠过我的心头──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应该更强硬地告诫他。

但现在没时间想那些事。梭伦咏唱魔法的同时，魔物们正逐渐逼近。

强大的魔法能对敌人造成重大伤害。相对的，咏唱时间拖长也会制造破绽。我一个人面对那些步步进逼的魔物，已经濒临极限了。

再这样下去，敌人的刀刃将挥向梭伦或玛莉雅。

被这股焦急羁绊著作战，我的动作愈发迟缓，伤口也不断增加。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犹如沉入水中一般，身体渐渐变得沉重。

（玛莉雅有好好帮我恢复吗？）

对同伴的猜疑瞬间闪过脑海，我立刻甩去那种念头。

肉体与精神双双濒临极限。

意识逐渐朦胧之际，远方传来一阵马嘶声。

第三卷 勇者之章 琉德尼亚的王子

约三十名骑士现身了。马背上的他们身穿同款的银色甲胄，只有最前方的骑士披着黑色盔甲。

那名黑骑士伸出手，一发火球凭空出现。

（明明是骑士，却会使用魔法吗？）

无视我的诧异，他施放的火球一击便摧毁了哥布林集团。

威力着实猛烈。还不到梭伦那种程度，但比我的魔法厉害多了。

黑骑士紧接着拔剑，疾驰而过的同时也一剑解决霍普哥布林。纵使骑乘马背，他的剑术本领仍如此精湛。

其他骑士也开始与魔物们战斗。他们实力不俗，明显经验老道。

「……那些家伙很习惯战斗嘛。是琉德尼亚的骑士团吗？」

梭伦喘着粗气嘟囔。连续咏唱强大的咒语可能使他筋疲力竭了。

情况岌岌可危。还好骑士们赶来了，真的帮了大忙。

他们是以「精悍强大」闻名的琉德尼亚骑士团。其威名响震邻近诸国。

「阿瑞斯，你没事吧？没有受伤吧？」

玛莉雅轻柔地触碰我的身体，仔细确认伤势。

「玛莉雅，我没事喔。要用恢复魔法的话就先帮里昂吧。」

我说着便指向一旁的剑圣。里昂终于突破魔物集团的包围，遍体鳞伤地回归队伍。

「应该让里昂吃点苦头吧？要不是他擅自跑出去，我们的处境才不会这么危急。」

玛莉雅的说法十分狠毒。里昂这次的行为确实不值得褒奖。

「拜托了，玛莉雅。我会好好劝说里昂。」

见我如此请求，玛莉雅才不情愿地对里昂咏唱恢复魔法。

里昂对自己的失态似乎有所自觉，乖乖地接受魔法。他继续挥舞大剑战斗，彷佛要将功赎罪。

就算失败了，里昂还是比琉德尼亚的任何骑士都要强大。

琉德尼亚骑士团击杀了半数左右的魔物，剩下的则四处散开，逃之夭夭。大部分的骑士立刻前往追击。

大概不想放过领地内的任何一只魔物吧。另一方面，队长阶级的黑骑士则在两名骑士的护卫下走了过来。

「仅只四人就要对付那个数量的魔物，真亏你们撑下来了。」

马背上的黑骑士脱下头盔，露出真面目。

对方拥有一头银发与一对湛蓝的眼睛，表情神气且充满自信，一眼就能看出「英雄」的气场。乍看之下只比我们年长几岁，其威严却令人怀疑可能差了一轮。

「非常感谢。多亏各位相助，我们得救了。」

在梭伦与玛莉雅乱讲话前，我立刻出声道谢。

「小事一桩。驱逐领地内的魔物本来就是我们骑士团的使命，该道谢的是我们啦。」

黑骑士显然是身分高贵的人物，却轻松地朝我们搭话，所以给人亲切和善的印象。陪同的两名骑士则以估价般的眼神一丝不苟地审视我们。

「你们几个是冒险者……不，莫非是王国的勇者一行人？」

听到那句话，里昂与梭伦重新握紧剑与魔杖。他们脑中应该闪过最糟糕的情况吧。同行的两位骑士也打算跟着举剑，却被黑骑士伸手制止。

「别紧张，我不会对王国的勇者做什么。只要能打倒魔王，不管来自哪个国家，我们都会盛大欢迎啦。」

黑骑士爽朗笑道。

「能打倒魔王的，除了琉德尼亚的勇者──我们殿下之外别无他人。这些人怎么可能做到！」

其中一名陪同的骑士脱下头盔，充满热情地诉说。金发碧眼，比黑骑士年轻，应该跟我们年龄相仿吧。

然而，从那副表情能窥见贵族特有的高傲，像从前的里昂那样。

「琉德尼亚的勇者？您莫非是卡洛斯王子？」

听到金发骑士的话，里昂连忙单膝下跪。

琉德尼亚的勇者──卡洛斯。「精通剑术与魔法的王子」，这个名号连我都听过。据传与魔王军的战役上，他创下了数不清的战功。

我也模仿里昂下跪，同时以视线催促梭伦与玛莉雅。

梭伦一脸厌烦地跪下，玛莉雅则仪态优雅地照做。

「别这样，我不会向他国的人要求礼数。」

卡洛斯王子这人不拘小节，立刻要求我们起身。

于是，梭伦率先站起来。

「卡洛斯王子，我们是以冒险者的身分来讨伐魔物，但刚才的魔物集团明显隶属于魔王军。琉德尼亚的国境被突破了吗？」

「怎么可能啊！」

金发骑士愤怒地大吼。

「殿下率领的琉德尼亚军以『精悍强大』见长！怎么可能输给魔王军！」

「那刚才的魔物要怎么解释？它们明显受过训练。不是只有哥布林那种小喽啰，食人魔跟霍普哥布林也混在里面。它们甚至用诱饵设下伏兵。如果那些不是魔王军，而是魔物们自发性的行为，人类的未来就真的很绝望喽。」

梭伦不仅不怕，还嘲讽似的回话。

他的指摘令金发骑士稍微退缩了。这时，另一名骑士脱掉头盔开口：

「不，就像你说的，那是魔王军。可是菲利普说得也没错。国境发生的战事是琉德尼亚军占上风。」

跟卡洛斯王子一样，这名骑士有一头银发与湛蓝的眼睛，或许是王子的血亲吧。年龄大概也与王子相仿，五官略显冷淡，透出沉着稳重的氛围。至于那个金发骑士，应该就是「菲利普」了。

「魔王军为什么会进入琉德尼亚的领地？」

梭伦的问题非常直接，我也跟着提心吊胆。

「有人背叛。是那家伙引魔王军入境的。」

回答的人是卡洛斯王子。

「殿下。」

银发骑士皱眉道。

「艾略特，无妨。那位魔法师已经看透了吧，打马虎眼也无济于事。还是坦白说出来更有意义。」

卡洛斯王子露出讨喜的笑容。他的五官端正，而且很有男子气概，非常帅气。女孩子会有什么反应呢？我偷偷观察玛莉雅，却发现她一脸嫌弃。为什么啊？

「既然殿下那么说了……」

那位叫艾略特的骑士乖乖接受。

「我也料到人类阵营里有内奸，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在背后搅局吗？如果是那样，为什么会盯上我们？盯上区区冒险者到底有什么意义……」

梭伦就像在自言自语，声音愈来愈小。

「不对，等等喔！」

又突然提高音量。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勇者团队？连王国的民众都不知道耶？」

梭伦连礼仪都抛诸脑后了。菲利普、艾略特和里昂都一脸不悦，可是卡洛斯王子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不至于时时刻刻，但琉德尼亚还是有在关注王国的消息。既然决定了新任的勇者，我们当然会好奇勇者的去向。启程的日期与时间，还有前进的方向全都保密到家，但从这点便能得知这一代的勇者行事谨慎。既然如此，他们有很大的机率走国情相对安定的琉德尼亚这条路线。再加上能与那个数量的魔物打得不相上下的实力，普通的冒险者可做不到。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原来如此，你们就是剑圣里昂、圣女玛莉雅，以及大贤者梭伦吧。真的如传闻所说，都是一代豪杰啊。」

卡洛斯王子轮番扫过里昂等人，然后与我四目相对。

「然后，你就是勇者吧？」

直至方才的笑容消失无踪，卡洛斯王子换上锐利的表情。

「王国的勇者阿瑞斯啊。你有办法抬头挺胸地宣称自己才是真正的勇者吗？」

第三卷 勇者之章 勇者

「不好说耶。我没有那种自信。」

我不曾修饰词汇，还不假思索地道出心声，因此被菲利普与艾略特瞪了一眼。暗自心想『糟了』，但话已说出口，这也无可奈何。

「怎么回事？你不认为自己是勇者吗？」

「我有被承认，当然也打算去打倒魔王。但……」

「但？」

卡洛斯王子一脸纳闷。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完美的勇者。没有剑术或魔法的才能，同伴们比我可靠多了。」

「那你为何自称勇者？」

「就算没有才能，我也想成为勇者……因为我不能放弃。即使不完美，我也能继续前进，还是有办法迈出脚步啊。」

如果认为自己做不到而放弃，我能做到的事就一件也不剩。「下意识地肯定自己的无能」是非常可怕的事。

「这样啊……」

不知为何，王子紧绷严肃的表情放松了。

「而且，要论真心话，我觉得谁来当勇者都没关系。打倒魔王的人就是勇者。那个人不必是我。那样还比较轻松呢。」

一旦讲出真心话，我就会忍不住笑出来。

我想成为勇者并讨伐魔王的决心不会改变。我不打算推卸责任，也不会怠惰应当付出的努力。

因为那是我非做不可的事。

──可是，如果有人能替我达成，我应该能安心一点。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哦？你是说，由我来讨伐魔王也没关系喽？」

卡洛斯王子的嘴角浮现笑意。

「是的，没关系。但我们的旅行不会因此中断。魔王被打倒之前，我都会持续这趟旅程。毕竟，立志成为勇者的人还是愈多愈好啊。」

「原来如此，这样啊……原来如此……嗯，你的确是勇者呢。」

「殿下！您说这种人是勇者吗！」

菲利普劝谏似的大喊。

「别这样，菲利普。『勇者』这个称号全凭实绩。阿瑞斯说得没错。不是讲话大声的人就能当勇者。遑论踢掉其他人，自己登上勇者宝座。」

王子的话让菲利普哑口无言。

「我无法离开国家。一国的王子可不能把国家交给别人，自己远征到魔王的领土啊。那么，阿瑞斯现在就是勇者的楷模。」

「但……」

菲利普脸上闪过一丝不甘。

「不管怎么说，比起遥远的魔王，我们更应该找出身边的内奸。先巩固阵脚，未来的事之后再想就好。」

「……是。」

菲利普不情愿地点头。

「琉德尼亚王果然不允许殿下远征国外吗？」

如此询问的是里昂。

「不是允许不允许的问题。这是身为王族应尽的义务。里昂啊，即便是你的父亲穆勒伯爵，听到儿子要踏上讨伐魔王的旅程，应该也不会摆出好脸色吧？」

「这倒是。」

里昂苦笑道。人类与魔王军的战况渐趋恶化，穆勒伯爵一直不希望里昂成为勇者。听说里昂要成为我的伙伴，伯爵似乎相当为难。不过，里昂不愿意跟我吐露这件事。

卡洛斯王子或许能感同身受。

「先不谈那件事。阿瑞斯啊，你现在是以『冒险者』的身分居留琉德尼亚吧？」

「那个……确实是这样……」

我与梭伦四目相对。后者似乎察觉到某件事，露出嫌恶的表情。

「那么，请你务必接受我们的委托。手中的棋子刚好不太够呢。到城里再谈，跟我们走一遭吧。」

丢下这句话，卡洛斯王子便掉头离去。菲利普与艾略特则策马从两侧包夹，防止我们逃离。不愧是王子殿下，作风十分强硬。

从这里到琉德尼亚的城堡有一段路。经过交涉，对方允许我们乘坐自己的马车。

「接下来呢？阿瑞斯，你打算怎么办？」

里昂朝驾车的我抛出话题。

「不确定是怎样的委托，但我们基本上无法拒绝吧。从前的勇者们不是也有这类传说？每到一个国家，他们都会解决当地的疑难杂症。不管哪个时代都一样。只能把它当成勇者的义务，看开点喽。」

「同意。麻烦归麻烦，总不能挑起无谓的纷争吧？考虑到击败魔王以后的事，我们只能尽可能顺利地完成委托喽。」

意外的是，看起来最不情愿的梭伦竟然赞成了。或许是预判了往后的事，他明白这么做也无可奈何吧。

「阿瑞斯觉得没问题的话，那也没办法呢。」

玛莉雅也爽快地接受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背后似乎投来一道黏人的视线。

※　※　※

琉德尼亚的城堡比王国的大上一些，而且建造得很实用。或许称得上该国历经无数战乱的证明。

我们受邀进入这座朴质而坚固的城堡，前往王子的房间。

这个房间宽敞，墙上挂着一幅壁毯，上头画有战士们的英姿。房内还有一排塞满藏书的大型书架，魔导书也包含在内。

这幅光景证明了卡洛斯王子真的立志成为勇者。战士的壁毯与魔导书会在同一个房间，想必是因为他打算把剑术与魔法钻研到极致吧。

王子脱掉盔甲，请我们落座，接着向菲利普与艾略特下令：

「你们到外头守卫。」

真意外啊，他居然把两位亲信赶出去。

因为是命令，菲利普与艾略特一脸无奈地退出房间。

目送两人离去后，梭伦立刻开口：

「所以那两个也是嫌疑人？」

里昂一脸震惊，卡洛斯王子却很镇定。

「我不能断定没有嫌疑。与魔王军私通的理由五花八门，不见得只是为了私人利益。听那个说法，你们已经猜到我想委托的内容了吧？」

「要我们抓出内奸吗？」

我看向大门的方向，稍微压低音量。

「是啊，依据话题走向，大概只能得出这个答案吧？」

卡洛斯王子苦笑着说。

「没错。我希望你们找出跟魔王军串通的人。老实说，我无法锁定人选，只能尽量提供协助。查证方式不拘，酬劳也没有上限。」

「您为什么选择我们？」

里昂彬彬有礼地发问。

「我原本就打算雇用有本事的冒险者。而说到本事，谁比得上王国的勇者一行人呢？不是吗？」

「我们可不熟悉琉德尼亚的内情喔。」

梭伦表现得一无所知。但这位大贤者其实早就对琉德尼亚进行调查，途中也一直搜集情资，应该相对熟悉国情才对。

「现在开始熟悉就好。正如我刚才所说，我需要的是『绝对不是犯人』的棋子，熟悉内情的人更有可能是内奸。」

「你对内奸有头绪吗？」

这个问题让王子迟疑了一下。

「……你们知道幻形怪（Shapeshifter）吗？」

「幻形怪？传说中那个能自由改变外型的魔物？王子您该不会认为这次的通敌不是背叛，而是某人被幻形怪调包？」

梭伦皱着眉头说道。幻形怪是连我也听过的著名魔物。据说，它会幻化成人类的模样，到处散播混乱，但这不代表有人实际见过。它就像登场于童话故事的那类传说级存在。

「很遗憾，那不是我的妄想。魔王军就是如此宣传。

说什么──『幻形怪就在你们之中，它会为我们引路。』

不晓得能不能称作万幸，魔王军中能说人话的只有魔人。多亏如此，除了跟他们在战场上交锋的人，其他人都不知道幻形怪的事。我也是亲自与魔人交手时听说的。可是那家伙马上就被我砍死啦。」

王子说着便自豪地拍打上臂。

「魔人不会说谎。也就是说，真的有幻形怪吗？」

梭伦伸手抵住下巴，一脸复杂。似乎不怎么相信。

但「魔人不会撒谎」同样是广为流传的寓言故事。本次与魔王军的战事中，该说法似乎也被证实了。

那就表示，幻形怪应该存在。

「可以那么说。虽然已经下达封口令，但传出去只是时间的问题。我希望在事情闹大前解决幻形怪。」

「我们要怎么找？这根本是在漫天黄土里找一粒砂金吧？」

梭伦道出他的疑虑。

「能告知敌方入侵的路径，就表示那人能事前掌握骑士团的动向。某种程度上，我们能锁定的人不多。」

「原来如此。所以你那两名亲信也包含在内？」

「没错。」

经过王子与梭伦的一来一往，事情慢慢推进。玛莉雅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深深陷进软绵绵的椅子。她紧闭双眼，澈底置身事外。

里昂得知内奸的存在后，似乎绷紧了神经，时刻留意周围的气息。

第三卷 勇者之章 伊莲娜公主

卡洛斯王子与梭伦正商讨着委托内容时，门口响起「叩叩」两声。

「怎样？」

王子有些急躁地应门。这应该是因为他有命令菲利普他们「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殿下，伊莲娜公主来了。我们知道殿下有下令，可是……」

门的另一头传来菲利普犹豫的声音。

「呼……」王子叹了口气，随即给出许可。

「好吧，那就没办法了。进来。」

房门开启，菲利普领着一名可爱的少女进来。

与王子相同，对方也有一头银发与湛蓝的双眼。但那白皙美丽的肌肤是少女独有的，使人联想到妖精。她与王国的亚历克西娅公主年龄相仿，大概十二、十三岁吧。

「我妹妹伊莲娜。」

王子朝少女伸手，简单地介绍。

「你们就是从王国来的勇者？」

伊莲娜公主眯起眼睛，投来不甚友善的视线。

「怎么回事？是你告诉她的？」

我们回答前，王子先责问了菲利普。

「是！呃，我没想到连公主都要保密……所以不小心……」

像那样缩着身子的菲利普，或许意外地是个让人无法讨厌的人物。

「请不要责备菲利普。王兄难得有访客，是我强行逼问他的。」

伊莲娜公主于胸前十指交握，恳求似的说道。

「嗯，都说出来了也没办法。你可别对别人说喔，伊莲娜。」

「是的，王兄！」

伊莲娜公主露出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下一秒，她的表情骤变，不愉快地指着我们说：

「所以呢？你们几个就是王国的勇者吗？」

「咦？啊，是的。」

我下意识回答。

「随从不要回答。我发问的对象是勇者。」

仔细一看，公主的指尖对准里昂。

「……伊莲娜公主，您能这么说是我的荣幸，但我不是勇者。勇者阿瑞斯是刚才回答您的那位。」

里昂尴尬地回应。

伊莲娜公主吃惊地睁大双眼。

「居然是这种人？看起来不强，而且一点也不帅呀……」

（插图008）

她的发言相当过分，但那变化多端的表情实在惹人怜爱，让我生气不起来。然而，有人替我发怒了。

是玛莉雅。

玛莉雅将她与生俱来的黑色眼眸睁得老大，像毒蛇一般瞪着伊莲娜公主。

「看来，琉德尼亚的公主殿下只看重人的外在呢。真令人惋惜啊。阿瑞斯与里昂的内在就像黄金与碎石，明明差异那么大。既然贵为王族，您是不是应该多着眼于人们的内在比较好呢？」

玛莉雅的笑容隐隐带着恫吓。对方只是个孩子，有必要那么严厉吗？

「噫！」伊莲娜公主小声地发出悲鸣，躲到菲利普身后。

内在被比喻成碎石子的里昂也露出微妙的表情。

「哎呀，圣女殿下说得对。我很抱歉。阿瑞斯也是，王妹太失礼了。她还有稚气未脱之处，希望你原谅。」

卡洛斯王子举起一只手聊表歉意。

「不，我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常常被这么说。」

真要说的话，我倒是希望某人能跟里昂道歉。

玛莉雅一脸若无其事。

「那么，伊莲娜公主找我有什么事吗？」

公主那不甘心的神情让我很尴尬，所以忍不住向她搭话。

「我听说勇者来了，所以来看看勇者是什么样的人。是你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

「咦？那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勇者是由预言师认定的，还以为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呢。这下我就能确定了，王兄才够格成为勇者。」

伊莲娜公主躲在菲利普身后，不服输地指着我宣告。

菲利普也点点头，似乎想法一致。

「伊莲娜！」

卡洛斯王子出言喝斥，但伊莲娜公主已经急匆匆地跑出房间。菲利普也跟着离开。

「……抱歉，那孩子一直相信我是勇者。」

卡洛斯王子再次道歉。

「王子，您对『勇者』这个称号没有留恋吗？」

先前保持沉默的梭伦提问。

「嗯？我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勇者啊。遗憾的是，我没办法出国讨伐魔王。或许听起来像诡辩，但我不认为只有打倒魔王的人才是勇者。那种想法太死板了。『谁才是勇者？』关于这点，其实众说纷纭。就我的立场，尽管那个人是阿瑞斯，我也不晓得他是否为真正的勇者。毕竟我的剑术比较强，也比较有男子气概啊。你们不觉得吗？」

王子露出让人无法讨厌的笑容。

我也觉得这番话不无道理，不打算回嘴。

梭伦却忍不住反驳：

「勇者是阿瑞斯。这点毋庸置疑。先不管那件事，您难道没想过要成为那个打倒魔王的勇者，赢得荣耀吗？」

「追求荣耀的人当不了勇者。不如说，能抛弃荣誉……不对，能抛弃一切去成就大业的人才配得上勇者之名。这件事，你们应该是最能理解的吧？」

「的确……」

梭伦重重地点头。

「我是琉德尼亚的勇者。我守护的是琉德尼亚，而非世界。然而，很多人不能谅解呢。我也是很困扰啊。」

卡洛斯王子落寞地笑了。

※　※　※

（好奇怪。）

预言师的幻影潜伏在阿瑞斯的影子里。她盯着这片光景心想：

（琉德尼亚应该会持续抵抗魔王军到最后。我从未听说幻形怪会把魔物引进琉德尼亚国内啊。）

至今为止的「世界编篡」里，琉德尼亚在卡洛斯王子的带领下持续抵御魔王军。虽然最后难逃灭亡的命运，但预言师记得琉德尼亚的抵抗比其他国家还要顽强。

话虽如此，魔王军偏偏在这次的编篡里做出诡异的行动。「幻形怪于暗中活跃」的消息不仅限于琉德尼亚，预言师完全是首次耳闻。

（这是否代表阿瑞斯这名勇者的光辉就是如此闪耀呢？）

阿瑞斯并非强大的勇者，但他获得了里昂、梭伦、玛莉雅这三名强大的同伴。因此，在无限重复的「世界编篡」中，要说他是世上最能够期待的勇者也不为过。当然，阿瑞斯其实具备罕见的特质，但只有预言师与里昂等人知情。

话说回来，卡洛斯也是十分出色的豪杰。老实说，预言师有几次都想让卡洛斯成为勇者，最后却作罢。

因为他是王子。就算指名他当勇者，预言师也不认为卡洛斯能抛下一切去讨伐魔王。

纵使真的出发并成功讨伐魔王，卡洛斯也无法被招赘来当王国的国王。那形同王国被琉德尼亚并吞。假设没有让他成为王国的君主，琉德尼亚的国力会变得强盛。相对的，王国的权力可能因此被弱化。预言师也想避免那些问题产生。出于政治上的判断，卡洛斯不可能当上勇者。

（大难临头了还在搞政治算计。我还真讨厌。）

看着卡洛斯的身影，预言师陷入了自我厌恶。

第三卷 勇者之章 幻形怪

「我的确说了幻形怪，但问题不只这一个。」

谈话接近尾声。这时，卡洛斯王子做出奇怪的发言。

「不只这一个？请问是什么意思？」

里昂不解地发问。

「除了幻形怪，琉德尼亚的内部可能还有人在跟魔王军勾结。」

「我还比较能接受这个说法。」

梭伦耸肩说道。他大概打从心底不相信人类吧。

「哎呀，别那么说嘛。」

王子苦笑道。

「我只是在想，最好把『人类阵营里也有奸细会透过幻形怪通敌』一事列入考量。琉德尼亚现在上下齐心地对抗魔王军，战况不差。我当然不希望有人通敌，但认定内奸只有变身成人类的幻形怪也很危险。所以，我希望你们调查时不要抱持先入为主的观念。」

「怀疑有人背叛还比较自然啦。说有幻形怪参与其中，我才觉得可疑。」

梭伦陈述自己的见解。这时，王子指着他说：

「大贤者啊，是你的话应该能理解吧？无论真实状况为何，这次的事件都是幻形怪搞的鬼。因为绝对不能发生『琉德尼亚的人策谋背叛』的状况。」

「……的确。」

梭伦似乎被说服了。

接着，卡洛斯王子从书桌抽屉取出一张纸。

「这是名单。我已经筛选到一定程度了。上面记载的人物都有权掌握军队的动向。先从这些人开始调查吧。」

「原来如此，这样事情就快多了。」

语毕，梭伦收下那张纸。

「先这样吧。我有命人在城内准备房间。结束调查前，你们就作为我的客人暂时住在城堡吧。不要擅自跑出去喔，可以吗？」

结束谈话前，王子再次叮咛。

※　※　※

「梭伦，卡洛斯王子最后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进入人家备好的房间后，我向梭伦询问卡洛斯王子的意图。

顺带一提，这是我、里昂与梭伦三人的房间。玛莉雅则因为性别被分配到其他房间，现在不在场。

房间足够宽敞，是供贵族起居的气派空间。

「简单来说，那个王子不希望策划这场案件的犯人是琉德尼亚人。」

梭伦疲惫地推揉肩膀，一边回答。

「琉德尼亚的战况不错。排除这点，要是人类与魔王军勾结，不是会动摇国内士气吗？更进一步来说，那就表示『人类有办法跟魔王军勾结』。这对琉德尼亚而言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可能会出现一些畏死而叛国的家伙啊。」

「原来如此。就算犯人是人类，卡洛斯王子也打算归咎于幻形怪吧。是基于政治上的考量呢。」

里昂先前透过房间窗户观察外面，这才回头说道。

「就是那个意思。不过，我不觉得这次事件跟幻形怪有关。」

梭伦如此断言。这让我有些在意。

「为什么？」

「幻形怪虽是魔物亦非魔物。」

「什么意思？」

里昂好像也无法领会。

「你们也不知道『魔物』是什么样的生物吗？」

听到梭伦的话，我与里昂面面相觑。

「魔物不就是邪恶的生物吗？」

那是一般常识。教会也是这么宣传。

「那何谓邪恶？」

梭伦接着抛出下一道问题。

「呃……」

「邪恶就是邪恶。不存在模糊的定义。」

我欲言又止，里昂却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个说法听来正确，可是不对。」

梭伦以冷淡的眼神注视里昂。

「正邪会根据立场而变动。就像人类有正邪两派，魔物也有正邪之分。从魔物的角度来看，人类才是邪恶的生物。」

「开什么玩笑！岂有此理！神灵认定魔物是邪恶的！」

「哼，那魔人为什么能施展恢复魔法？那不是神的奇迹吗？」

面对梭伦的提问，里昂说了声「那是……」便没有下文。魔人有办法使用恢复魔法的事实，我们在罗佐洛夫大森林的战斗已经亲眼见识了。

「那么，魔物是怎么认定的？」

我回以这道疑问。

「很简单。是人类决定的。人类说那是魔物，对方就是魔物。也就是说，不利于人类的存在就是魔物。然而，若以学术性的角度来判定魔物，又会得出不一样的答案。那个答案是『该生物属于某位神灵的眷属』。」

「嗯？人类才是全能之神的眷属吧？」

里昂歪头问道。

「全能的神灵──大神并没有眷属。不对，应该说，几乎所有人事物都能归类为大神的眷属吧。反之，就是因为这样才无法区分人类与魔物。你说是吧，玛莉雅？」

梭伦说着便将视线投向我与里昂身后。

「咦？」

我震惊地回头，发现玛莉雅的身影。

「玛莉雅，你是什么时候……」

里昂也惊愕不已。身处不习惯的环境，我跟里昂应该足够警觉了，却完全没发现突然出现在背后的玛莉雅。

「我有敲门喔，但各位好像很热衷讨论呢……」

玛莉雅嫣然一笑。我不太相信这个说法，但梭伦用下巴催促玛莉雅发言。

「是的，就像梭伦说的那样，神灵没有在区分人类与魔物。他们没有所谓正邪的概念。假设有好了，如果神灵认定魔物是邪恶的，魔王军一瞬间就会全军覆没吧？」

经她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道理。而且玛莉雅姑且是圣女，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应该不会有错吧。

「然而，万物的形体都是由神灵定义的。幻形怪这种魔物跳脱了神之真理。如果真的有叫做幻形怪的生物，神灵是否会容许它的存在呢……？」

「知道了，可以了。解释到这里就够了。话题走向开始变得复杂。所以，梭伦你到底想说什么？」

里昂挥挥手，打断梭伦与玛莉雅的谈话，催促结论。

「你好歹是伯爵家的接班人，对这类话题还是感兴趣一点比较好吧……哎～算了。从结论来说，幻形怪应该不是魔物。基于它能自由改变外型的特性，虽然人们从以前就惧怕它的存在，但就我看到的书籍描述，它们也曾经被当成神灵崇拜的样子。随着现今教会的教义普及，那些当地原有的神灵都被当成魔物解释了。这是常有的事啦。所以说，我丝毫不觉得它会跟魔王军为伍。」

「是这样吗？」

里昂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老实说，我也无法理解。一直以来，我学到的都是「幻形怪是魔物」，所以现在有一种「事到如今才跟我说不是，我该怎么办？」的心情。

「应该是。所以我觉得内奸是人类。」

「但魔人不会说谎。他们说『幻形怪就在琉德尼亚』。」

里昂反驳道。

「关于那点，我也不懂。可能真的有幻形怪，并想加害于人类也不一定。结果还是只能按照王子说的，不抱先入为主的想法去调查了。」

梭伦粗鲁地搔了搔头，很是心烦的模样。

我还是一头雾水，但话题好像回归原点了。

「那要怎么处理委托？明天开始一位一位地询问琉德尼亚人吗？我来你们房间是来问这个的。我想要快点解决委托，早点离开这个国家……」

玛莉雅烦躁地质问。可能是因为梭伦的言论太冗长了。

「没必要一个一个问。好在那些嫌疑者都被卡洛斯王子整理成名单了。只要监视这些人就可以了。」

「要怎么监视？」

我提出疑问。

「哼，号称什么剑圣、圣女，在这种时候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就不一样啦。我的魔法在任何时候都能派上用场。听好了，我们从明天开始要公开身分行动。顶着『王国的勇者一行人』这个特殊身分，对方绝对会主动找上门。

到时候，我们就把加入魔力的特殊涂料涂到他们身上。当然，那个涂料我会先准备好。然后呢，那些被涂到的人大致上的动向，我都能瞭若指掌了。有没有跑到城堡外面之类的小事，轻轻松松就能判断啦。接下来只要追踪跑出城堡的家伙就好，不管对方是幻形怪还是人类都无所谓。很简单吧？」

「涂抹涂料到人家身上，对方难道不会觉得我们很没礼貌吗？」

里昂皱眉说道。

「你是笨蛋吗？当然是透明无色的啊。那可是我的魔法耶。哪里会犯那种失误？还是说，你以为我会往琉德尼亚的贵族身上大抹特抹红通通的涂料吗？那样的话，我们从明天开始就是怪人集团了，会把王国的脸丢光唷。」

梭伦想做的事的确很厉害，但他总说一些多余的话。

不过提到怪人集团，我不禁觉得──那未必是错误的评价。

第三卷 勇者之章 断章一 内奸

听说王国出现了一位名叫阿瑞斯的勇者时，我只觉得荒唐。

卡洛斯王子才是独一无二的勇者。什么阿瑞斯，根本是冒牌货。这不是当然的吗？

据传阿瑞斯击败了现身于罗佐洛夫大森林的魔人，但那没什么了不起。

王子在战场上多次击杀魔人。阿瑞斯仅凭那点功绩就敢自诩为勇者，不要脸也该有个限度吧。

但名声也有极限，上限为十的名声，不会变成二十。而且愚蠢的大众总是喜欢追寻新事物。阿瑞斯的名声上涨，王子的名声势必下跌。比如现在，原本信奉王子的人之中也开始出现期待阿瑞斯的声音。

再这样下去可不妙。要让王子更加活跃才行，怎么能让区区阿瑞斯夺走勇者的宝座？

……没办法了。现在已经不是能选择手段的时候了。利用魔物吧，把魔物引入国内，让王子在民众面前讨伐它们。

这么一来，王子的名声势必会再次传遍邻近诸国。

再说，国王跟民众就是因为不理解魔王军的恐怖才顾着加强防守。我必须让大家知道，除了由我们出兵攻打魔王、讨伐万恶的根源外，没有其他方法了。

所以我决定去见魔人。我知道那些家伙不是不能沟通的对象。

溜出琉德尼亚的国境，进入魔王军支配的地区后，一如我的猜测，魔人出现在我的面前。那些家伙的脑筋比人类还要机灵。一定是察觉到我有话想说了吧。

『有何贵干？』

看似魔王军将领的蓝皮肤魔人出声询问。

「我要告诉你能够回避琉德尼亚军入侵国境的路线。虽然采取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还是会被发现，但如果只是少数，应该能让魔物进到国内吧。」

『为何要把路线告诉我们？』

「因为我有信心，就算你们入侵了也有办法击溃你们。」

魔人那张严肃的脸生出皱纹。

『即使有办法战胜我们，也会平白让自己的国家陷入险境。你的目的何在？』

「这是为了让吾主卡洛斯殿下累积武勋，成为打倒魔王的勇者。你们不过是为此而存在的垫脚石。」

魔人们不会说谎。相对的，我方的谎言也不会奏效。所以我坦承了自己的目的。

『为了让君主建立武勋？在战场上立功不就得了？』

「在战场上，卡洛斯王子的功绩会算在作为『指挥官』的他身上，王子需要累积的是他身为『战士』的功绩。」

如果要补充原因，「使魔物的威胁近在咫尺，并让民众与王都的贵族们抱持危机意识」也是我的目的之一。要让他们知道「再这样下去就糟了，得出兵征讨魔王才行」。

『……你说的话似乎不是谎言，但我无法理解。这里的战况十分胶着。即便入侵的魔物全灭，扰乱后方还是对我军有利，而且明显会使你们陷入不利。

我们还听说勇者是由预言师在王国内发掘的，你的主子不可能成为勇者。假如让我方看见了那样的征兆，我们也只会全力抹杀你的主子喔。』

魔人的一言一词都合乎道理。

「没关系。王国的勇者只是常见的冒牌货。真正的勇者是卡洛斯王子。凭你们是杀不死那一位的。」

我将一切赌在王子身上，事到如今也无法回头了。

『──算了。人类是不合理的生物，这种事或许也有可能发生吧。但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

『我们会公开你的存在，说「人类之中有背叛者」，然后刻意不公开名字。如此一来，人类就会变得疑神疑鬼，你们的国家将从内部开始崩坏吧。即便如此，你也要行动吗？』

魔人追求合理。他应该打算澈底利用我吧。那么，我所做的事情说不定会使国家沦陷。

（难道我错了吗？）

疑虑闪过心头。然而，那不足以让我打退堂鼓。

我难道疯了吗……？不，不对。真正的我在那个时候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或许是被执念附身的魔物吧。

就算背叛人类也要达成自身目的的魔物。

「没关系。可是我不是背叛者。因为我已经不是人了。没错。我是取代了人类的魔物，就称呼我为幻形怪吧。」

听到我的话，魔人第一次开心地笑了。

『原来如此，你宣称自己不是人啊。竟然说自己是佯装人类催生混乱的幻形怪？那么话就说得通了。甚好，那就称你的意。幻形怪啊。你的存在就让我充分利用吧。作为回报，魔物们让你随意差遣。你的所到之处终将毁灭。那也是我们所期望的。』

就这样，我与魔人缔结了契约。

※　※　※

我的计画进展顺利。

当魔物出现在国内时，心生畏惧的国王便命令卡洛斯王子前去讨伐。

就那样，王子亲手将我所引入的魔物悉数铲除。有时候还能在民众的面前展现王子活跃的英姿。

王子的名声因此水涨船高，跟我设想的一样。

如果要说有什么事会让我忧心，那就是魔人对此是否心生不满而已。然而，对方一派泰然。

『我派去的魔物的确被歼灭了，但多亏它们，我方成功把卡洛斯从战场上支开了。战势正一步步倒向我方。衡量损益的话，显然是利大于弊。一点问题也没有。』

诚如魔人所言，琉德尼亚陷入后方被扰乱的局面，战况正在恶化。但我军还是设法维持优势。

再说，多少陷入胶着情势又怎么样？只要王子成为勇者击败魔王，一切都将有所着落。反过来说，国家必须习惯「王子不在前线」的情况。

说起来，就是因为国境的战事占上风，才导致国王与民众没有把世界的危机当成自己的事。只要战况趋于不利，人们就能理解打倒魔王才是唯一的解方。他们就会明白，唯有让王子成为勇者才能打倒魔王。为了选出正确的勇者，这些都是必要的。

过了一阵子，有一则传言指出──王国的勇者阿瑞斯踏上讨伐魔王的旅程了。

根据王子的猜测，他们为了回避危险，极有可能通过琉德尼亚。回避危险？何等胆小啊。阿瑞斯果然是冒牌勇者吧。

现在依然有很多声音在期待那个冒牌勇者。虽然琉德尼亚国内的声量再次聚集到王子身上，但王国与其他国家都已经认定阿瑞斯是勇者了。

真是碍眼的存在。他可说是我要让王子成为勇者的路上，最大的障碍吧。

于是我向魔人传达：

「王国的勇者可能会来琉德尼亚。」

魔人简洁地回答：

『如果勇者踏上这片土地，我就让他有去无回。』

魔人与我的利害关系一致。

我决定去寻找阿瑞斯一行人。

两名战士加上魔法师与僧侣的四人组。如果要以这个组合隐瞒勇者的身分行动，他们一定会自称冒险者。

最近进入琉德尼亚的冒险者，而且是身手非凡的一群人。

过不了多久，我便发现疑似阿瑞斯等人的冒险者了。因为他们彷佛在夸耀自己的名声，纵然身处琉德尼亚的领土内，还是以冒险者的身分大显身手、讨伐魔物。怎么会有这么惹人厌的家伙啊？

我帮助魔人，尽可能把魔物们引进国内。

剩下的就只要调查阿瑞斯一行人承接的委托，然后先一步去设陷阱即可。

等我收拾掉阿瑞斯他们，再由卡洛斯王子打倒剩下的魔物就完美了。

如果王子能讨伐杀了阿瑞斯的魔物，有关勇者的所有名声都将由王子一人独得。

然而──我没想到勇者一行人会那么棘手。

面对魔王军精挑细选的魔物们，竟然没有轻易败下阵。而且王子也比我所预测得更早抵达战斗发生的地区。

因为我大量引入魔物，王子好像察觉到我方的动作了。不愧是卡洛斯殿下，只能说他的慧眼正是勇者必备之物。

后来，王子决定招待阿瑞斯一行人进入城堡。

那恐怕是为了把内奸，把我揪出来……

第三卷 勇者之章 王子派

王子同意我们公开王国勇者的身分。

「要用那个计策的话，公开身分确实会比较方便行事。」王子说。

于是，王子翌日便将我们作为勇者介绍给贵族们。我压根儿没想过，我们居然会在琉德尼亚的社交圈登场。

还将梭伦制作的透明无色的魔法涂料藏在身上。

伟大的贵族会跟我这种人打招呼吗？我对此很是不安，但没想到有不少人基于兴趣来接近我们。

将涂料抹在他人身上的工作也是，实际尝试才发现没有那么困难。因为我们只要事先把涂料沾在自己身上，然后在接触对方之前先触碰身上有涂料的区块，就能简单地涂到对方身上了。

我把涂料抹在袖子下的手臂。有人凑近找我握手前，我会先摸一下手臂。

里昂好像也是在握手时涂抹在对方身上，玛莉雅则是在手背上涂抹厚厚一层，然后沾到亲吻自己的男人们脸上。

那种亲吻手背的礼节，其实不以嘴巴接触对方的手背才合乎礼仪，但玛莉雅好像从以前就很频繁地被男人亲吻。

玛莉雅的手的确是漂亮到不行，我也不是不懂他们的心情。

只不过，那双手让我遭遇了不少过分的对待，所以我绝对不会去亲吻它。

「平常我都会一肚子火，但我这次能用宽阔的心胸原谅他们。」

玛莉雅不晓得我的心情，爽朗地笑着说道。

至于梭伦，他负责寻找名单上没有主动接触我们的人，并使用魔法将涂料附着上去。

「这是水魔法的应用，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梭伦这么说，但我也多少会用魔法，所以我知道──那不是简单的把戏。然而，梭伦把涂料当成生物一般操纵，一个接一个地附着到对方身上。

菲利普与艾略特正在监视我们，因此把涂料附着到他们身上的也是梭伦。

「涂料充其量只是标记地点用的简易记号，所以没办法得知是谁在移动。因此，当某人做出可疑的举动时，就需要阿瑞斯或里昂前往该地点了。」

在所有嫌疑人身上涂抹涂料后，梭伦对我跟里昂说道。

「那你不行动吗？」

里昂好像很不服气。

「行动？我吗？我都做出这种特殊涂料了耶？已经打点到用魔法就能追踪动向了耶？你还记得这个作战是谁想的吗？我应该能期待你的记忆力还记得住这些吧？仔细想想好不好啊，里昂。你这次做了哪件事？不就是跟男人握手，或是牵女人的手起来亲而已吗？那是十岁小孩也办得到的事。你认为那种程度的劳力能跟我相提并论吗？」

里昂被梭伦唠唠叨叨地「教导」一番，只能不情愿地接受。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异议。我不认为梭伦会去做那种肉体劳动，而且我更是无法想像玛莉雅辛勤工作的模样。实际行动的职责，将会落到身为前锋的我们头上，这我早就知道了。

如此这般，当身上有涂料的人做出奇怪的举动时，我跟里昂就要轮流去追他们了。

※　※　※

光是等待对方行动也很无聊，所以我在寻找犯人的同时也会顺便在琉德尼亚的城堡里到处逛逛。因为我觉得这么做说不定能弄懂某些事。

我也因此与城堡内的人们混熟。虽然菲利普与艾略特对我敬而远之，但其他人不会那样，他们会大喊「阿瑞斯！」并亲切地与我攀谈。

在那之中，最积极向我搭话的是伊莲娜公主。

今天也是，当我在城堡的回廊中漫步时，她转呀转地凑了过来。

「唉，阿瑞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强，甚至不会摆架子吧。你真的是勇者吗？」

银发少女笑盈盈地抛出坏心眼的问题。

「因为我不强，所以不能摆架子呀，公主殿下。我跟您不一样喔。」

我也反将一军，话中有话地回应。

「你不懂呢，阿瑞斯。」

伊莲娜公主左右晃动她的食指。

「上位者不能不摆架子唷。如果不这么做，工作就不会有进展。上位者要负责下令，被命令的人要负责工作。如果上位者没有下令，谁都不会主动去做事。懂了吗？『摆架子』是上位者的职责喔。」

她的那番话不禁让我笑出来。尽管听起来很像胡说八道，其实有点道理。

「也许真的跟您说的一样呢。是我失礼了，伊莲娜公主。」

「听懂就好。」

她自豪地挺起胸膛。那个模样很可爱，透露出与年龄相符的天真。

「所以说，阿瑞斯你不适合当勇者。勇者如果无法好好地摆起架子去命令同伴，不管是里昂还是梭伦都不会好好工作。那可是你的错唷。」

公主带着玩笑般的语气，那番话却刺穿了我的心。

那是我一直很介意的事。我必须让同伴们多付点责任。这才是勇者该有的态度啊。

「……您忘记玛莉雅喽。」

我没办法老实认错，所以用一个小小的指正予以反击。

「那个人就算了。她很可怕。」

公主似乎很讨厌玛莉雅，或许是因为第一印象不好吧。但外表出众的玛莉雅作为圣女可是赫赫有名，她会被人讨厌也很稀奇。

「总而言之，能够好好下令的王兄比你更适合当勇者！他按照大家的心愿，一直从魔王军手中守护着琉德尼亚。这可是很了不起的事唷。我们现在能够过上正常的生活都是多亏了王兄。还有其他更出色的勇者吗？阿瑞斯，你不觉得吗？」

伊莲娜公主与艾略特他们不一样，她并不希望卡洛斯王子去讨伐魔王。公主似乎只希望有人能认可哥哥是一名勇者。

「我觉得他的确是很厉害的人，会剑术又会魔法。卡洛斯王子是一名出色的勇者。但我也会努力不输给他的。」

听我这么说，伊莲娜公主放心似的笑了。

※　※　※

短时间内，什么事都没发生。做出诡异举动的人当然有，但大多是男女间的幽会，没有发生与魔物会面之类的事情。

我与里昂被迫做出偷窥别人秘密的行为，在精神上渐显疲态。

特别是里昂──

「我们应该是为了拯救世界而踏上旅程吧……」

他在房里嘟囔。

但梭伦满不在乎地说：

「要是那么简单就能找到，那个优秀的王子早就揪出来了啦。对方毕竟是跟魔物串通的狠角色，行事相当谨慎。恐怕知道我们在到处搜索吧。」

随意躺在长椅上的大贤者，摆出堪称典范的高傲态度。我觉得就算是傲慢的贵族，也多少会客气一点吧。

即便是里昂也生气了。

「你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没用，还让我跟阿瑞斯到处奔走吧！」

「不能排除对方是蠢蛋的机率啊。这就像检核流程。」

梭伦把里昂的愤怒当成耳边风，随意摆手道。

「我们也没有浪费时间。我已经请圣女大人开设烦恼咨询所打听琉德尼亚的内情了。更不用说，我也用我的方法在搜集情资。」

「我可是相当不愉快喔，但想到这都是为了阿瑞斯，我就……」

玛莉雅跑来我们房间，从背后悄悄地将手臂绕过我的脖子。

「谢……谢谢你，玛莉雅……」

我觉得自己就像被蛇捕获的青蛙。

（插图009）

「听说很多男人被玛莉雅的外表诓骗，让咨询所每天都很热闹喔。」

梭伦嘲弄似的歪起嘴角道。

「我先说清楚，我没有说过要开设咨询所。我只是说了『有烦恼的话我愿意听』而已。然后就有那么多人跑来了……」

玛莉雅一脸嫌弃地说。

「这不是很好吗？反正能活用你外表的优势，那可是你唯一的优点耶。」

梭伦耍起嘴皮子。

「……刚才，神灵降下启示了。他说『梭伦无论内在还是外在都没救了』，还说『你可能会因此一辈子结不了婚』。」

玛莉雅以冰冷的视线鄙视梭伦。

「啧，少多管闲事。够了，快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或许是被戳到痛处了，梭伦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说道。

「哎～好吧。琉德尼亚的内情比想像中还要复杂。据说大约在十年前，卡洛斯王子年纪轻轻便开始发挥他的才干，他的身边也开始聚集人群。听说王子的人气甚至超越了国王。放在当时，那完全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王子是下一任国王。对国王来说，继承人能深得民心也是值得高兴的事。」

「那是当然的。不管是王族还是贵族，任谁都巴不得想要一个优秀的接班人。」

里昂插话道。

「然而，后来魔王军的威胁扩大，开始出现不一样的声音。有人期待这位擅长剑术与魔法的王子担下其他职责，而非下一任国王。」

「……那个职责，莫非是勇者吗？」

「就是那样，阿瑞斯。」

玛莉雅彷佛在夸奖我「真了不起」，绽开灿烂的笑容。

「他那个『琉德尼亚的勇者』的名号，有名到连王国的人都听说了。看来琉德尼亚有很多人真心认为卡洛斯王子是勇者。王子本人好像也是从小就在说『我要当勇者』，周围的人也渐渐信以为真。不过，有人对此并不乐见。」

「国王吗？」

里昂说道。

「是的。没有王族会特地把优秀的接班人送往死地。反而会处处顾虑，不让接班人遭遇危险。无论是身为王族，还是一名父亲。所以说，国王好像不同意卡洛斯王子想要征讨魔王的请求。只是，似乎没有人亲眼看到或听到国王与王子的谈话，应该是那些揣测在四处流传而已。」

「毕竟是王族之间的重要谈话嘛，屏退旁人是当然的啊。但都传出那种谣言了，不管是不是事实，国王与王子应该都出现隔阂了吧？」

「不，听说国王与王子的关系并不差呢。因为国王并没有对王子怀恨在心，对王子身为接班人的评价也很高。但卡洛斯王子的支持者中，好像有很多人已经变成他的信徒了。他们认为『卡洛斯王子就是勇者，不认同任何反论』。」

「甚至无视王子本人的意愿吗？」

我忍不住问道。我记得那类型的状况。那个时候也是一样。预言师出现在塔里兹村的那个时候也是……

「是的。有些人对这件事很担忧，他们担心会有人试图做出过激的行为，担心那把火现在还在闷烧着。」

「该不会有人打算掀起内乱吧？」

里昂瞪大双眼问道。

「听说当时有那种谣言。但卡洛斯王子病倒后，状况有所改变，那种危险的动向消失了。琉德尼亚表面上是一个团结的国家，但从内部来看，意外地很不安定呢。」

「那个王子生病了吗？」

「据说是喔。好像有一段期间，他在生死之间徘徊。甚至连『王子被国王下毒了』的臆测都跑出来了呢。但现在就像那个样子──」

这时，我看见玛莉雅的瞳孔闪过一阵微弱的晃动。

「状态似乎非常好。说是这么说，卡洛斯王子本人对于讨伐魔王变得不再积极，人们期待王子成为勇者的呼声后来也沉寂不少。新任勇者阿瑞斯的出现，好像也有影响呢。」

玛莉雅投来柔和的视线。

「我吗？所以初次见面时，卡洛斯王子会用可怕的表情问『你就是勇者吧？』就是这个原因吗？」

「应该是吧。卡洛斯王子对勇者应该抱持复杂的心情。」

回答的是梭伦。

「但现在那跟我们没关系。经过我的确认，王子列在名单上的人大多来自一支名为『王子派』的派系。类似王子的信徒集团啦。王子大概也在怀疑，魔物会被引进国内正是那个派系搞的鬼。」

「为什么王子派要做那种事？」

「理由我能想到好几个，但直接问他们比较快。王子派的核心人物是菲利普。那家伙知道我们正在调查。而且，他觉得王国的勇者──阿瑞斯很碍事。那么，对方不用多久就会出手了吧。」

梭伦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菲利普是王子派的核心人物？那艾略特呢？」

如果要我猜，我以为比菲利普沉着冷静的艾略特才是王子派的中心人物呢。

「是艾略特跟菲利普一起组成王子派的，但他们在不久前分道扬镳了。那是在阿瑞斯被认定为勇者的时候。艾略特应该是基于现实面的考量而放弃将王子拱为勇者吧。因为他是能冷静思考的家伙啊。」

的确，即便那两个人都是卡洛斯王子的亲信，我也没有看过他们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情景。

虽然很常见到菲利普与骑士们结伴同行的画面，但艾略特大致上都是一个人。

那个情景，总觉得有些寂寞。

第三卷 勇者之章 战场

调查迟迟没有进展。就在这个时期，我被卡洛斯王子找去。

（有什么事吗？）

我心里这么想，并来到王子的房间，只见王子身穿黑色的盔甲，模样与我们当初邂逅时相同。

「你来啦。从那之后，魔物们似乎就不曾入侵国内了吧？我们的动作可能被对方察觉了。」

「是的，梭伦也说我们可能遭到对方戒备了。」

「我想也是。相对的，国境一带有动静，魔王军好像久违地要攻打过来了。我现在要出发去前线。你也一起来吧。」

王子以装备了手甲的手指朝我示意邀请。

「我吗？为什么？」

「因为你是勇者。往后你将多次与魔王军作战。那么，你最好看看战场，多多认识那些家伙。这些经验有朝一日会帮你一把喔。」

这么说来，我其实不懂战争。因为我所在的王国阻止了魔王军的侵袭。我觉得既然都自称勇者了，的确要看看魔王军是什么样的军队比较好。

但不通知伙伴们就出发会让我过意不去。

「那我得去跟梭伦他们知会一声……」

「之后我再命人去通知就好。如果你去通知，他们可能会全部跟来啊。那些人太重视你了。那虽然不是坏事，但再这样下去，你自己就没机会成长了喔。我见识过你们的战斗，在我看来，那就像身为勇者的你被强大的伙伴耍得团团转。」

「那个是……」

因为被戳到痛处，我一时答不上来。卡洛斯王子眯起眼睛笑道：

「你啊，偶尔还是要自己一个人行动啦。你的剑术绝对不差。虽然没有天赋，但能看出呕心沥血训练过的痕迹。你也因此自觉到自己远远不及伙伴了吧？」

「是的。」

我坦率地点头承认。我在剑术上绝对赢不了里昂，攻击魔法必定会输给梭伦，恢复魔法更是不及玛莉雅。毫无疑问，我是最弱的一个。

「有自觉是好事。但因此抬不起头就糟糕了。我用讲的你应该也不会懂，所以跟我走一趟吧。」

如此说完，卡洛斯王子便潇洒豪爽地迈出步伐。

我也自然地跟上那道背影。

※　※　※

这里是国境附近的平原，距离琉德尼亚的王都不算遥远。琉德尼亚军正集结在此处。远方可以看到成千上万的魔物大军。数量少说也有琉德尼亚军的一倍吧。

我乘坐在借来的马匹背上，面对生涯首次的大规模战事而紧张不已。

「阿瑞斯，待在我身边。好好观摩琉德尼亚的战斗方式。」

我接受了卡洛斯王子的指示。他依旧骑在马背上。

他的亲信菲利普听到那道指示而策马接近。

「殿下，为何要让他国的人来到战场？这里可不是能让观光客久留的地方喔。」

「这不是当然的吗？菲利普。毕竟盯上我首级的魔物会蜂拥而至啊。在这里怎么可能当观光客啊。我要让阿瑞斯作为一名骑士作战。」

那顶黑色头盔遮住了表情，但我能听见卡洛斯王子的笑声。

「如果发生什么事让勇者战死了，往后恐怕会衍伸出问题。」

另一位亲信艾略特平淡地向王子建言。与其说他在担心我的安危，不如说他在担心王子会因此惹上麻烦。

「要是会在这里死掉，不管怎样都打不赢魔王啦。」

如此宣告以后，卡洛斯王子随即拔剑，高举过头。

「弓箭部队，上前！」

弓兵们前进到骑兵前方，将箭矢架在弦上。

放眼一看，魔物们正在逼近，大幅缩短了距离。王子就像在测量距离一般，依旧举着剑。

魔物们持续接近，近到都能看见它们骇人的面孔了。

我心想着：『还不放箭吗？』同时心脏狂跳，有如急促的警钟。

「发射！」

王子把剑放下的瞬间，无数箭矢一齐划破天际，朝魔物们降下。

「上箭！」

确认战果之前，王子便下达指示要求搭箭，这次立刻下令放箭。这套动作又重复了一次。先前一拥而上的魔王军，气焰消退了不少。

「突击！」

卡洛斯王子穿越前排弓兵，策马奔驰而出。骑士们理所当然地跟上去，我也连忙让马匹奔跑。

琉德尼亚骑士团发出呐喊，同时犹如一支长枪，从魔物大军的正中央贯穿而过。魔王军虽然丧失势头，但诸如霍普哥布林那样的顽强魔物，即便身上扎着箭矢，还是能回以反击。而且以数量而言，敌方依旧占据优势。

魔王军自两侧涌上，欲包夹骑士团。

魔物们一波接一波地袭来。我拼命挥舞长剑，奋力以盾抵挡，进入了忘我的状态。回过神时，我已经跳下马背了。

周遭有卡洛斯王子直属的精锐骑士们，我不是孤军奋战。但魔物的数量远远超越我们，绝对不能松懈。

卡洛斯王子就不用说了，菲利普与艾略特也展现出色的战技。艾略特尤其出类拔萃。他的本领之强大，可能仅次于卡洛斯王子。

我先前有点担心是否会在战斗中遭菲利普偷袭，但他完全没有展露迹象，勇猛地作战着。实在看不出他正在与魔王军联手。

目前是琉德尼亚军占上风。但战斗了一阵子后，我发现有一群食人魔正往这边聚集。它们尚且无伤，而且数量庞大。想必是盯上了卡洛斯王子吧。

（那些可能没办法全部挡下。）

我寻找王子的身影，想要警告他，但那位王子依然乘坐在马匹上持续作战，同时掌握全局，毫无遗漏。他当然有注意到那群食人魔，于是扯开嗓子，对在后方待命的琉德尼亚魔法师们下达指令。

「准备魔法！」

听闻王子的声音，魔法师们开始咏唱咒语。就在咏唱大致结束的瞬间，王子以剑指向那群食人魔道：

「发射！」

邻近眼前的食人魔群里接连发生魔力造成的爆破。

在那阵强力的魔法下，连强韧的食人魔也断了呼吸。

（再多用一点魔法不就好了？）

我一瞬间那么想，但结束咏唱的魔法师们似乎消耗了相当多体力。

平常都跟梭伦在一起所以不小心忘记了，其实连续使用魔法是很困难的事。魔力有限，如果使用大规模的魔法，就要花上不少时间才能恢复。

也就是说，只有关键时刻才能够使用。

而卡洛斯王子判断，那个时刻就是现在。

不是释放魔法就能解决一切。指挥魔王军的魔人，他的目标恐怕是在肉体及精神上磨耗琉德尼亚军。对方不间断地投入魔物。

卡洛斯王子骑在马上，持续放声下令。

彷佛在鼓舞将士们──我还没倒下，现在是我们占上风。

战斗仍然持续，回过神来，我周围的琉德尼亚骑士们减少很多。与其说他们阵亡了，不如说是因为局势演变成敌我交杂的混战。

我在战乱中砍倒一头霍普哥布林。因为它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这个战果让我稍微松懈了。甚至没注意到从旁接近的食人魔。

食人魔高举巨大镰刀朝我进逼。然而，它的手臂马上就抬不起来了。

随后，传出肌肉被砍断的沉闷声响。

鲜血自盯上我的食人魔颈部滑落，它应声倒地。

是策马靠近的卡洛斯王子凭借战马的冲劲斩倒的。

「阿瑞斯，你会用恢复魔法吧？能帮我缓解疲劳吗？」

王子救了我一命，但他没有夸耀，反而从马背上搭话。

「王子……」

我按照他所说的，向神祈祷。这段期间，王子持续战斗，保护着我。

微弱的光芒包裹王子。但因为是消除疲劳，观察不到肉眼可见的效果。

「勇者还真方便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所以施法大概很顺利吧。

「不只能上前线战斗，还会用攻击魔法跟恢复魔法。真希望每个国家都有一个，不对，是每个骑士团才对。」

开了个玩笑，王子再度策马奔起。

「阿瑞斯，如果你晚年要写传记，绝对要记上一笔喔。『我被琉德尼亚的王子救了一命。多亏他，我才能打倒魔王。』之类的。」

还留下这么一句话。

※　※　※

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呢？本来是从白天开始的战事，现在太阳都要西斜了。

此时，魔王军终于开始撤退。

至于追击……这就没办法了。琉德尼亚军也濒临极限。连我都筋疲力尽了，持剑的手更是使不上力。

卡洛斯王子有如在夸耀我方的胜利般大吼，借此威吓魔王军。

骑士与士兵们纷纷随王子呐喊，我也与他们一同喊叫。此举令我心中涌现难以言喻的振奋，以及一股淡淡的空虚。

因为战场上遍布大量魔物尸体，尽管少于魔物，琉德尼亚士兵的遗体也横卧一片。直到刚才都还并肩作战的骑士，他们的遗骸也包含在内。

虽然我不是第一次看到人类死亡的场景，这么多人类与魔物的死亡却是初次目睹。

「打得还不错嘛？不愧是勇者啊。」

卡洛斯王子靠近搭话。他已经摘下头盔，露出讨喜的笑容。

「王子也是……您的指挥很精湛。应该近乎完美了吧？虽然还是有人牺牲了……」

他的战斗尽善尽美，难怪被称作琉德尼亚的勇者。

「你在说什么？这哪里完美了？」

「咦？」

我忍不住直勾勾地盯着王子。表情自他脸上消失。

「这个世界上才没有什么完美。无论是放箭的时机、发起突击的时机，还是下令咏唱魔法的时机，后来再思考一次就会发现或许有更恰当的时间点。如果再早一点，或是再晚一点，说不定能创下更好的战果。战死的士兵或骑士应该也会再减少一点。战争结束时，我总是在思考这些事。我会不断思考，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位高权重之人的所作所为，我不可能理解。

「因为那是我的职责。阿瑞斯啊，勇者呀，你也一样，不能畏惧自己的职责。你不愿亲自对同伴下令，是因为你心有畏惧。你会害怕因为自己的失误使事情进展不顺利，或是伤害到同伴。把事情交给别人或许比较好，那样也轻松多了。只不过，阿瑞斯啊──」

王子绷着脸问：

「你不觉得勇者之所以是勇者，就是因为拥有那份觉悟吗？那份堪称蛮勇的觉悟。毕竟是肩负人类未来的觉悟啊，常人可背负不起呢。你不那么认为吗？」

（插图010）

「那……」

也许是吧。我一直以为只要打倒魔王就够了，一直以为只要我自己努力，一切都有办法解决。原来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我凝视着眼前尸横遍野的光景。我是为了终结这种战争而前往魔王领土的。为了这个目标，只靠我自己一个人终究力有未逮。

「但太拼命也不是好事，毕竟你看起来是个生性认真的人啊。」

王子的表情放松了。

「可是阿瑞斯啊，做好觉悟吧。这条路没有你想的简单。那不是舍弃自己的生命就能实现的愿望。决意赴死的人比比皆是，即便内心再怎么弱小都能够舍命。但勇者不一样。勇者必须有所觉悟，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活下来，然后成为众人的光辉，背负他人的生命走下去。那将是一条让人想要逃离的艰辛道路。你懂吗？ 」

王子和蔼地解释道。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就像被人用刀刃抵住脖子。

「如果你无法下定决心，随时都能告诉我。我来代替你成为勇者。」

卡洛斯王子开了个玩笑，平静地笑了。

第三卷 勇者之章 埋伏

国境的战事结束后，琉德尼亚骑士团在王都举办凯旋典礼。

据卡洛斯王子所言，这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如果不展现「琉德尼亚军很强大」、「国民很安全」、「国家的做法没错」，民心似乎会轻易陷入动摇。

人们狂热地欢迎乘在马匹上迈向王城的我们。他们比肩继踵地排在道路两侧，反覆呼喊琉德尼亚与卡洛斯王子的名号。

那虽然很令人高兴，但其实有相当多的士兵还留在战场上，他们要把牺牲者的遗体带回来，并处理尸体。

即刻返回的只有骑士团，凯旋典礼不过是风风光光的表象。听说之后还要将阵亡士兵们的遗体交还给他们的遗族，或是埋葬在万人冢。

想到那些事，表情无论如何都会变得阴沉。

「阿瑞斯，笑吧。」

卡洛斯王子对我说道。凯旋之际，王子将我召到身边，与我并肩骑马同行。

「如果你不笑，人民将抱持疑虑。现在所有人的心里都很不安。他们可能会觉得──『我们虽然赢得胜利，但那是不是险胜呢？』要是变成那样，难得的胜利就浪费了。所以要笑，阿瑞斯。就算内心再怎么憔悴都要笑出来。」

我觉得王子说得对，所以强行挤出笑容。

「嗯，有心就做得到嘛。」

于是，王子深吸一口气，接着放声说道：

「听好了！琉德尼亚的子民啊！本次战役，我与身旁的勇者──阿瑞斯一同奋战了！然后，阿瑞斯讨伐了一百头魔物！他向我展示过了，他的力量货真价实！我确信这个男人就是能够战胜魔王的勇者！在不远的将来，他必定会为我们消灭魔王！」

王子的发言使群众霎时间欢声雷动，他们开始呼喊我的名字。

「勇者阿瑞斯！」好几次，好几次地喊着。

我的脸颊抽搐，只能挥手回应众人的欢呼。

「勇者的宝座让给你了。这点小事就请你帮帮忙吧。」

卡洛斯王子如此说道，眨起单边眼睛。

然而，他又小声地补充：

「我还要请你担起我国民众的希望，跟我的心愿一起背起。这就是所谓的勇者。你要坚强，阿瑞斯。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可以回头看，但不能被过去囚禁，绝对不能。」

王子面对我的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着实沉痛。

凯旋典礼结束后，我回到了王城。但在那里等着我的，是毫不掩饰不悦的同伴们。

※　※　※

「不要擅自行动，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你可是肩负世界的人，稍微有点自觉好不好？」

里昂气到连端正的五官都扭曲了。

「抱歉，里昂。」

里昂虽然没有说，但在我不在的期间，他应该一个人在进行追踪吧。想到这件事，我真的很过意不去。

「里昂说得对，阿瑞斯。琉德尼亚的人之中，说不定也有人对你怀有恶意唷。在战斗当中，你可能遭人暗算喔。要是真的发生了，现在都不晓得是什么状况了……如果我在附近的话应该可以治好吧。一旦我不在身边，你可能就丧命了唷。」

玛莉雅的眼眶湿润，她好像打从心底为我担心。那个模样宛如宗教画作上描绘的圣女。让我不免感到心痛。

「因为是卡洛斯王子很突然的要求，我没办法果断回绝……我知道自己做错了，玛莉雅。对不起。」

虽然这次收获良多，但现在只能道歉了。

「是吗？如果有在反省了，那就请你不要再离开我身边了喔，不然会很危险的。具体来说，就是我的手碰得到的范围。懂了吗？」

不安的表情剧变，玛莉雅露出诡异的微笑。

她的要求让我起鸡皮疙瘩，决定用笑容敷衍过去。

「毕竟是那个王子啊。他或许在打什么主意。」

尽管眉头挤出深深的皱纹，梭伦还是对这次的事情表示理解。

「打什么主意？这的确是一次很好的经验……」

「不是那个意思。」

大贤者叹了口气。

「他把你带上战场可能是想借机逼出内奸。王子不是把你放在身边作战吗？如果有人做出可疑的举动，他应该会当场砍死对方，当成战死处理吧？」

「原来如此，当成战死还能保障名誉，也能把通敌的事实一笔勾销啊。」

里昂将手抵在下巴上，佩服地说道。

「那个王子或许不是勇者，但他毫无疑问是个英雄。那种程度的事，他不可能做不出来。另外还有一件事。他不是回到王都以后就立刻承认你是勇者，并赞许你了吗？那是绝妙的一步棋。表面上具有让国民安心的效果，但透过宣传『自己主动承认阿瑞斯是勇者』，还能为琉德尼亚国内的勇者争论画下休止符。王子或许考量到王子派之中有内奸的问题了吧。如果那种状况属实，只要认定勇者就是阿瑞斯，内奸可能会放弃，并停止将魔物引入国内吧。」

也许真的跟梭伦说的一样，那位卡洛斯王子真的在考量着各式各样的事情。比起我这种人，他或许更适合担任勇者。

「先不论幻形怪的事，没有人类内奸当然再好不过。不然就得把内奸塑造成魔物，或是当成战死处理，这些都太费事了。卡洛斯王子就是想到那一步了啦。只不过，这次的事件可能会造成反效果。」

「反效果？」

「对方可能在气愤跟焦躁之下企图抹杀你啦。不过这么做也比较容易落入我们调查的圈套，刚刚好就是了。」

梭伦事不关己地道出骇人的发言。

※　※　※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阵子。某天夜晚，梭伦感知到身上沾有涂料的人物在城堡内走动，对方似乎一直在等四周恢复平静。

「今天轮到谁了？」

梭伦交互看向我与里昂。

「是我。」

我举手答道，梭伦便告诉我详细的地点。我立刻走出房间，追踪目标人物。

想悄悄地离开城堡其实不容易，因为有大批士兵看守，但我跟里昂向梭伦借了用来隐藏气息的护符，所以相较之下能够轻松地溜出城堡。

但这种护符不能完全隐藏气息，它好像只能削弱存在感。梭伦如是说：

「这就跟女人会把心上人以外的男人当成虫子是一样的道理。」

虽然我觉得这个说明很恶劣，玛莉雅却笑容满面──

「就是呀。」

──这么应和梭伦……我好希望会那样想的人只有玛莉雅。

总而言之，我这次也成功溜出城堡了。

我在梭伦指示的路径上奔跑，寻找人影。

然后，我发现一名男子边走边留意周围。

今晚没有星光，光是从外表辨别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就费了我一番工夫。

我就这样跟着对方，发现男人走向一栋还算大间的宅邸。

那大概是贵族的房子吧。然而，这种状况多半是男女幽会。

我觉得今天大概又是那种模式了。

然而，看见宅邸门前的篝火照亮那个男人的脸，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是菲利普。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他的年纪跟我差不多，所以有可能是因为要跟女生密会而紧张，但我还是必须进一步确认。

等菲利普走进宅邸，我便悄悄接近。再怎么说，我也不能从同一道门进入，只好翻墙进去。所幸围墙没有多高，我将手搭在墙上，一口气翻过去。

──然而，当我落至庭院，发现有十名左右的男人正等着我。虽然没有穿上盔甲，手中却握着剑。看他们熟练的架势，恐怕全员都是骑士。

然后，菲利普也现身了。

「等你很久了，冒牌勇者阿瑞斯。」

他以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利剑出鞘。

第三卷 勇者之章 断章二 菲利普

──成就勇者卡洛斯──

我知道，那只是我们的执拗。

然而，当时救我一命的骑士们相信卡洛斯殿下是勇者，相信他会拯救世界，并为此战死了。事到如今，我不能回头了。

我们上战场前就知道，琉德尼亚军真正的敌人不是魔王军，而是后方的同胞。

「绝对不能深入追击。」「防守到底。」「不得由我方主动出击。」

以国王的名义所祭出的方针，尽是那些东西。

如果是人类之间的战斗，那或许不是绝对错误的做法。

然而，魔王军可不是人类。那些家伙即便吞下败仗，只要集合各处的魔物，又会立刻卷土重来。琉德尼亚军纵使打赢战争，只要过一段时间，魔王军就会如出一辙地再次攻打我国。

所以琉德尼亚若想在真正意义上赢得胜利，非得打倒指挥魔王军的魔人。只要那个魔人还活着，魔王军无论几次都会发起攻势。

当然，一味采取守势是不可能打倒对方的。因此军部多次向王都请求进攻许可。然而，那些请求被悉数否决了。

他们认为「主动进攻是危险之举」。

就这样，守护国境的骑士与士兵们各个显露疲态。

在如此局势之下，卡洛斯王子被任命为前线的指挥官，并被派遣到国境的堡垒。我与艾略特也随王子前来。

──擅长剑与魔法的「琉德尼亚的勇者」──

卡洛斯王子上战场前先大肆宣传一番。

这是王子为了获得民众的支持以安定民心的措施。同时，让王室成员站上前线也能消弭军方的不满。

当时这个做法很顺利。

因为王子回应了期待。他亲自打头阵，挥剑杀敌，鼓舞友军，还施展强大的魔法击退魔物们。然后，他建立无数战功，彰显了那个称号真实不虚。

起初对王子的实力存疑的骑士与士兵们，看见王子在战场上的身姿，心也渐渐向王子靠拢，认为他是「光辉显赫的琉德尼亚勇者」。王子在战场上讨伐了好几只魔人，他所展现的才干令人心生期待，觉得他连魔王都能打倒。

那道光辉，使人觉得他无所不能。

然而，就连那位王子也渐显疲态。

因为无论击杀多少魔物，它们也会像从田地收成的甘薯一般，轻而易举地补充人手，反覆攻打过来。我军所累积的战果一点意义也没有。

结果，就连被国王特别关照的我们也被迫体认到：一味防守只会没完没了。没有打败敌将魔人绝对无法赢得胜利。

敌军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们派上前线的全是下级魔人。

担任指挥官的上级魔人则在后方指挥，绝不露面。

然后，他们顽固地反覆攻击，持续消耗琉德尼亚军。魔人们并不愚蠢。他们不仅掌握了我方的状况，还采取了最合适的战术。

「不打倒坐镇指挥的那只魔人，这场战役恐怕会很艰难。」

王子后来也说出这种话，大多数的将士都同意他的见解。这也是当然的。因为那本就是他们的主张。

只不过，即便王子如实报告，躲在王都里的国王与重臣们还是坚决反对琉德尼亚军发起攻势。就常识来思考，采取守势会比较好战斗，进攻将伴随危险。他们不想冒那个险。

慢性持续的战事。只有我方一味磨耗的战况。

对此忧愁的王子终于做出决断了。

「我要打倒指挥魔王军的魔人。如果是真正的勇者就能打倒魔王。那么，我要战胜魔人也不会有多难。」

与王子一同奋战的将士们，对那番话都没有异议。

如果是身为下任国王的卡洛斯王子的意志，王都也不会严厉咎责。倒不如说，众人都举双手赞同。

王子与参谋们订定的作战很简洁。

首先，我方会照常击退攻打过来的魔王军。在此之后，等敌军撤退再全军展开追击。因为他们至今从未遭受过任何一次追击，光凭这一点就能期待类似奇袭的效果。

不用说，目标就是担任将军的魔人。若能在这次反击讨伐是最理想的，但王子他们有设想到魔人可能会立刻撤离战场。

对此，王子所率领的精锐部队会事先绕到后方，打倒撤退的魔人。以上就是本次作战的最终目标。

不愧是简洁的作战，不仅好理解，众人也认为成功率会很高。

魔王军长期采取相同的行动，所以应该不会预料到我方的追击。至少不会预料到这次最初的一击。

就这样，作战没有取得王都的许可便确定执行了。

魔王军一如既往地攻打过来。

琉德尼亚军一如往常地进行防卫。为了不让敌军察觉，我方没有过度提振士气。

抓住空档，卡洛斯王子带着我与艾略特，以及精挑细选的骑士们，在马背上行迂回战术，成功绕到魔王军背后。

接下来只要等魔王军撤退。

实际上，堡垒的攻防战也如同平时一般由琉德尼亚军胜利，魔王军开始撤退了。

此时，堡垒中的琉德尼亚军出动全部兵力展开追击。他们创下丰硕的战果，同时朝敌方的大本营迈进。担任敌方将领的上级魔人没有多做挣扎便脱离战场，朝后方撤退。

一切都按照原定计画。因为落荒而逃的魔人在埋伏已久的我等面前现身了。没错，都按照原定计画──魔人们的计画──

魔人们早早预料到这种发展，一直在后方埋伏。

前方有撤退而来的魔王军，后方有伏兵，我们被夹击了。

形成乱斗只是一瞬间的事，我们被魔王军给吞没。那就像地狱般的恶战。

我们带来的骑士们成为卡洛斯殿下的肉盾，一个接一个阵亡。

「成就勇者卡洛斯……」

骑士们皆留下相同的遗言。他们相信王子才能打倒魔人，相信他是唯一能够战胜魔王的存在，并从容就义。

然后，多亏他们拼上性命，追击而来的琉德尼亚军才得以赶上，好不容易让我们成功逃脱。

违反命令与作战失败的责任，全都由担任卡洛斯殿下之辅佐官的将军承担，该名将军也遭撤换。

后来王都派遣了新任的将军，他严格要求遵守命令。

就这样，同样的状况再次反覆。

更正，已经不同了。那场失败让我们损失了众多优秀的骑士，状况因此恶化。

虽然卡洛斯王子没有直接被问罪，但他的处境变得尴尬。

他被召回王都，听说还被痛骂了一顿。

卡洛斯殿下或许该负起大败的责任。

但无论如何，像现在这样一味防守也无法避免将来的劣势。

若因为一次的失败就裹足不前，那些骑士们不就死得不明不白吗？我们一直认为，如果还有下次机会一定会成功。

为此，王都的家伙太碍事了。

那群思想保守的老人不愿了解战事，只会出一张嘴。

我们察觉到危机，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召集了同伴，想让卡洛斯殿下坐上王位。以不辞决一死战的觉悟。

可是在行动前，卡洛斯殿下病倒了……

但我们还没有放弃。

「成就勇者卡洛斯。」

因为那句话至今仍深深刻画在我心中。

第三卷 勇者之章 真身

「为什么？菲利普，你为什么把我视作眼中钉？」

我拔出剑，牵制周围的骑士们，同时质问菲利普。

「勇者唯有卡洛斯王子一人。不需要其他勇者。」

菲利普说得斩钉截铁。他面色铁青，我不认为他的思想有坚定到如同他的说法。

「那是错的！只要有人能打倒魔王就够了！打倒魔王的人就是真正的勇者！那个人不必是我也没关系！」

「就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只要有人能打倒就够了』，殿下才没办法成为勇者。国王陛下与重臣们只考量自己的人身安全，他们为了保护琉德尼亚而随意使唤殿下。『勇者给其他人当就好了』、『让别人去打倒魔王就好了』，他们满脑子都是图利自己的想法。」

「那到底为什么会演变成要袭击我！」

「因为你已经宣称自己是勇者了。只要知道没有其他人选，陛下等人也能理解勇者非王子莫属了吧。现在不仅是王国，连邻近的全部国家都对你寄予重望。只因为你被预言师选上了。

如果你足够强大，我或许还能接受。不过我要说，无论是上次把你们从魔物手中救出来的时候，还是之前作战的时候，我都一直看着你。

阿瑞斯，你没有那个实力。你远远不如卡洛斯王子，哪有可能打赢魔王？你是靠伙伴的名声赚取众人期待的冒牌货。你拯救不了世界，所以我不能容许你这种存在！」

他是在不满里昂他们与我的实力差距吗？

我总是被人这样说，那种事我自己再明白不过。

「可是卡洛斯王子接受我了！他不是亲口承认我是勇者了吗！你在做的事有违王子的意志！」

我不想找借口，但人类之间现在不该内斗。我必须设法说服他们。

「就算一时违抗王子的意志，这也是正确的道路。只要杀掉你，责任感强大的卡洛斯王子就不得不挺身代替你成为勇者了吧。」

「但王子不会原谅你们！」

「我们早有觉悟了。我们并不畏惧死亡，为了人类的未来，我们决心成为弃子。」

──决意赴死的人比比皆是──

卡洛斯王子说过的话闪过脑海。

尽管那是极端的歪理，但如果菲利普他们杀掉我，卡洛斯王子确实有可能成为勇者征讨魔王。就这层意义上，他们的行动或许没有错。

「……再谈下去也没用了吗？」

「没错。况且你也没有强大到面对这个人数还能活下来。乖乖放弃，去死吧。」

菲利普怜悯似的说道。

「不，时间已经争取到了。」

「什么？」

就在此时，宅邸大门的方向传来木头破碎的声响。

包围我的骑士们不由得转移了焦点。我趁着这个破绽，一个箭步向前，砍伤了一名骑士的侧腹，脱离包围。

「咕啊！」被我砍伤的骑士倒地，这声惨叫随即从背后传来。我还是第一次砍伤人类，手不禁微微发抖。

「你这家伙！」

其他骑士顿时绷紧神经，纷纷朝我挥剑砍来。然而，他们却被卷入突然的爆炸，并随着轰音被炸飞。那阵爆炸当然来自魔法。

「这群人真单纯啊。一想到对手落入陷阱就不去思考后续的事了，难道他们只有食人魔等级的智商吗？」

一边谩骂一边现身于宅邸大门的，是手持宝贝魔杖的梭伦。他身后还能看见里昂与玛莉雅的身影。

「你们在打什么算盘都被我识破了啦。你们知道我们在调查内奸，所以一直在盯着我们吧？因此，你们得知实际行动的人是阿瑞斯跟里昂后就掌握了他们的轮班顺序，并看准阿瑞斯行动的日子，把他引诱到这栋宅邸吧。」

「为什么、会知道……」

菲利普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你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大贤者耶。区区凡人竟敢与我为敌，还想陷害阿瑞斯，笑死人了。」

大贤者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真要说的话，梭伦看起来才是做坏事的那一方。

「反正你们就是高举着独善其身的理想在暴走而已嘛。从古至今的历史中，像你们这种人要多少有多少啦。天资聪颖的我也知道，跟你们用谈的没有用。里昂，动手。这是砍人的好机会。第一次就在这里体验吧。」

梭伦如此教唆，但剑圣本人困扰地说：

「不，等等。我不是那么干脆的人耶。你会不会太极端了？」

虽然拔了剑，但里昂似乎不想立刻开战。

「琉德尼亚的骑士们，投降吧。违背君主的命令不是骑士该有的行为。现在或许还来得及，至少能够保全你们身为骑士的荣誉吧。要我帮你们说话也可以，好好想清楚吧！」

不愧是里昂，他的说法不仅像个骑士，同时言之有理，毫不拖泥带水 。

「剑圣里昂，这是我们仔细想过以后的行动。如果你是勇者，我们反倒能接受！」

一名骑士喊道。

他毫不拐弯抹角的发言，有点伤到我了。然而，一道闪电倏地落到那位喊叫着的骑士头上。

「啊！」短促的惨叫后，骑士的身体抽搐不已。

我对那道雷击有印象。那是我以前尝过无数次的神灵奇迹。

「哎呀～神灵似乎动怒了呢。是里昂的话就能接受？我真是难以理解啊。各位的眼睛难道是装饰吗？为何不能理解阿瑞斯的美妙之处呢？他才是人类之光，是足以超越神之恩宠的奇迹呀。

──不对，阿瑞斯的优点或许只有我能理解也说不定呢。阿瑞斯真正的理解者，只有我一个……这么一想也未尝不可。啊～虽然这么说，但也不代表各位能得到原谅喔。毕竟那是两回事呀。」

将法杖倾向前方的玛莉雅，以清澈嘹亮的美声陈述险恶的言词。

她的脸蛋从冷酷的表情，鲜明地切换成灿烂笑容。

这使在她身边尝试说服的里昂困惑不已。

「唔，连圣女也能战斗吗！针对阿瑞斯一个人就好！不要管他的同伴！」

菲利普抛出指示。因为我是最弱的那个吧。

骑士们接连朝我挥剑而来。对此，我一脚踢飞地上的沙土。

扬起的沙土遮挡了骑士们的视野。

「什……！」

看准他们退后的瞬间，我先一剑招呼过去。不需要造成致命伤。我瞄准自己便于攻击且会使对手不便行动的部位。例如手腕、双腿或指头……等等不容易留心防守的部位。

「卑鄙的剑术！」

手指被我砍伤的骑士捡起掉落的剑，满脸通红地骂道。

没关系。我不是骑士。我不打算遵守那些不成文的规定或礼仪。

忘我地继续挥剑。

就那样让三名骑士无法动弹以后，我被菲利普他们包围了。

「卑鄙无耻！你果然不是什么勇者！不要脸的家伙！」

「我觉得魔物不是什么高尚的对手喔。你们也会对魔王要求礼仪吗？」

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获胜。我满心只有这个念头，一路坚持过来了。我并不想当骑士，更不想当英雄。我只想成为打倒魔王的勇者。

「耍什么嘴皮子！」

骑士盛怒之下打算一剑砍来，却突然向前倒下。

里昂的身影出现在骑士后方。

「打断你们的谈话真抱歉，不过……」

里昂耸肩说道。

「剩下的只有你们几个了。」

仔细一看，除了菲利普等几名包围我的骑士，其他人都倒地不起。

没有使用魔法的痕迹。应该是被里昂砍倒的吧。

「我们可是从那场地狱残存下来的琉德尼亚精兵唉！剑圣里昂，你是怪物吗！」

菲利普的声音变得紧绷。

「我先说清楚，阿瑞斯可是能跟我打得不相上下喔。当然是我比较强。但他比你们像样多了。无论对手是什么人，他都能顽强抵抗，不知放弃，这就是阿瑞斯的剑。你们没有资格瞧不起这家伙。」

里昂冷冷地放话。

「投降吧。你们已经没有胜算了。」

「喀！」

菲利普一个转身，朝宅邸方向跑去。剩下的骑士也跟上他的脚步。

我很犹豫该不该追上去。他们袭击的证据已经足够了，所以即便逃跑，菲利普等人也明显大势已去。

（没必要特地逼死他们吧。）

当我这么想，玛莉雅便开口道：

「用梭伦的魔法把他们连同房子一起烧掉如何？」

……这家伙真的是圣女吗？

「我可不干喔。」

连梭伦都拒绝了。看来他没办法跟玛莉雅一样麻木不仁。

我稍作思考后提议：

「……我看还是追上去吧。或许能发现什么证据也不一定，而且如果真的是幻形怪，他也有可能变换姿态逃跑。」

如果幻形怪真的什么模样都能幻化，还是尽早将它打倒比较好，否则往后会很棘手。

「说得也是。幻形怪这种东西还真是麻烦。前提是它真的存在啦。」

里昂赞同我的意见，并以大剑砍坏门扉，踏入宅邸之中。

进门后是一间大厅，骑士们严正以待，作势包围入口。看来他们并不打算在建筑物内发起偷袭。

但其中不见菲利普的身影。

「请把剑丢掉！你们只是被魔物……被幻形怪教唆了！」

我呼吁骑士们投降。胜负已定，再打下去也没意义。

但骑士们不发一语，默默地挥剑斩来。

里昂唰地踏步上前，毫不留情地砍倒他们。

他没有手下留情。里昂痛下杀手了，仅在一瞬之间。

「里昂……」

几乎一面倒的战斗结束后，我忍不住出声提醒。

「没用的，阿瑞斯。再怎么谈都没用。我知道那些眼神，那是已经做好觉悟的人会有的眼神。就算让他们活下来，最后也只会选择自我了断吧。那种人都是这样。」

那是生于武斗世家的里昂独到的判断吧。包含让里昂担下不讨喜的工作，这一切都让我不晓得到底该说什么。

「在宅邸内的骑士，刚才这些就是全部了。除了菲利普。」

梭伦插话道。即便在战斗之中，他应该也仔细清点过人数了吧。

「然后菲利普逃去那里了。涂料还在他身上，所以跑到哪里我都瞭若指掌。」

梭伦指示的方向，有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

「你们会来到这里，代表那些家伙都死了吧。」

在地下室的深处，菲利普摆出无畏的笑容等着我们。与前一刻相比，他的态度有些微差异。

「你为什么还笑得出来？你的同伴可是丧命了耶。」

那副表情让我感到不悦。

「当然笑得出来啊。琉德尼亚的精兵死了。而且还是死在你们手上。这对我们来说可是好事一桩啊。」

如菲利普所说，他惹人厌的笑容变得更猖狂了。

「那么你就是……」

「我就是幻形怪，就是你们在找的魔物啊。勇者阿瑞斯，很遗憾没办法假借人类之手抹杀你，但我已经充分完成我的使命了。」

「混帐！」

情绪激动的里昂如疾风般拉近距离，对菲利普展开刚烈的斩击。

但也许是因为双方间距太远，菲利普以右手持握的剑将那记斩击架开，接着用左手推开地下室深处一部分的墙面。

喀锵！巨大的声响在地下室回荡。

「快逃！有机关！」

刹那间察觉到异样的梭伦叫道。虽然不晓得那是什么机关，但整栋宅邸内部开始嘎吱作响，发出令人不适的声音。

「里昂！」

不用我出声呼唤，里昂似乎也察觉到危险，立刻退到我们身边。

我朝楼梯飞奔上去，瞬间瞥了菲利普一眼。自称幻形怪的菲利普在地下室深处一动也不动地杵在原地。他也不试图追赶，彷佛雕像一般，只是站在那里。

我们爬上阶梯，脱离宅邸的当下，建筑物应声崩塌。或许可说是间不容发。

「我刚刚说的机关……」

梭伦气喘吁吁地开始说明：

「……如你们所见，让那栋建筑物崩塌的机关就是那个房间本身。那就像是把涌上来的敌人连同建筑物一起埋葬的陷阱啦。还能用来湮灭证据……这次他把机关用在那两方面的目的上了。」

回头一看，原本倒在外头，一息尚存的骑士们全数自尽，没有人活下来。然后，被他们当成基地的宅邸则化成一堆瓦砾。

面对如此凄惨的景色，我哑然无言。

第三卷 勇者之章 启程

「一群愚蠢的家伙……」

卡洛斯王子听闻骚动而赶过来。看见这片惨状，他哀戚地嘀咕道。

天空开始翻白肚，为漫长的夜晚宣告终结。

在王子身边待命的艾略特也垂下视线，面对从前的同伴之死，他想必心有所感。

「我们有试图劝降，可是谁都不愿意……」

我不晓得该说什么，反而说出听似借口的发言。

「因为这些家伙全都是石头脑袋啊，他们才不是说了就会听的人。就算由我去说服，结果也不会变。你别在意。」

王子轻拍我的背。仅仅如此便让我的心情好转了一些。

「殿下，请问该如何处理？」

艾略特向王子请示。应该是想确认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吧。

这个发言不免令人觉得冷漠，但他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湿润。

「视为与入侵的魔物们交战而阵亡。也跟他们的遗族这样转告。」

卡洛斯王子如此告知，艾略特便转身向他们带来的士兵下达指令。

「你要隐瞒吗？」

梭伦坏心眼地问道。

他的言下之意应该是──「你要保护那些犯罪之人的名誉吗？」

「别那样说嘛。琉德尼亚的人袭击勇者这种丑闻，未免太臭不可闻了。更何况，我也不能把王子的亲信就是幻形怪这种事昭告天下啊。当然是能隐瞒就隐瞒。你也知道这样比较好收尾吧？」

「姑且啦。话说回来，这下就算达成委托了吧？」

在这种状况下，梭伦还是想把事情谈清楚。不知道该说他不知体贴，还是神经大条，在某种意义上很可靠。

「当然。我会让各位去领取奖赏。你们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时间启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毕竟再继续待在琉德尼亚，可能又要遭遇无妄之灾喽。」

梭伦说得毫不客气。我觉得讲话前还是多顾虑一下他人比较好，但梭伦的话总有一定的道理。

如果被人知道我们杀了琉德尼亚的骑士，即便我们没有过错，仍会遭人怨恨。纵然是幻形怪搞的鬼也是如此。

「能像你一样把话说清楚的人，也是勇者不可或缺的同伴啊。」

王子呢喃道。那并非讽刺，而是真心那么认为的样子。

「……那么，我们先回城堡了。」

梭伦没有回应王子的呢喃，迅速动身离去。里昂与玛莉雅也跟了上去。

总觉得不好意思就这样离开，但继续待在这里也无事可做。

我也带着牵肠挂肚般的心情离开此处。

留下来的，只有王子僵直不动的身影。

※　※　※

「我刚才也说过了，我们可能要快点离开琉德尼亚。今天最好让身体休息，但我们明天就出发吧。」

回到城堡的房间后，梭伦如此说道，并开始整理行囊。

「如果太急躁可能遭人起疑，而且我觉得这样也有点失礼……」

面对表示疑虑的里昂，梭伦勾起嘴角笑道：

「没差。反正不会再见第二次了吧。要是会见面，那也是我们几个打倒魔王以后的事了。到时候地位比较高的就是我们啦。」

原来如此，意思是「如果没有成功讨伐魔王，也没机会再见了」吧。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于是向梭伦提问：

「话说回来，把魔物引入国内可以当成菲利普搞的鬼吗？虽然我觉得最后的证据大概找不到了。」

菲利普应该就是幻形怪。而他的尸体躺在地下室，上方堆满大量瓦砾。要挖出来非常困难。

「有菲利普的自白就够了。」

梭伦挥手说道。

「反正会把魔物引进来的也只有自称幻形怪的菲利普。」

「梭伦，你不是说过幻形怪不是魔物吗？」

「虽然是那样，但我没说过幻形怪会是人类的伙伴啊。」

梭伦满不在乎地回答。

「那就像精灵之类的生物，人类无法理解它们是以什么样的价值基准为依据行动。就算加入魔王军也不奇怪。但是……」

「但是什么？」

「菲利普是否为真正的幻形怪，我觉得很可疑。这或许是我单方面的推测，但从以前就有很多案例指出，有些人会相信自己是神灵或恶魔转世。菲利普也有可能是那个例子之一。

这是我在搜集情资的时候得知的，因为卡洛斯王子打倒了出没于国内的魔物，期待王子担起勇者职责的人似乎也增加了。那或许是菲利普的目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卡洛斯王子成为勇者吧。

然而，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那个行动都不利于琉德尼亚。菲利普自己也心知肚明才对。所以他应该是为了把自己不合理的行动给正当化，才会自称幻形怪。如果是的话，就能理解魔人为什么会说『幻形怪就在你们之中』了。因为他只是利用了菲利普的说辞。」

原来如此。意思是说，魔人们只是如实传达菲利普的说法，所以不算说谎啊。

「王子派的骑士们，难道不晓得菲利普跟魔王军串通的事情吗？」

「大概吧。菲利普自己也是，如果他没有澈底把自己当成幻形怪，应该也不会做出私通魔王军的勾当了。那条线可没有那么容易跨越喔。」

看来梭伦已经在心里得出结论，断定菲利普是假的幻形怪了。

「还是说，你觉得那些骑士看起来是会跟魔王军勾结的人吗，阿瑞斯？」

「不觉得。」

我摇摇头。

「对吧？无论是好是坏，那些家伙都是凭借一股信念在行动。王子派只是被冒充菲利普的幻形怪，或者是发了疯的菲利普给教唆了。」

梭伦叹气一声，补上一句──「他要是背叛，事情还落得轻松呢。」

乍看之下态度干脆的梭伦，心里似乎也不是毫无波澜。

「话说回来，你打算领什么当奖赏？」

现在这种状况，我其实没办法拉下脸皮去领赏，但梭伦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开口要求吧。

「离开前，我可是打算能敲多少金币就敲多少喔。旅费还是多多益善啊。获得名誉或土地也没有意义，毕竟琉德尼亚有可能在我们打倒魔王之前就灭国了嘛。还是钱最实用。」

梭伦果然是冷酷无情的人。

彻夜战斗使我筋疲力尽，所以我立刻躺上床铺。

然而，菲利普他们最后的身姿浮现在脑中，让我没办法顺利睡着，所以我决定在城堡里稍微散散步。里昂与梭伦都睡得很熟，不过一旦发生什么事，这两个人会立刻醒来。里昂对气息很敏感，而梭伦似乎张开了魔术性质的结界。

不晓得是否与那场事件有关，城堡中没有半个人影。这对于尽量不想与人见面的我来说刚刚好。

我走到城堡的中庭，仰望着天空发呆。此时，有人朝我走来。

「菲利普不是幻形怪唷。」

向我攀谈的人，是伊莲娜公主。我的表情有几分僵硬。

「公主是听谁说的？」

菲利普应该被视作死于魔物之手才对。

「大家都在谣传这件事。人人都很不安，然而，总觉得他们都松了一口气。感觉真讨厌。」

那番话让我感受到少女特有的道德洁癖。

「我也不太好受。当上勇者以后，几乎一件好事也没有。总是有种被人检验的感觉。感受最深的就是这次的事件了吧。老实说，这让我很沮丧呢。以我而言，我希望菲利普就是幻形怪。我不想让任何人死掉。可以的话，我希望至少能归咎到魔物头上。」

「我刚才也说过了吧？菲利普不是幻形怪。」

伊莲娜公主直截了当地否定我小小的愿望。

「意思是，菲利普不是犯人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菲利普是人类，他只是犯错了。一直都错了。」

这位银发的公主发出寂寥的呢喃，随后静静地离开。

※　※　※

翌日的一大清早，我们便与卡洛斯王子会面。

王子的身旁，当然只有艾略特。他看待我们的眼神还是一样冷漠。或许他心里是赞同菲利普的吧。

「我们要出发了。」

我只传达了这件事。

「这样啊。奖赏给这个可以吗？」

王子把放在书桌上的皮革袋交给我。我低头瞧了里头，只见袋中放了满满的金币。我愣愣地望向王子。

「反正你们是想收钱当奖赏吧？毕竟它用途最广呀。我昨天就准备好了。别客气，拿走吧。」

王子面带微笑，将手搭在我的肩上说：

「我很看好你喔。这是我的真心话。只不过，如果你失败了，下一个就换我去挑战魔王，所以你尽管失败吧。」

他的话语很温暖，那股暖意渗透到我的心中。

「谢谢您。但我一定会打倒魔王的。所以没有卡洛斯王子出场的机会。」

虽然我的情绪颇为低落，但我按照王子之前提点过的，强迫自己以开朗的声音应答。一旦化作言语，顿时感觉自己真的能办到了。

「……这样就好。」

王子温柔地夸奖我。

「下一步要去哪里？又要保密了吗？」

我转头看向梭伦，发现大贤者正在苦笑。

「已经没有内奸了，说出来也没关系。不过王子应该知道了吧？」

「我猜你们应该打算前往海兰德吧？」

王子竖起食指，一脸得意地说道。

「正确答案。真不愧是王子啊。」

「看这个情势，走那条路线最妥当。虽然海兰德没有琉德尼亚安定，但相较之下能轻松地接近魔王的领土。」

「看来王子并不需要贤者嘛。」

只会谩骂他人的梭伦居然罕见地夸人了。

「不，无论是贤者还是小丑我都需要。因为我周遭少了不少人啊。」

王子一瞬间垂下视线，之后又重整情绪，继续说道：

「下次见面就是你们战胜魔王以后了吧。我很期待那一刻的到来喔。」

王子以爽朗的声音说道。

然而，做出答覆的是玛莉雅。

「没那回事，我会祈祷不再与您相会的。」

被谴责无礼也不奇怪的这番话宛如寒冰，既冷酷又无情。我们都哑口无言了。

※　※　※

我们在尴尬的气氛中走出城堡，于马车旁边集合。

「终于能离开这个国家了。」

里昂如此说道，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这时，我向他提议：

「里昂，你要试着当马车的御者吗？」

「我来当吗？」

里昂震惊地指着自己的脸。

「哦～阿瑞斯终于要使唤里昂了吗？」

梭伦贼贼地笑道。

「不是，不只里昂。我也会请梭伦跟玛莉雅试试看。之后还打算让你们骑马呢。」

「咦？我也是吗？」

这次换梭伦指着自己的脸发问。

「嗯。虽然由我一直驾车也没关系，但来到琉德尼亚以后，我发现那样是不行的。因为我是勇者呀，所以我要试着摆架子。而且考量到往后的事，我们必须做好各种准备。骑马只是小事，但我觉得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被卡洛斯王子与伊莲娜公主提点后，我想了很多，决定一点一滴地做出改变。为了不再被人说──「果然还是卡洛斯王子才够格当勇者。」

否则太对不起死去的人们了。

「我没问题唷。但阿瑞斯教我骑马的时候会跟我共骑吧？」

玛莉雅露出妖艳的笑容问道。

「……是可以啦，这点我可以保证。」

总觉得有点可怕，可是不一起骑就没办法指导了。

「哼，总是由我指导阿瑞斯也太不划算了。偶尔也该由你来教我吧？总得有个平衡嘛。」

梭伦也爽快答应了。

「这样啊，那我也来挑战一下御者的工作吧。」

里昂咧嘴笑了。

「我其实一直想试试看呢。」

他说完便开心地坐上驾驶席。

说不定里昂是真心想要尝试。可能是贵族的自尊心阻挠他主动开口，所以他只好一直等待我提出要求。毕竟当马车的御者很有意思，应该谁都会想试一次。

还好有造访琉德尼亚，能与卡洛斯王子相遇真的太好了。

我们一行人的马车由剑圣来担任御者，朝海兰德迈进。

第三卷 勇者之章 断章三 预言师

我作为预言师的力量，并非只有行使「世界编篡」多次重置世界。

我能够把自己的预言师姿态──幻影，塑造成人们的影子。反之，人类以外的影子则无法幻化。于是我为了尽己所能帮上阿瑞斯等人的忙，尝试将幻影变成可疑人士们的影子。我认为这样就能判断出幻形怪的身分。

但到头来，我还是不晓得谁才是幻形怪。

诸如菲利普或艾略特，所有卡洛斯王子记载于名单上的人物，我都成功以影子的模样寄宿到他们身上了。

也许就那样幻化成某人的影子会比较好，但我没有那样做。因为我害怕再也无法回到阿瑞斯身边。

实际上，我在从前的「世界编篡」中有一段苦涩的经验，当时我幻化成影子的对象离开了勇者，使我再也回不去勇者身边。回想起那时候的经历，「将幻影自阿瑞斯身上转出，固定到其他人身上」的状态让我非常抗拒。

但我有一次离开了阿瑞斯身边。因为有一号人物令我觉得非常可疑。

那就是伊莲娜公主。

她毫无疑问是人类。然而，我同时也从她身上感受到怪异的气息。

虽然那类似于我身为巫女的直觉，但在反覆至今的「世界编篡」中，我多次产生这种感觉。那种时候往往毫无例外，对方拥有某种力量。

──例如像玛莉雅这样──

事实上，伊莲娜公主有些古怪，她会频频盯着没有人的地方，有时候还会对某种看不到的东西说话。她会留意周遭，不让人看到自己那副模样。至于我的幻影，她就没注意到了。

伊莲娜公主因为她那股奇特的力量而被城堡里的人们畏惧、厌恶。几乎没有人敢接近她，侍女们也与她保持距离。她很孤单。但这个令人悲哀的事实，反而加深了我对她的猜疑。

会与魔王军勾结的人都有种倾向，他们通常对国家或社会抱持某种不满。从这个层面看来，我认为伊莲娜公主最可疑。

幸亏她对阿瑞斯颇感兴趣，因此有不少交集。这让我比较不用担心回过神来幻影将再也回不去阿瑞斯身边。

伊莲娜公主的种种行为中，最让我觉得不自然的是她跟卡洛斯王子的对话。那两个人经常远离他人对谈，内容也很耐人寻味。另外，两人独处的时候，伊莲娜公主对卡洛斯王子的态度会变得很随便。

「为什么要招待王国的勇者进来？」

在卡洛斯王子的房间里，伊莲娜公主交抱双臂，责备似的询问哥哥。

「我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我对真正的勇者是什么样的人很感兴趣。而且也需要有人找出内奸啊。」

王子好像不在乎王妹的语气。

「真正的勇者是您。对我而言，王兄才是真正的勇者。那个阿瑞斯感觉很不可靠，看起来也不够强大。他不可能击败魔王。」

「那可不好说喔。」

王子耸了耸肩。

「正因为那个人没有力量，所以能不仰仗力量，勇往前行。能够战胜魔王的勇者所需要的，恐怕就是像他那样的意志力吧。而我不具备那种特质。」

「如果是『您』的话，并不会缺乏意志力吧？」

「说得也是，咱的确有强大的意志力。不过你希望咱做的事情是保护国家，不是打倒魔王。」

……我完全无法理解卡洛斯王子的话。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抗拒阿瑞斯当勇者？你们不是关系满好的？你很频繁跟他见面吧？」

「我不讨厌他呀。我只是希望您是勇者。大家都说阿瑞斯是真正的勇者，但那不是很奇怪吗？明明所有人都在努力，却只有一个人得到特殊待遇，这样可不合理。只要能救人，谁来当勇者都可以呀。就算魔物变成勇者也不怎么稀奇。您说大家在做的事情又有哪里不一样呢！」

伊莲娜公主罕见地展现出激动的一面。她是不是对「勇者」一词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呢？

「──说得对。也许跟你说的一样吧。相对来说，所谓的勇者一生都必须奉献自己。就算是被你期望当上勇者的咱也是。咱或许不会去打倒魔王，但真的到关键时刻，咱也有牺牲自己的觉悟。」

「才不需要什么牺牲奉献的觉悟。我只是希望您能够保护这个国家。」

「银发的公主啊，为了守护这个国家，你必须守护人类的世界。没有打倒魔王的勇者，就没有琉德尼亚能排除他国，独自存续的道理。」

卡洛斯王子如此说道，表情很温柔。

「……那就是您所期望的美丽事物吗？」

「没错。为了某人而做某事。咱从这个行为之中看到了美。那或许就像夜空中的星辰，是一种不具意义的美丽。然而，那对咱而言果然是美丽的事物。阿瑞斯有那种特质。所以说，我不想让那个男人丧命。」

「那么困难的事，我听不懂。」

伊莲娜公主别扭似的摇头道：

「我只想成为某个人特别的存在。毕竟，一个人太寂寞了。」

「你会的。」

卡洛斯王子平静地露出微笑说：

「那点咱能保证。银发的公主啊，你也很美丽。为人祈愿，为咱担忧的你，拥有一颗特别的心。」

听王子那么说，伊莲娜公主低着头走出房间。

这是何等奇妙且凄凉的对话啊。就算转告阿瑞斯也只会让他一头雾水吧。

只是，我对他所说的「所谓的勇者，就是奉献自己的人」，感到一股深切的共鸣。因为我已无数次地，亲眼目睹了他们那样的身影。

第三卷 勇者之章 夜晚的森林

里昂驾驶的马车顺利地行驶在道路上。

「是不是有点慢啊？」

梭伦还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马车的速度谁来驾驶都一样，跟走路相比不会有多大的差别。

当天晚上得露营，所以我们在森林里找一处开阔的空地，久违地围着营火。

「虽然在琉德尼亚没有留下什么好回忆，床倒是挺赞的。」

睡惯高级床铺的梭伦发起牢骚。

「哎呀，梭伦，有什么地方能让你留下美好的回忆吗？该不会是出生前令堂的肚子里之类的吧？」

玛莉雅窃笑道。在这段旅程中，她真实的一面常常显露在脸上。

「玛莉雅你自己又如何？在王国扮演那么久的圣女，现在连装都不装了嘛。小心被阿瑞斯讨厌喔。」

梭伦皱起眉头回嘴。

「在王国时，我只是扮演了人们所期望的圣女而已，阿瑞斯并不期望我展现那种仅止于表面的言行。人家希望我展现真实的自我。对不对，阿瑞斯？」

玛莉雅以甘甜的嗓音，将视线投向我说道。虽然很漂亮，但那张脸会使我联想到那些艰辛的考验，反射性地背脊发凉。

「……当然啊，玛莉雅。真实的你最美了。」

刹那间的停顿后，我如此答道。我没有说谎。

回想起来，玛莉雅还是人们所期望的圣女时，看起来很温柔，同时也让我感觉到她对任何人都不抱期待。能像现在这样谈吐，可见她应该能适应旅程的步调。所以说，能看见玛莉雅真实的一面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而且她神采奕奕的表情真的很美丽，这点毋庸置疑。虽然相当坏心眼。

「阿瑞斯果然懂我。」

玛莉雅托着自己泛红的脸颊说道。如画一般浑然天成。

「阿瑞斯，你神智还清醒吗？莫非是在学院被玛莉雅的考验搞到精神受创了？还是不知不觉间被洗脑了？」

里昂担心地看着我的脸问道。

对此，玛莉雅以营火都会冻结般的冰冷视线瞪了里昂一眼。

自从开始旅行，他们一直都是这种感觉，刚开始我还提心吊胆的，如今却开始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可」。要是一直严肃地绷紧神经，或许早就在精神面上一蹶不振了。

卡洛斯王子也说过：「太拼命不是好事。」所以我觉得自己真的遇到一群很棒的同伴。我一边如此思考，一边呆呆地眺望同伴们。

还不赖的夜晚。我甚至希望时间能静止。

然而，梭伦的表情骤变。

「……我有个坏消息。之前抹上涂料的某个人，似乎正在接近。」

「某个人是谁？」

事发突然，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被活埋在地下的菲利普从那堆瓦砾中爬出来了吗？我可不想面对那种对手啊。」

或许是想像了不死的怪物，里昂的表情变得僵硬。

「那个机率也不是零，但……」

梭伦说着便将手指抵上嘴唇。那是要我们安静的手势。

玛莉雅与里昂也露出紧张的神色。

我慢了一拍才跟着发现异状。不知不觉间，声响消失了。

昆虫的鸣声、野兽的远啼，就连草木摩擦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我们又被包围了啊。虽然是第二次，但数量好像比上次多喔。」

里昂把剑拉近身边说道。

「那不是普通的魔物，它们完美地阻挡我们的退路了。」

梭伦也握紧魔杖说道。

「我们离海兰德还有一段距离。看来应该是攻打琉德尼亚的魔王军吧。」

玛莉雅的声音变得冰冷无情。

「驻扎琉德尼亚的魔王军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完，我才恍然大悟。

「是追着我们来的人吗？」

「我想是吧。是我想得太乐观了。」

梭伦一脸苦涩地说。

「我连要去海兰德的事都跟王子说了。艾略特当时也在场，甚至有可能透过他传到某人耳里也说不定。」

「然后梭伦对人类的不信任就要因此加剧了呢。」

玛莉雅浅浅笑道。

「毕竟是梭伦掉以轻心了啊。但反省什么的之后再说吧。现在怎么办？」

里昂环顾四周。

「那么──」

梭伦说到一半，我便插话道：

「把行李留着，先朝包围网的一点全力突破吧。活下来再去回收行李就好。」

我轮番扫过伙伴，最后与梭伦对上视线。

「这样如何？」

「还不错。」

梭伦微微耸肩道。里昂举起一只手表示赞成，玛莉雅则面带微笑。

「那就上吧。」

我话音刚落，同伴们便迅速动身。

由里昂带头，我们于夜晚的森林狂奔。梭伦与玛莉雅紧紧跟着里昂，而我负责殿后。

「梭伦，往反方向发射魔法。我想让他们误以为我们在那边战斗。不用打到魔物也没关系。」

「别小看我，阿瑞斯。我绝对会打中给你看。」

听到我的指示，梭伦展现无畏的笑容，随即开始咏唱咒语。

因为会打乱呼吸，边跑边进行咏唱很不容易，但梭伦漂亮地完成魔法，隔着马车在另一端引发大爆炸。同时间，魔物的惨叫声也传了过来。

「看到了吧？」

梭伦一脸得意。

「不愧是你耶，梭伦。但大型的魔法已经够了。记得尽量使用简单的魔法，能快速发动的那种。如果你的魔法失效，我们就完蛋了。」

听到我的话，梭伦点点头。

「这里也要开战了。」

在前方的里昂边跑边举起剑。那柄大剑是穆勒伯爵家的传家宝，剑身淡淡地散发出苍蓝的魔力光辉。

「里昂，敌人的数量很多。你要有意识地采取最低限度的动作才能温存体力。没必要使出剑圣的剑技，你现在这样已经够强了。」

有如在回应我的声音，里昂的剑身闪过一道光。

他斩杀了魔物。奔跑的速度却没有改变，也听不见魔物们发出惨叫。那一斩让对方连被砍的事实，不，是连死亡的瞬间都没注意到。我只说了「最低限度的动作」，里昂就能轻松达成，实在太厉害了。

我们的脚边开始出现哥布林或食人魔的尸骸。

玛莉雅不吭一声，稀松平常地踏过那些尸体持续奔跑。她彷佛习以为常了，好可怕。梭伦则发出一声「唔恶」，好像觉得很恶心。

里昂没有放慢速度，他不断挥剑，让魔物们束手无策地接连倒下。这下，敌方也注意到动静，它们宛如发出信号般群起长嗥。

魔物们自后方进逼，紧跟着逃跑的我们。

设法处理它们是我的职责。

总而言之，不要正面对决。首先要不停逃跑。如此一来就会形成脚程快的魔物一马当先的局面，接下来只需要一只一只处理。没必要像里昂那样一击毙命，只要让它们无法追上来即可。

我集中瞄准足部。因为足部容易怠于防守，很好瞄准。

我躲在树木的后方偷袭，或是以火之咒文点燃落叶，阻挡去路。这不是威风的战斗方式，有时候也很危险，但梭伦总会在危急时刻施放魔法掩护。当我受了伤或是疲劳堆积，玛莉雅就会立刻为我治疗。

就这样战斗了一阵子，我们开始与魔物们拉开距离。

走在前头的里昂等人与我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但稍微跑一下就能追上。

里昂与梭伦按照我的指示，战斗时没有冗赘的动作，也没有露出破绽。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我正要放下心中的大石，一匹马便阻挡在我与里昂他们之间。

马背上的人身穿银色的盔甲，并举着长枪。他有一头秀丽的银发，与蓝色的眼眸。

「内奸原来是你吗！艾略特！」

面对我的谴责，艾略特无动于衷，表情一如往常地冷漠。

从他身上感受不到像菲利普等人那种历经烦恼的痛苦。

「阿瑞斯，我要请你死在这了。」

艾略特毫不迟疑地自马背上猛然突刺。

那是犀利且快速的一刺。我勉强以盾牌架开。

「阿瑞斯！」

里昂他们的声音自艾略特背后传来。他们似乎也遭到魔物们强攻。那当然不可能是偶发事件，应该是艾略特所为吧。

「你在指挥魔物们？难道你倒戈魔王军了吗！」

「这只是短期联手罢了。让卡洛斯殿下成为勇者都是为了人类。你这种程度的人，根本不可能当个像样的勇者。人类能与魔王军对抗的时间所剩不多了。人们的期待值愈高，你失败时带来的绝望愈无法挽回。如果你依然坚称自己是勇者，那这点程度的困境，你就跨越给我看吧。」

跟身下马匹融为一体，艾略特祭出长枪。

我翻滚躲过刺击，并在起身后朝战马的脚一剑划去。马匹发出尖锐的嘶鸣，应声横倒。但艾略特在那之前便跳下马背，华丽着地。

「你的打法还是那么龌龊啊。」

艾略特以平稳的语调投以侮蔑的言词，同时抓准时机以长枪刺来。

长枪的攻击范围比剑还要广，单纯地应战会很不利。

「…………」

为了不让对方听见，我像是把话含在口中似的咏唱咒语。我的魔法本身没有变强，但我跟梭伦一起在用法上下足了工夫。我把魔法戒指戴在皮制手套底下，以代替魔杖。

我看准艾略特抽回长枪的瞬间，释放刚完成的火之咒文。

「那招我知道。」

或许是在战场之类的地方看过我的战斗方式，艾略特冷静地抽身，拉开距离。

但他的视野一瞬间就被我遮挡。

他为防御攻击而将长枪摆斜，我则用尽全力朝枪柄的中央挥砍。

伴随一道沉闷的手感，艾略特的长枪被我砍成两半了。

「真的很肮脏。竟然瞄准对手的武器……」

艾略特一边说着，一边将长枪的残骸掷向我，并趁隙拔出腰间的剑。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在剑术上能赢过我吧？」

银发的骑士转眼间缩短距离，犹如雷光般挥动剑刃。

我好不容易以盾牌阻挡，但那猛烈的一击使我的手臂一阵麻痹。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我还真是被小看了啊。我的剑术可是自幼担任卡洛斯殿下的陪练并在战场上千锤百炼而成的。跟你那种在学院里悠悠练习的剑法不一样。」

冷淡宣告的艾略特，缓缓举起佩剑。

第三卷 勇者之章 卡洛斯

回过神来，艾略特已经不见踪影。不管问了城堡内的哪个人，都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艾略特是我的表亲，对我来说就如同亲弟弟，他从小就很仰慕我。

「卡洛斯殿下一定能成为勇者！」

他曾经用闪闪发光的眼神这么说。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种不会把情感表现在脸上的家伙呢？

是从正式当上骑士的时候开始吗？还是从他瑟瑟发抖地踏上战场开始？

──还是说，被那个时候战死的骑士们救了一命以来呢──

我有不好的预感。不，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有预感了。我却因为他没有跟菲利普他们一起行动而安心了不少。我始终相信他不是会跟魔物勾结的人。

反之，只要是为了让我成为勇者，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就是所谓的「被情感牵绊」吧。不过被牵绊的不是咱，而是卡洛斯。

总而言之，我非得亲自确认。而且是刻不容缓。

已经没有别的亲信能跟上我了。菲利普跟艾略特都不在了。一抹寂寥掠过我的心头。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大，我只有穿戴护胸等最低限度的装备便离开房间。这时，等在门外的人是伊莲娜。

「王兄，您要去哪里？」

她以不安的表情问道。这应该不是偶然，她或许察觉到某事了吧。

偶尔会遇上这种事吧。伊莲娜毕竟是这个国家的公主啊。

「艾略特不见了，我去找他。」

「不只菲利普，连艾略特也是？」

伊莲娜水汪汪的眼睛大大睁开。

「不用那么担心啦。我很快就会把他找回来。他可能只是稍微跑去街上玩玩。」

我语带玩笑，轻拍伊莲娜的肩膀。

「王兄。」

伊莲娜的脸上还残留些许不安。

「您一定要回来喔。」

「──当然啊。咱没有那么容易死掉。你应该是最了解的吧？」

我只说了这两句便急着赶路。现在应该能勉强赶上。

如果艾略特真的背叛了，那他与魔王军接触以后应该会去追赶阿瑞斯他们。那势必得花上不少时间。

另一方面，阿瑞斯等人使用的是马车，所以应该还没有跑多远。只要策马疾驰就能赶上了。

（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说「我觉得很寂寞，所以来送行了」之类的吧。）

我想像着这美好的未来，驾马飞奔。

天色已经澈底暗去。然而，在确认阿瑞斯他们的安危前，我不能回头。那个勇者是美丽的事物，让他死掉太可惜了。

就那样，我持续在黑夜中狂奔，终于追上了。

──但不是阿瑞斯等人，而是魔物──

即便周围昏暗，我这双以魔法强化过的眼睛仍锁定了魔物们聚集的身影，它们将森林团团包围了。虽说是艾略特引进的，我还是在心里咂嘴，不晓得国境的哨兵在摸鱼什么。我暂时在山丘上窥探魔物们的动静。这时，一阵爆炸声与魔物的叫声响彻这一带。

果然，阿瑞斯他们被包围了。刚才的是梭伦的魔法吧。

他的头脑很好，却是个性格乖僻，不懂处世之道的男人。

战斗的噪音开始不间断地传出，最后响彻其中的，是剑与剑碰撞的金属声响。

那并非人类与魔物交手时会出现的声音，而是人与人交战时独有的声响。恐怕是艾略特跟阿瑞斯在战斗吧。

我不能让艾略特杀害阿瑞斯，也不能让阿瑞斯杀死艾略特。为什么试图拯救世人的勇者要被人杀害？他又为何不得不杀人？我无法理解这种不合理的事情。

现在不是顾虑那么多的时候了，我让马匹往声音传出的方向奔跑。

「给我让开！」

我闯入森林，从后方一路砍倒魔物。

想当然耳，事情没有简单到能让我畅行无阻。正前方有一头食人魔堵住了去路，它的周围有数十只哥布林以丑恶的笑容讥笑着。

真是令人火大的脸孔啊。我跳下马背，呢喃似的咏唱古代魔法。

那是我擅长的火球咒语。若想将敌人一网打尽，这是最佳的手段了。

我以右手挥剑，同时将魔力蓄积在左手上。哥布林们脸色大变。它们一定很犹豫该战斗还是逃命吧。但来不及了。魔力汇聚成一颗火球释放。

火焰坠入魔物集团的中心，迸发时，周边一带皆被火焰所笼罩。

我穿过火焰，继续赶路。我感受到会使人灼伤的热度，现在却无暇顾及那些。魔法虽然强大，但不是能够无限使用的招数。

梭伦之所以被称为大贤者，能够咏唱强力的魔法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关键在于他拥有超乎常人的庞大魔力。想必他的祖先之中，有人混到了神或魔其中一方的血统吧。否则凡人之躯不可能拥有那股魔力。

在物色伙伴这方面，阿瑞斯还真是倍受眷顾啊。人缘或许也是勇者所需的特质呢。

前方又遭魔物拦阻了。这次是霍普哥布林啊。五、六头不算多，它们却是难缠的对手。我果断地再度施放火球魔法。

我释放的魔法之火盛大地燃起，但霍普哥布林即便被火焰包裹，依然朝我发起袭击。它们的生命力固然不容小觑，但动作太迟缓了。我瞄准颈部挥剑划过，一个接一个地了结它们的性命。

金属碰撞声传来，我距离该处还差一点点。艾略特或许打算亲手打倒勇者，以证明「我不如卡洛斯，这家伙又比我弱，因此卡洛斯更适合当勇者」吧。

他为何对「打倒魔王的勇者」这么执着？

……一定是我的错吧。胸口一阵抽痛。

抱歉，我没有那么坚强。我没有强大到能回应你们的期待。这个国家已经没有能够打倒魔王的勇者了。咱充其量是守护琉德尼亚的勇者。

我终于捕捉到两人的身影。

艾略特的剑弹飞了阿瑞斯的剑。

不愧是你，艾略特。你也许真的比阿瑞斯强，不过，强大并非勇者的全部。

阿瑞斯死命逃窜。他在地面匍匐，投掷沙土，奋力且不成体统地持续抵抗。

艾略特正用眼神嘲笑着那样的阿瑞斯。

彷佛在表达──真是死不认命，像个勇者，死得漂亮一点吧。

然而，勇者不该那样。那种不择手段谋求活路的态度，才是勇者必备的条件。那是我所缺乏的特质。

「艾略特！」

我撕裂了魔物们形成的包围网一角，试图吸引两人的注意。

艾略特的视线一瞬间投向我。

然而，阿瑞斯依旧盯着艾略特。

魔法自阿瑞斯的手中释放。

第三卷 勇者之章 断章四 艾略特

我害怕在晚上睡觉。因为不晓得何时会做那个梦。

战战兢兢地钻进被窝后，我祈祷似的入睡。

然后，半梦半醒的潜意识中，我所窥见的果真是那一天的光景。

一百名骑士驾马奔驰，在荒野中赶路。

远方的魔王军正在攻打琉德尼亚的堡垒。

我斜眼看向那幅画面，同时让战马奔驰。最后，我们抵达了目的地──一处被岩山包围的隘路。魔王军与据守堡垒的琉德尼亚军依然持续战斗。

「他们没问题吗？」

我不禁道出忧虑。这一百名骑士都是琉德尼亚骑士团的精锐，甚至可说是堡垒的主力。缺少这些战力，我很担心他们能否好好守下堡垒。

「当然不会有问题啊。」

在我附近的骑士彷佛在谴责我的不安，强劲地拍打我的背。

「你们赶来之前，士兵们一直成功地守下要塞。要是让他们知道你这家伙高高在上地担心他们，那些家伙会气到发疯喔。」

语毕，骑士的嘴角勾勒出笑容。这名骑士叫达利欧斯。

他身经百战，是琉德尼亚引以为傲的勇士。他比我年长十岁左右，但因为有留胡子，我们的年龄差距看起来远远不只十岁。

与达利欧斯的相遇，要回溯到王子被派遣到堡垒的时候。

与王子一同来到堡垒的我与菲利普，为了不被当年轻人小看，一直表现得盛气凌人。我们甚至认为王子不该来这种地方。

「殿下是能成为勇者的人，不该在这种地方作战啊！不要浪费殿下的时间。你们要辛勤奋战，尽早攻克魔王军！」

我还曾向堡垒的骑士与士兵们如此宣告。

现在想想，讲那种话真的丢脸丢大了，但那个时候，我跟菲利普对此深信不疑。

我们一心认为，王子有更该去做的事，有更该优先的大义。

很多人应该会皱着眉头心想『连实战经验都没有的小伙子，凭什么那么跩』吧。卡洛斯殿下也委婉地规劝过我们的发言。

「我还没有实绩，不必慌张。我们要先向在这里战斗的人们多多学习。」

可是我们非常焦急，认为王子那种谦虚的性格才是他被派来打防卫战，而非讨伐魔王的原因。

王子展现出天生的交际手腕，很快地与堡垒中的士兵打成一片，我跟菲利普则遭到疏远。大概是因为我们是王子的亲信，那些人觉得我们在拿王子的光环耀武扬威吧。但我们打从心底相信王子就是勇者，相信为了世界和平，王子应当尽快踏上讨伐魔王的旅途。

总得有人不断诉说。即使这个角色会遭人厌恶，我们也在所不惜。

唯一认同我们的人就是──负责整合堡垒中骑士的──达利欧斯。

「你们说的事情我也理解，不管我们在这里战斗多久，战争都不会结束。就算我们击杀了攻打琉德尼亚的魔人，过了一段时间，又会有下一个魔人递补。该打倒的是魔王，不把大头目处理掉一点意义也没有。不过啊，你们的说法还不够好。」

如此说着，达利欧斯粗鲁地搓了搓我跟菲利普的头发。这个落拓不羁的男人，不过是从小小士兵爬上来的将士，竟然敢跟我们这些贵族套近乎。但不可思议的是，那不会令我反感。

因为达利欧斯以灵活柔软的态度，接纳了我与菲利普神经质的一面。我们也因为多了一个知己而非常高兴。

达利欧斯在各方面都很关照我们，使我们能顺利融入堡垒。我跟菲利普都很敬重那样的达利欧斯。

当我们的肩膀自然地放松，开始能够清楚看见周遭的种种，才发现堡垒内的骑士与士兵们大多友善和气。正如王子所说，能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比方说，上战场前的心理准备与行前准备，从装备的保养方式到面对魔物的战斗方法，以及拥有宽广视野的重要性等等。他们真的教了我们很多事物。

还记得第一次实战的时候，我们紧张到全身僵硬，多亏达利欧斯与他的部下们跟我们大聊他们初体验时的低级故事，我们才得以放轻松。

战斗中途也是，我跟菲利普因眼前的状况而身心俱疲时，他们也屡屡出声提醒，被救出险境也不只一两次。

我们能够维持身为王子亲信的颜面，说是拜达利欧斯所赐也不为过。

另一方面，随着卡洛斯王子渐渐习惯战场，他开始不遗余力地发挥所长。

他挥剑讨伐魔人，以强大的魔法歼灭敌方部队，并以精准的判断与指示引导琉德尼亚军迈向胜利。

于是，除了达利欧斯，对我们的说法表示赞同的人与日俱增。

卡洛斯王子说不定真的有成为勇者的资质，王子说不定真的是终结这场战争的希望之光。众人的种种期待慢慢地汇集合一。然后，时机成熟了。

「纵然违背王都的传令，我等也该抹杀率领敌军的魔人，将卡洛斯王子送上讨伐魔王的旅途。」

──堡垒内部响起如此呼声。

只能对那些身在王都的上层唯命是从一味防守，形成了一股压抑感，而正是这股压抑促使了那样的氛围吧。王子就像被那股氛围推了一把，最终做出决断：

「我们应该讨伐魔人。」

此时，据守堡垒的琉德尼亚军正在与魔王军交战。程序上，如果防卫战成功了，我们将全军杀出堡垒展开追击。总是谨慎行事的魔人将军察觉异状时应该会暂且撤退。我们则会看准那个时间点，以精锐部队讨伐对方。

「我知道，达利欧斯。那些家伙很强，我相信他们会成功。」

我回想着每一张熟悉的面容，并如此回应。

达利欧斯咧嘴一笑说：

「绝对会成功。那些家伙都在想『只要赢下这场战争，麻烦人物就会离开了』，所以各个都在努力呢。毕竟那些麻烦人物在打倒魔人以后就会出发征讨魔王了啊。还真有人脑袋构造那么特殊耶。」

听到他的话，其他骑士们不住失笑。

他们绝对没有在小看我们。这些人对卡洛斯王子寄予厚望。若非如此，他们根本不会志愿参与这种危险的作战。

他们都是愿意拼上性命，一心想把王子拱上勇者宝座的同志。

我很担心堡垒的士兵们，但最危险的无疑是这支负责讨伐上级魔人的队伍。

「我也是麻烦人物吗？达利欧斯。还真是被人讨厌了啊。」

卡洛斯王子戏弄似的搭话道。

「怎么可能。我说的是这两个人啦。他们毕竟跟殿下不一样，没几点斤两就嚷嚷着要去魔王的领土，讲都讲不听呢。真是不要命了。」

骑士们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被当成捉弄对象的我与菲利普，现在只能苦笑了。

这也是达利欧斯常用的手段。开玩笑来让伙伴们冷静下来，使大家从对战斗的恐惧中转移注意力。因为知道他的手法，我也没办法生气。

「在殿下跟我们打倒魔王回来前，达利欧斯你们能不能存活下来，我就拭目以待吧。」

我试着轻轻反击。

「你变得很敢说了嘛。」

露出牙齿展现笑容的达利欧斯，轻敲了我的胸膛。

「我很看好你们喔。跟你们刚来这座堡垒的时候相比，的确像样多了，一定连魔王都不是对手啦。所以我们要战胜那个混蛋魔人，让王都的家伙们闭嘴才行呐。」

是啊，达利欧斯说得没错，前提是要战胜魔人。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最终，远处传来了欢声。

在堡垒的琉德尼亚军赢得胜利，全军开始展开追击。

接下来轮到我们了。

──恐怖就此展开──

正在做梦的我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却无能为力。因为梦中的我们只会按照当时的状况行动。

藏身于岩山静静等待时，我们的目标──敌方将领，蓝皮肤的魔人现身了。对方带着几名下级魔人，数量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少。

下个瞬间，魔人对我们藏身的岩山发话了。

『终于出现了啊，人类。』

那是一道低沉却响亮的嗓音。他知道我们埋伏在这里。

「还在逞强吗，魔人？一直躲在后头观望的胆小鬼。今天一定要取你的首级。」

卡洛斯王子从他藏身的岩山后头气宇轩昂地现身，将剑出鞘，指向魔人。他的英姿，堪称勇者。但魔人脸上丝毫不见惧色。

『胆小的是你们国家的君王。毕竟他只会下令防守，不允许你们进攻啊。但我一直相信你们总有一天会违背那个不合理的成命攻打过来。这漫长的日子里，我一直相信。而那一天终于到来了。真令我高兴啊。』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王子因魔人的话而感到不解。我们也一样。

『看看后面吧。』

我们望向魔人手指的方向，也就是自己的身后，发现该处冒出新的一波魔物。

『为了断绝我等的退路，你们一定会派出精兵，为了排除精兵，我时常让魔物在后方待命。也就是说，那些精兵就是你们。』

魔人的指尖朝王子一点。

那是信号。魔物从隘路后方蜂拥而上。

「从前方逃脱！跟追击而来的友军会合！」

王子迅速做出判断。然而，前方有魔人，他们还开始跟从堡垒的战事中撤退的魔物会合了。要从那之中逃脱可不简单。

王子率先施放火球魔法，试图开出一条血路。

相对的，魔人也咏唱魔法张开结界，防御了火球，接着瞄准王子发起攻势。

『琉德尼亚的勇者，王子卡洛斯啊。你就是琉德尼亚的关键。只要打倒你，这个国家就形同被攻下了。』

魔人说着便高举大剑，朝王子的战马重重斩下。

王子随着马匹的悲鸣摔落地面，但他立刻重整态势，迎击魔人。打算前去救援的我与菲利普则遭遇下级魔人的阻挡。

乱战的形成仅在须臾之间，我们被从后方进逼的新一波魔王军给吞没。我们不仅要面对魔人，魔物们还会不间断地自周围袭来。

与我们同在的骑士们成为卡洛斯殿下的肉盾，一个接一个战死。

「先走一步了……」

一名骑士为保护卡洛斯殿下而遭哥布林的长枪刺穿腹部。他径直砍断哥布林的咽喉，与其同归于尽。

一名骑士被食人魔的棍棒殴打而从马上摔落。哥布林一拥而上，针对盔甲的隙缝一阵胡乱猛刺。即使如此，骑士还是直起身体，抓住一只哥布林用臂力绞杀，宛如要阻挡去路般站着丧命。

一名骑士连人带马冲撞下级魔人，并以长枪贯穿魔人。「我干掉他了！」骑士出声欢呼也仅在俄顷之间，他立刻被还没断气的魔人以大剑砍去首级。

骑士们已不抱求生意志。他们满心只有「如何以生命为代价开辟一条活路？」。一切都是为了让卡洛斯王子，让我们平安逃离。

「务必讨伐魔王！」

如此喊道的骑士挺身挑战蓝皮肤的魔人，为争取让王子逃离的时间而丧命了。到底还剩几个人？我完全不敢细数。

卡洛斯王子不曾挪开视线，只是挥着剑拼命向前。

看也不看接连战死的骑士们。然而，那才是正确的做法。骑士们并不希望我们为他们惋惜。他们希望我们协助王子逃离这片战场，希望我们能代替他们打倒魔人，讨伐魔王。除此之外，他们别无所求。

我与菲利普也是一心一意地挥剑。

魔人阻挡在我们前方。那是被我们视为目标的敌将，即那位蓝皮肤魔人。他的双手握有两柄大剑。

（只要能打倒这家伙……）

我与菲利普的心中萌生了「存活」之外的欲望。我们有一瞬间对视，尝试自左右夹击魔人。

然而，当我们试着接下魔人轻轻挥动的大剑，却整个人被打飞了。那股冲劲，彷佛被圆木砸到一般。菲利普同样应声倒下。

「艾略特！菲利普！」

看到我们倒地，卡洛斯王子停下脚步。接着，他为了救我们而打算回头。这正是魔人的目的吧。我们完全被利用了。

但有人阻止了王子。

那是一直守护着王子而不断奋战的达利欧斯。

「我去救他们。请殿下先离开！」

达利欧斯说着便将王子向前一推，自己向蓝皮肤的魔人发起挑战。

「喂，拿小喽啰当对手有那么开心吗？对手不够弱你就会怕到不敢打吗？不愧是只会躲在后方瑟瑟发抖的大将啊。」

『还真敢说。』

魔人扬起嘴角，面对达利欧斯。

这段期间，我与菲利普被其他骑士搀扶起来，逼着逃命。

「但达利欧斯他！」

骑士们对不肯离开的我们一顿臭骂：

「你们不是要打倒魔王吗！你们不是要帮助王子当上勇者吗！」

接着，我的头被敲了一下。

「我很期待你们喔，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成功的。」

救下我们的骑士们也随达利欧斯一同去挑战蓝皮肤的魔人。

让他们做到这个地步，我们只能逃跑了。不能辜负他们的意志。

「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如果能顺便打倒魔王就更好了！」

达利欧斯喊道，他没有看向我们，而是威武地高举长剑。其他骑士也效法达利欧斯，我的记忆就到这里。

梦境总会在此结束。

日后，达利欧斯等人的头颅被丢进堡垒。

那不是挑衅，而是魔人在表示──带着敬意悼祭他们吧。

达利欧斯等人被冠上抗命的污名，讽刺的是，他们的死竟然得到魔人的认同。不知为何，我无法憎恨那位蓝皮肤的魔人。因为我们跟魔人都是拼死拼活地在战斗。对王都那群不愿战斗、安逸度日的家伙，我心中充斥着一股阴暗的念头。

※　※　※

这个早晨醒得糟糕透顶，但有人一大清早就登门造访。

是菲利普。我把现实跟梦境混淆，差点把手伸向菲利普的脸说：「你也活下来了吗？」回神后猛然停手。从旁看来，我就像神智错乱了，但菲利普知道我频繁地做那个恶梦。

「又是……那个梦吗？」

「不是『又是』，是『总是』。没梦到的日子还比较少。」

「这样啊……」

菲利普喃喃说道，随即陷入沉默。他到底有什么事？

我有一阵子没跟菲利普说话了，他会专程来访很稀奇。

总不好一直站着，所以我邀请他坐下。这时，菲利普摇头回绝，心意已决似的开口：

「你就是幻形怪吧，艾略特？」

这次，换我陷入沉默。要否定很简单，不过我不想对菲利普说谎。我们同为王子的亲信，是共渡生死关头的伙伴。我们的连结比亲兄弟还要紧密。

「为了不让我们被冠上私通魔人的罪名，你才会退出王子派吧？」

那也跟菲利普说得一样。

我答不出来，使静默的时间一味流逝，之后菲利普接着说：

「我来干掉阿瑞斯。如果成功了，你就别再去找魔人了。」

「……如果失败呢？」

「到时候，我会自称幻形怪去死。你就忘掉一切活下去吧。」

我皱起眉头说：

「少给我做多余的事。谁拜托你那么做了？」

菲利普凄凉地笑着说：

「不要误会。这只是顺便。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无论你想怎么做，王子派都决定要排除阿瑞斯了，到时候都会被问罪。所以，我只是顺道担下你的罪行。」

菲利普转身背对我。

「殿下就拜托你了。」

接着举起一只手说道，离开此处。

他知道我不会同意，所以才刻意闪避我的回答吧。

这是菲利普率领王子派去袭击阿瑞斯的前一日。

尔后，王子派全员丧命了。几乎能算是自尽。

王子派由当年那场战役的幸存者所组成。这下子，在琉德尼亚之中，真心想让卡洛斯王子当上勇者的人，除了我就没有其他人了。

菲利普临死前似乎说过「我就是幻形怪」。

感觉就像被他宣告「你放弃吧」。

但我还不能放弃，因为我依然会梦到那时的场景。

我尚有机会。那就是阿瑞斯一行人离开琉德尼亚的时候。我必须趁机动手。

身为人类的我，早在那时就死了。现在的我是幻形怪，是一头魔物。盯上勇者的性命再当然不过。

第三卷 勇者之章 琉德尼亚的勇者

『风啊！』

阿瑞斯释放出风刃魔法，艾略特在前一刻才注意到。

他扭转身体闪过直击，却在脸颊上留下莫大的伤痕。虽然流了不少血，但不是重伤。

错失了起死回生的一击，阿瑞斯不利的状况依旧持续。卡洛斯呼喊了艾略特的名字，但他还在远处。

艾略特有如挥别迷惘般再次抡起长剑。

「结束了。」

他的声音中夹带一丝痛切。

然而，忽然有个人影阻挡在他眼前。

那道人影宛如身穿陈旧袍子的亡灵。

「什么！」「预言师！」

艾略特与阿瑞斯同时喊道。

经过刹那的迟疑，艾略特彷佛要驱离对方似的砍向预言师。

身穿长袍的亡灵如幻觉般突然消失。

「可恶啊！尽给我搅局！」

艾略特心生焦急，追上准备逃跑的阿瑞斯，再次挥剑。

但那一击这次被人用剑扎实地挡下。

「住手！艾略特！」

那是卡洛斯的剑。他终于赶上了。

看见主子的身影，艾略特退后一步。

「阿瑞斯，这里交给我，你快去同伴身边。」

听到卡洛斯的声音，阿瑞斯迅速起身，捡起自己的剑拔腿就跑。

「这男人逃跑的速度还真快啊。实在难以想像他是勇者。」

艾略特嘲笑道。但卡洛斯摇摇头说：

「不是只有正面迎战才叫做勇者。有时候也必须逃跑。」

「可是殿下不曾逃跑吧？」

「不……我当然逃过。」

艾略特的眉头挤出深深的皱纹。

「那怎么可能。我自幼与您在一起。殿下一次也没有做出逃跑这种行径。就连被魔王军包围时，您也从敌阵中央突破脱困了。那可算不上逃啊。」

「不是那时候的事。如果在你眼里，我看起来没有逃过，那也是我在你们面前意气用事而已。仅只如此。」

「……无论怎么说，殿下都没有逃过，不是吗？」

艾略特以严肃的表情拉近距离。

「不，不对。我逃了。我在最后的最后逃跑了。」

或许是被魔人唤来的，包围此处的魔物们朝阿瑞斯等人前进，他们对这两人失去了兴致。

「琉德尼亚军初次的攻势以失败告终，面对魔王军吃了大败以后，我受到的冲击比你们所想像得还要巨大。一直在我身边的你应该知道吧？那对我来说是第一次的挫折。毕竟我至今从未失败，还有那么多人因我而死。我精神上的痛苦无以计量。」

「殿下，您到底在说什么？」

艾略特露出不解的表情。卡洛斯一脸平静地谈论自己的事，这让艾略特感到不对劲。

「当然是在说卡洛斯这个男人最初以及最后的逃跑啊。」

表情自卡洛斯的脸上脱落。他总是将情感明确地表现在脸上，现在却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您是……」

先前面对主子而一时失去战意，艾略特这时再次握紧持剑的手。

「那场战斗结束后，我被召回了王都。我不被允许带着你们，只能一个人回去。回程的马车上，我因为罪恶感一直都很懊恼。我一直相信自己无所不能，也确信这次的计策能顺利成功，却被敌方反将一军，骑士们喊着我的名字一个个战死。当时死去的骑士们的话语，似乎刻画在你们两个心里，但深凿在我内心的，是他们死亡的事实本身。那一直在侵蚀我的心灵。」

「怎么可能！殿下您能够克服骑士们的死，将其化为自己的力量！不可能会那样的！」

「那是你理想中的卡洛斯，不是吗？」

卡洛斯轻描淡写地说道。

「什……」

「父王与重臣们其实没有那么强烈地谴责我。应该是注意到我的不对劲吧。实际上，我一直郁郁寡欢啊。父王担心我，所以把我的状况当成疾病，把我留在王都。就在那个时候，又发生了一件雪上加霜的事。你和菲利普心中的不满加剧，召集同伴，结成了王子派。甚至还策划让我登上王位。」

「您是说那个疾病是精神上的？从我们的角度来看，国王怎么看都是以疾病为由在囚禁殿下您啊。我们为了夺回殿下，为了让您登基而付出行动，这些再合理不过了！」

情绪高涨的艾略特如此反驳。

「那个行动的结果，导致我服毒了。那都是为了让你们相信我真的生病。这么做才能防止内乱，也间接阻止了国境防线的瓦解。艾略特，你也看到了吧？我那张苍白的脸。你听到了吧？我要你『保护国家』的那句话。」

卡洛斯出乎意料的那番话，令艾略特屏住呼吸。

「……我有看到，也有听到。前往王都的我们如愿与殿下会面，因为亲眼见到殿下病了，我们才会回到国境。没想到您居然服毒了。」

「没错。结果事情按照我的想法发展。以我的生命为代价。」

不仅是表情，卡洛斯的声音也渐渐失去起伏。

「生命？您在说什么？殿下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不，我死了。我已经死了。

勇者被你们亲手抹杀了啊，艾略特。

（插图011）

所以咱才能获得卡洛斯的身体。』

卡洛斯的肌肤变得惨白。同死人一般。

「……是谁？你到底是谁？」

艾略特毫不掩饰敌意，举剑问道。

『你不认识咱吗？咱在这个国家不也成为传说故事了吗？虽然没有形体或名字，但你们为咱赋予了一个名称──「幻形怪」。』

卡洛斯也举起剑。他的眼球染上一片血红，模样似人非人。

「幻形怪？你说幻形怪吗？能够幻化成人类的魔物吗！谁会相信你的话！你杀了殿下是想夺取这个国家吧！该死的怪物！」

艾略特激动地挥剑，幻形怪却轻易地以剑接下那记斩击。

「没想到你会自称幻形怪，初次听闻时，咱可吓得不轻啊，还在想：『为什么魔王军会知道咱就在琉德尼亚？』」

两人的脸，隔着剑锋凑近。

「为什么！为什么挑现在露出真身！」

『因为卡洛斯一定会这么做。他不同意咱杀掉没有敌意的你。还真是个难搞又严肃的家伙啊。所以你们才会那么仰慕这个男人吧？』

「你懂什么！」

暂且拉开距离的艾略特，任凭愤怒施展强烈的斩击。

「嗯，你情绪激动的时候会比较强呢。」

幻形怪持剑化解掉攻击，语气平淡地说道。

「不准用卡洛斯殿下的脸讲出像卡洛斯殿下的发言！」

自上挥下，艾略特使出浑身一击。

幻形怪没有以剑抵挡，而是退一步闪开。

「卡洛斯的记忆已经归咱所有了。这副身体也完全仿造卡洛斯，分毫不差。没有任何地方有改变。你跟菲利普一直待在咱身边，但你们也没发现不是吗？原本的卡洛斯只是普通的人类，甚至可以说他非常纤细。那种心态实在不可能当上勇者。」

「你在侮辱殿下吗！」

艾略特又一次凭蛮力砍下去，幻形怪则以剑弹开。

「咱没有侮辱他，他那样很正常，是勇者太异常了。正是因为异常，勇者才敢踏上讨伐魔王这种无谋的道路。关于这点，阿瑞斯就是那个异类。他是真心想要战胜魔王，而且也不是在逞强。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好像那就是他的义务。因为他那种态度，你们才会没注意到那家伙的特别。」

「开什么玩笑！卡洛斯殿下没有任何一点不如阿瑞斯！」

「这并非谁不如谁的问题就是了。如果是成为卡洛斯的咱，或许拥有你们所期望的那种，勇者必备的意志力喽。咱毕竟不是人类，而是活过永恒时间的存在，意志力不会动摇。从某方面而言，咱不正是你所寻觅的卡洛斯本人吗？」

转守为攻的幻形怪，以精湛的剑术压制艾略特。

「闭嘴闭嘴闭嘴！」

艾略特用尽全力挥剑喊道。

『哎～艾略特啊。我已经提醒你好几次了。』

幻形怪的那句话，流露出些许怜悯。

『如果情绪太过激动，你就会露出破绽啊。』

幻形怪朝高高举剑的艾略特一个箭步，将剑横向一扫。

「嘎……」

带有魔力的剑连同盔甲划伤艾略特的腹部，使他膝盖一沉。

『卡洛斯很重视你们，他说他不希望你们丧命。』

砍伤对方的卡洛斯面上毫无喜色，反而飘散着悲沧的氛围。

『所以作为代价，他选择交出自己的生命。不对，他或许是想借此让自己解脱吧，从自己犯下的过错中解脱。』

单膝下跪的艾略特，死盯着幻形怪。

『……看来咱的剑也迟疑了呢。记忆会留在人的身体里，咱所获得的这副身体也不例外。看样子，卡洛斯真的很重视你们。在阿瑞斯被认定为勇者后，境内开始出现魔物的那个时期，咱首先怀疑的就是你们。只不过，卡洛斯想要相信你们。

卡洛斯的记忆与咱的认知僵持不下，状况日趋恶化。

这时，阿瑞斯他们来了。把这件事交给阿瑞斯他们是咱与卡洛斯的共识。虽然结果跟咱猜想的一样……咱自己也在祈祷，希望不要是你们。』

幻形怪如此说着，眼睛与皮肤的颜色再次变回卡洛斯的模样。

「……你要去哪里？」

艾略特以憎恨的眼神瞪视幻形怪变化外貌。

「明知故问。那个蓝皮肤的魔人不是盯上阿瑞斯，专程过来了吗？咱可不打算错失这个机会。锁定琉德尼亚的魔人将领不在了，国家的防卫将会轻松不少。这也是『琉德尼亚的勇者』的职责啊。」

变回卡洛斯的幻形怪走向持续混战的魔物包围网。

「你才不是勇者……你这种怪物，绝对……」

艾略特无法起身，只能如此呻吟。

「你说得对，艾略特。就像你说的，勇者被你们杀掉了。有时候，过大的期待也会杀死人。」

卡洛斯头也不回地说道。

第三卷 勇者之章 断章五 卡洛斯

脱口说出「我要当勇者」，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我不记得确切的时间，大概是年少时的事。

我觉得自己跟其他小孩一样，只是得知「勇者」这个存在，并抱着纯粹的憧憬在嚷嚷而已。这是常有的故事，只是小孩子的傻话罢了。

但我的情况则被众人当成出自真心。

或许是因为我自幼展现出剑与魔法的才能。

不过王族展现强大的力量并不罕见。大多数的王家，只要追溯其血脉都能溯源到某位英雄，各式各样强大的血统会从此交织进那条血脉。甚至还有王家明目张胆地不断收编勇者的血统。

因此，我所展现的力量也不是什么天赐奇迹。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才能，只是因为「擅长剑术与魔法」，凑巧与众人普遍认知的勇者形象一致而已。

然而，身为我的亲信候补侍奉我的菲利普，与我的表亲艾略特，看到我的力量便深深笃定我就是勇者了。

众人若如此期待，自己就该为此努力。这就是王族。

所谓的王族，其职责无非是回应人们的期待。糊里糊涂地坐在那个位置上才不够格胜任王族。

我为了回应期待而持续努力。只要有空，不是去挥剑，就是埋首钻研魔导书。

被人指称「勇者来了！」并不会让我不舒服，而且我自己也开始产生那种想法。

我的剑术有所长进，还具备超乎常人的魔力。有这种才能，还要叫小孩不要得意忘形才困难吧。

我十四岁前甚至还傲慢地想着──「勇者舍我其谁？」应该说，当时的我浑身充满与年龄相符的全能感。

只是，自那以后随着年纪增长，我慢慢理解各种事物。

魔人的数量不多，却是远远超越人类的存在。肉身的力量也好，魔力也罢，人类这个种族都不及魔人。魔王则是该种族的顶点，区区人类即便能使剑，能施法，我也不认为那人有办法与魔王抗衡。

若非如此，在与魔王军的战事中，人类单方面被压制的情形也不会发生。那种事冷静想想就能领会了。

我理解到，勇者这种东西就是指把勇气跟蛮勇搞混，并碰巧成功的人。

另一方面，我身边那群由菲利普他们带头的人们，至今依旧认为我会成为勇者。

因此，我这个王子也必须展现力量。一有机会，我就会秀一下我的剑术本领或是魔法，甚至为自己取了「琉德尼亚的勇者」这个称号。

身为肩负琉德尼亚国命运的人上之人，那个称号很有帮助。

将来成为国王时较容易获得人民支持，政策也会推行得比较顺利。所以我刻意不去否定勇者的称号。

我会在这个状况下前往国境的堡垒与魔王军作战，几乎是为了留下我身为「剑指勇者之人」的实绩。有许多声音对我寄予厚望，另一方面，因为我没有与魔物作战的经验，当然也有人提出质疑──「王子真的有实力吗？」

因此，父王才会希望我带着「琉德尼亚的勇者」的声望登基，周围也要求我实际创下战果。

我对于战斗没有不安。虽然我没想过能打倒魔王，可是从我搜集到的情资来判断，如果是下级的魔人，要打赢应该不成问题。

成为我亲信的菲利普与艾略特都是身手了得的骑士，堡垒的骑士团还从中派了一名叫做达利欧斯的男人与他的部下担任我专属的护卫。

作为一名骑士，达利欧斯是个粗犷且没水准的男人，但他在琉德尼亚军中是实战经验最丰富、身经百战的勇士，足以胜任我的护卫。他在战斗中不会判断失误，还能巧妙地从旁辅助，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

后来我才知道，达利欧斯他──被下流笑话所隐藏──的本质，其实比任何人都要为国家的和平而忧心，他是个真诚正直的骑士。

菲利普与艾略特也被那样的达利欧斯给感化。同时，达利欧斯也开始支持菲利普他们「成就王子当上勇者，将世界导向和平」的主张。而我没办法否定那个主张。我不打算成为勇者，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资质才站上战场，所以那件事也让我很是心痛。

达利欧斯的人望从小士兵遍及大将军，当他开始高声呼喊「让王子成为勇者」以后，那股氛围便逐渐蔓延到整座堡垒。

可怕的是，连我自己都被吞没了，甚至认为自己能成为勇者。

然后这个话题终于浮上台面了──「我们应该打倒率领魔王军的魔人，让国王心服口服，并把卡洛斯王子送往魔王的领土。」

实际上，我并没有那种觉悟，这个话题让我相当烦恼。

但我很犹豫。先不论是否要以勇者之姿远征魔王的领土，一味地防守显然使守护堡垒的琉德尼亚军日趋疲惫。再这样持续被消磨，堡垒恐怕会沦陷。

为了守护琉德尼亚，我们必须打倒担任敌方将领的魔人。

我向父王送了信，提出消灭魔人的进攻计画，却不留情面地遭到否决。

回信上写着──「再多创下一点战果就让你回王都。」

我认为那个判断是错的，还认为父王是不知道现况才讲出那种话。

如果我从堡垒回到王都，即便琉德尼亚军想不惜违反王命出征，也会因此无法如愿。能够违抗王命的人，只有身为王子的我。如果错失这次机会，将不再有下一次。

我与堡垒中的要员们讨论后，全员一致决定发动大规模攻击。

作战很简单，就是绕到魔王军后方讨伐魔人。

我们没有小看魔人。只是，对方不断采取固定的行动，让我们认为魔人们在瞧不起人类。

──然而，这个作战不过是魔人一开始便预料到的行动。

魔人的计画比我们想得还要周全。同时，他们还拥有能一直等下去的耐心。

结果，我所率领的小分队惨遭歼灭。我失去了将近一百名精锐骑士。

在那个惨况下，只有我、菲利普与艾略特幸存。那并非偶然，而是达利欧斯他们拼上性命誓死守护，我们才得以逃脱。

我不敢直视他们战死的身姿。尽管他们皆为我赴死。

但他们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萦绕。那是因为──

「以后一定要讨伐魔王！」「让世界恢复和平吧！」「王子就是我们的希望！」──每个人都倾注他们满腔的热血与心愿呐喊，毫无迷惘地跳向死亡的深渊。

尽管是我表现出引人遐想的态度，但我不打算诓骗他们，因为王族必须具备使人们怀抱憧憬的言行举止。

只不过，我没办法让自己无情到能够罔顾达利欧斯与骑士们赌上生命的心愿，我不想变成那样。

战败后，我开始烦恼自己该不该立志成为勇者。舍弃王子这个身分，带着菲利普与艾略特远征魔王的领土──不管怎么想，这种行为都无异于送死。

况且，我对魔王军发动攻势才刚失败，身为一国的王子，在这个时间点励志成为勇者未免太不负责任。

我没有能够商量的对象。如果对菲利普与艾略特倾诉，他们一定会劝我立刻前往魔王的领土吧。他们两人因为被达利欧斯等人救助才得以延命，对达利欧斯之死的责任感，想必比我还强烈。

为了追究战败责任而被唤回王都后，我向身为国王的父亲问道：

「为了那些战死的人们，我是不是应该踏上讨伐魔王的旅途？」

「你真心觉得自己办得到吗？」

一反我的预料，父王没有动怒，而是平静地注视着我的双眼。

「那真的是你的意志吗？如果真的是，我也不会反对。然而，在我看来，你只是被逼着走上那条路。」

那句话让我倒抽一口气。有如读取了我的心思，父王准确地说中我的心情。

「如果你不是凭借自己的意志，而是受周围吹捧而想成为勇者，你还是放弃吧。所谓的勇者必须是超常之人。这里的『超常』不是拥有强大的力量或魔力，而是拥有超乎常人的心智，如此才能胜任勇者。强大的力量或魔力也许能够透过锻炼取得，不过想获得强大的心智就很困难了。人心很容易摇摆不定，陷入迷惘。有办法抗拒他人的蛊惑，耿直地全心相信自己的人，根本是一种异类。只是被周遭人期待就想着要成为勇者的你，不具备那种强大。如果你是真正的勇者，应该已经无视他人的期待，踏上自己的道路了。」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每句话都很有道理。

父王早早就看出我没有成为勇者的资质，因此打算让我坐上次任国王的宝座。说父王独具慧眼也不为过，我却连自己的父亲都看错了。

「休息吧，卡洛斯。你现在很疲惫。要是菲利普与艾略特在你身边，你的心也得不到安宁吧。所以我才会单独把你叫回来。身体的伤，用眼睛看就知道好了没有，要治疗心灵的伤却很困难，因为我们无法看穿。达利欧斯等人的死，在你心里留下了超乎想像的伤口。」

会把我召回来，都是出于国王为人父的关爱。

我在此第一次流泪了。为达利欧斯等人的死，也为那个无法回应达利欧斯等人的期待的，不中用的自己。

那之后，我遵照父亲的安排，谎称罹病来疗养身心。

我暂时在自己的房间度过。虽然这有如在逃避与魔王军的战事，使我心生愧疚，但我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那些事跟自己区隔开来。

──我能理解。只不过，那时候的记忆时不时会浮上心头。

死者的脸孔、声音、身影会鲜明地于脑中复苏。

夜晚入睡后，早晨醒来时，那些记忆都会趁人不备地袭来。

达利欧斯是理解力很好，而且温柔的男人。好好解释应该能理解我吧。

其他人也一样。大家都是直率的家伙，他们绝对没有想把勇者的职责推给我，硬逼着我去讨伐魔王。

然而，我再也不可能跟达利欧斯他们说话了。都是我害怕让他们失望的错，都是我畏惧背叛他们的期待所致。

死去的达利欧斯等人绝对不会责怪我。责怪我的是我自己。无法原谅自己的，也是我本人。

「已经无济于事了。」、「想也没有用。」、「事情已经结束了。」、「他们一定会理解的。」、「是他们自己要那么做的。」、「我也一起战死会比较好吗？」、「如果魔王军能干脆地打过来，毁灭这个国家……」

各种借口在我心中交织飞舞。每个借口都有其正确的地方，如果其中某个借口能让我自己心服口服就好了。

然而，我的身心都不愿接受那些借口。

胸口就像被勒紧似的，令我痛苦不堪。身体开始动弹不得。在半夜惊醒也不是一两次的事，即便是白天，我也被一股冲动驱使，忍不住想尖叫。『至少要活动身体。』如此心想的我尝试挥剑或是阅读魔法书，但完全没有帮助。

这是心灵的伤口。它不会轻易愈合，只能等待时间过去。

可是时间没有过去。

「菲利普跟艾略特组织的王子派打算夺回卡洛斯王子，篡夺王位。」

这条谣言传入我耳中。

国王或许有发布封口令，让消息不要传到我这里，但人的嘴巴没办法完全封住。就在我不经意地走出房间时，不小心听见某人正在谈论那条消息。

这是最糟的事态了。菲利普与艾略特对达利欧斯的死感到自责，真的有可能付诸行动。如果他们成功了，我应该能以勇者的身分远征魔王领土吧。明知会失败，堡垒里还是有很多骑士加入了王子派。如果失去他们，我国势必再也无法抵御魔王军。

琉德尼亚陷入窘境了。这也是我的错。

我向父王陈情，希望与菲利普和艾略特见面。

尽管父王一脸不情愿，他也没有其他能化解僵局的好方法，最终给出许可。

然后，我为了让「因病疗养」成为事实而服下毒药。

这是为了拯救琉德尼亚，为了不再让任何人牺牲。

──亦是为了让我自己解脱──

菲利普与艾略特和濒死的我见面，接受了我正在调养身体的事实。他们向我保证会再次豁出性命守护国家。

「殿下回来前，我们必定坚守到底。」

那么，那些家伙会战到最后一刻吧。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够了。

那之后，国王和各式各样的人物为了治疗我的身体而煞费苦心，但也因为我自己并不期望痊愈，病情完全没有好转 。

我已经累了，累到不愿继续活下去。

不仅如此，我甚至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安心感。我觉得自己像达利欧斯一样，抛弃自己的生命，成功守下国家了。

生命走到尽头的那晚，某个人来到我房间。

我的双眼已经看不到了，只能感受对方的气息。

那个人用粗鲁的口吻问道：

『你想过要成为勇者吗？』

「我不是想成为勇者。我觉得，无论被人怎么品头论足都不难受，不用聪明行事，只需耿直地过活，不用考虑将来，能为眼前的小事真心欢喜、生气、悲伤、享受，这才是我想成为的人吧。」

我没有出声，却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禁吓了一跳。这是我死前做的梦吗？

『那不是能轻易办到吗？』

声音的主人似乎很困惑。

「要理所当然地做到理所当然的事，其实很困难。这就跟即便知道该做善事也很难持续行善是一样的道理。因为有时候，人们明明看得到，却会视而不见。我就是那种人，所以才走错路。」

『那么，如果你选择的都是正确的路，你会想做什么？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想守护琉德尼亚。父王、母后、王妹，菲利普跟艾略特，这个城堡里的所有人，一同奋战的骑士与士兵们，这个国家的人民，一切都令人怜爱。尽管我无法承受自己心智的懦弱而卑鄙地逃跑了，但我所说的毫无虚假。」

说着说着，胸口涌现一阵被勒紧般的疼痛。因为我「必须守护国家」的心意正不断地折磨自己。

『──卡洛斯啊，你绝对不卑鄙，只是太温柔了。只是为了实现他人的愿望而持续努力，最终承受不住了。这不是什么羞愧的事。』

他的话语，轻柔地抚慰了我的心。感觉痛苦终于得到些许缓解。

『咱能够实现你的愿望。咱可以代替你，用你的外表、你的声音、你的力量守护好琉德尼亚。不过这同时也代表，咱会接收你的身体──你想怎么做？』

这本该是件骇人听闻的事，但不可思议的，我并不觉得恐惧。因为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你是幻形怪（Shapeshifter）吗？在王家相传的故事中，由建国之王所召唤的，守护琉德尼亚的神灵。」

（插图012）

『神灵啊。咱很久没被这么称呼了呢。现在已经被澈底当成魔物了。』

幻形怪似乎在苦笑。

「那么，这副身体就交给你了。从前代替这个国家的王引导众生的神灵啊，这副身体的记忆与力量，你可以全部拿走。」

当我这么宣告，身体随即被某物覆盖，逐渐被侵蚀。

但不知为何，我没有感到不适。好像终于能从长期折磨我的某种桎梏中解脱。

第三卷 勇者之章 三个人的战斗

冷不防的，阿瑞斯与梭伦等人之间窜出一群魔物。梭伦他们停下脚步，再次尝试与阿瑞斯会合。没有人愿意抛下阿瑞斯先行离开。

只是魔物的数量众多，澈底包围了四周，使三人完全无法抽身。

「是艾略特，他竟敢袭击阿瑞斯！」

梭伦以魔法火焰屠烧魔物，同时咬牙切齿地说道。阿瑞斯绝对不弱，但艾略特被评价为仅次于卡洛斯的强者。面对他，阿瑞斯将陷入不利。

「叛徒果然是艾略特啊。」

即便在说话，里昂还是一刻不停地挥剑。平时他都专注于进攻，但现在阿瑞斯不在，所以他必须保护同伴，没办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得快点去救阿瑞斯呢。」

玛莉雅正在为梭伦与里昂施加消除疲劳的恢复魔法，但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阿瑞斯。偶尔会有魔物突破里昂的防守袭来，玛莉雅这时会以法杖施以犀利的一击，击溃对方。

「……我看你也去当前锋怎么样？」

目睹她的身姿，梭伦一脸复杂。毕竟是男人，梭伦站得前面一点，但不管怎么想，玛莉雅应该都比较擅长近身战。

「对柔弱的少女说那种话很失礼唷，梭伦。」

「你给我查一下柔弱这个词的意思。」

尽管在空档时互相斗嘴，梭伦还是持续使用魔法。

如果是普通的魔法师，施放了一至两次魔法之后就会被魔物袭击而死，但梭伦借由快速且简洁地咏唱初阶魔法，使敌军迟迟无法靠近自己。

从阿瑞斯那里收到指示也是个原因，但这同时也是他长年研究的成果。梭伦极力降低魔力的消耗量，并将咒语的字句削减到最低限度。那使梭伦得以连续施展魔法。

更进一步来说，梭伦与阿瑞斯也有深入研讨过魔法的使用方法。

既有的攻击魔法用法相当粗糙，人们普遍认为只要能打中敌人就够了，以强大的魔法击倒大量敌人才是主要目的。因此，假如不需要追求细腻的精密度，人们还是鼓励魔法师尽可能提升魔法的威力，并会要求魔法师尽量使用高阶魔法。

然而，因为阿瑞斯没有魔法的才能，没办法学会强大的魔法，他只能先把初阶魔法给练熟。虽然魔力取决于天赋，但魔法的精密度可以透过努力获得精进。所以阿瑞斯从提升魔法的精密度找到了一线生机，梭伦也相当重视阿瑞斯的练习成果。

「只要提升精密度，魔法的效率就会跟着提升，还能抑制魔力的消耗。这在讨伐魔王的旅途中应该能派上用场。」梭伦道。

只不过，即便是梭伦也未能轻易摆脱传统魔法师的作风。只有强大的魔法才能证明自己是手腕高超的魔法师。被阿瑞斯斩钉截铁地否定以后，梭伦终于下定决心。

（说来说去，原来我也会害怕失败啊。没想到我居然不被人家念就不敢去做。）

梭伦苦笑着，并细腻且迅速地活用初阶魔法。从前普遍认为魔法师不善于应付近距离的战斗，梭伦却借着这个做法，稳扎稳打地实践了。

里昂挥舞着大剑。

动作很精简，也不华丽。整体看起来很朴素。然而，里昂连指尖的动作都毫无冗赘，凭着精练的身法，即便周遭已被包围，他也有条不紊地作战。

里昂从前的剑法不是这样。他偏好帅气又华丽的动作，战斗时会让周遭的人见识到自己的强大。他会一个劲地去学习新的剑技，还会炫耀似的使用那些技巧。

就算年纪轻轻便当上剑圣，里昂也会感到焦躁，认为自己非得向众人展示力量。所以他一直使用那样的战斗方式。

阿瑞斯的剑法则与他相反。里昂自认自己也明白基础的重要性，阿瑞斯却把基础执行得很澈底。里昂起先很瞧不起阿瑞斯，认为「他是因为没有才能才去练基本功」，但在训练中与阿瑞斯对峙后，里昂赫然发现他如实展现了训练的成果。

他的动作日益精实，剑路也变得愈来愈细腻。

看到阿瑞斯那样的身影──

（我是不是太急躁了？）

──里昂心里有这般感触。

然而，他没办法模仿阿瑞斯。因为他还要顾及剑圣的立场。纵然让出勇者的名号，里昂依然对自己在剑术本领上胜过阿瑞斯的事非常自豪。他将自己的尊严与剑术的技巧重叠了。

但经过阿瑞斯的指点，里昂终于注意到自己在意气用事。

（没想到我也挺庸俗的。）

摆脱执拗的里昂一改华丽动作，战斗起来有如在追求阿瑞斯朴质的剑法。

他的剑法毫无破绽，使魔物们心生畏惧。

玛莉雅心情极差。

（为什么我会跟梭伦还有里昂待在一块？我已经决定要待在阿瑞斯身边了，为什么这个世界会这么不解风情？我明明是圣女，居然没办法预见如此残酷的未来。）

尽管深陷紧急状况，玛莉雅还是在──别种意义上──怨叹自己的不幸。

她有在咏唱恢复魔法……说是这么说，减轻疲劳或是稍微恢复魔力之类的神之奇迹，根本犯不着她特地出声咏唱。

那是她在法尔姆学院在学时，为了支持阿瑞斯而学会的。

阿瑞斯的确拥有强大的意志，足以让他承受那超乎常人的锻炼。同时，他确实有一身坚韧的体魄。但即便拥有那些，依然会面临极限。如果途中玛莉雅没有暗地施法治疗，阿瑞斯的身心恐怕已经坏掉了。

阿瑞斯能不顾一切地努力，全得归功于玛莉雅的无私奉献。这件事谁都不知道，包括阿瑞斯本人。

因为玛莉雅从来没有把那件事说出来。

她对阿瑞斯抱持好感。然而，姑且不论自己的好感，玛莉雅只是看中阿瑞斯那股能引发奇迹的潜力才愿意做这么多。玛莉雅认为，将微不足道的奉献、自己的好感和阿瑞斯的潜力连结，不是一件美丽的事。

阿瑞斯彷佛在挑战神灵般不断努力。而「不为人知地偷偷为他治愈」可说是玛莉雅当时的幸福时光。

在那之前，玛莉雅只是遵守义务似的行使恢复魔法，忽略自己的想法为人们治疗。对此，她心中毫无感触，也无法从神灵的奇迹中发现价值。她甚至觉得，听不到神的声音反而是件好事。

包含自己在内，玛莉雅一直对人类不抱希望。而改变她这种观念的人，就是阿瑞斯。

玛莉雅不想玷污那段幸福的回忆，所以她没有把自己总是在治愈阿瑞斯的事情说出来。这个想法，或许没有人能理解吧。

因此，要玛莉雅把为了阿瑞斯而学的治愈之术用在其他男人身上，她实在提不起劲。

（可是，这些人好歹在努力……）

玛莉雅小声叹气。

从前的里昂与梭伦，根本和现在判若两人。

空有天赋，自尊心还那么强，对周遭人也要求很高。其结果就是，里昂在精神上，梭伦则是精神及物理上都陷入孤立。

他们两个实在称不上玛莉雅心目中的「优秀人类」。

即便身怀足以成为勇者的实力，却欠缺成为勇者的心智。

如果是现在，里昂应该够格成为勇者吧。同理，如果梭伦能在精神层面成长一点，或许也配得上「勇者」之名。

正因为如此，这两个人想必会坚称「我不是勇者」。

因为他们看得见阿瑞斯的光辉。因为他们知道，正是因为平庸，阿瑞斯心中那股意志力才如此崇高。能够理解这件事的人类其实少之又少。

所以玛莉雅才觉得，如果是这两个人，「帮他们治疗一下也未尝不可」。

只是，玛莉雅还是有点不爽。即便知道有必要。

所以当哥布林靠近自己，玛莉雅才狠狠地朝它的脑门一杖敲下。

这只小型魔物应声倒下，停止动作。看到它的反应，玛莉雅的心情稍微好转了。这种行为虽然有违圣女之道，但玛莉雅帮自己找了借口──「为了保护自身安危，这也是无奈之举呀。」

又一只魔物朝自己进逼。是力壮顽强的霍普哥布林。虽然因里昂的剑而负伤，但它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想要对柔弱的僧侣痛下杀手。只凭玛莉雅的法杖敲击似乎无法打倒它。

「你的伤，不会痛吗？」

玛丽亚向霍普哥布林出声询问，彷佛倾注了柔情与慈爱。

于是霍普哥布林发出「唧……」的呻吟，停下动作。魔物应该听不懂人话才对。

上一秒分明还能忍耐，魔物却突然感觉胸口的伤势涌现一股强烈的疼痛。

「哎～看你流那么多血……」

玛莉雅露出心疼的表情。

如她所述，鲜血自伤口不断涌出。霍普哥布林交互望向自己的伤口与玛丽雅，因恐惧而脸颊抽搐。

「很遗憾，伤口看起来很深。已经束手无策了。」

玛莉雅以惋惜的表情摇摇头，霍普哥布林就那样趴倒丧命。

目睹这个画面的圣女，叹息般地呢喃：

「为什么人类跟魔物都以为神灵的奇迹只能用于治疗伤口呢？神灵可没有你们所认为的那么圣洁啊。」

她的声音在口中消散，没有传到里昂与梭伦耳中。

三个人平时感情不太好，此时终于能携手作战了。或许是因为他们拥有「拯救阿瑞斯」这个共同目标吧。

敌军的数量众多，他们尚未突破包围网，却有股快要成功的手感。

然而，那个包围网忽然瓦解。

三人皆不认为这是个好机会。梭伦还露骨地皱起眉头说：

「来了啊。自罗佐洛夫大森林以来呢。」

「是啊，似乎比那时候的家伙还棘手。」

里昂慎重地重新握紧剑柄。

瓦解的包围网中出现一名巨大的蓝皮肤魔人。

第三卷 勇者之章 魔人

『是这一代勇者的伙伴啊。果然有两下子。』

手持两柄剑的蓝皮肤魔人缓步走近里昂等人。

他手中的剑是大剑，但因为魔人身形庞大，他用单手持剑也不会突兀。他有穿戴盔甲，但感觉只是粗略地保护身体，关节等部分都裸露在外。

「你就是攻打琉德尼亚的魔人吗？」

发问的梭伦不等对方回答便释放准备完成的魔法。

猛烈的火焰包裹住魔人，甚至使周围的魔物四处逃窜。

──但魔人挥动右手的剑，有如掸灰尘一般拂去魔法。

『正是本人。』

他简洁地回应，脚步也不曾停下。

「不愧是上级的魔人阁下，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用剑打消魔法这种把戏啊。」

梭伦嘴角抽搐，勉强挤出笑容。

「但把这家伙解决掉，琉德尼亚应该会轻松不少。」

里昂滑行般地向前挺进，挥舞闪耀着苍蓝光辉的大剑。那是宛如犀利雷光的一闪。只是，这招也被魔人以剑轻松弹开了。里昂没有逞强，他再次拉开距离。

「拿两把剑，还有这等身手。你们魔人还真可怕啊。」

剑圣坦率地称赞敌人。他从没看过任何一个人类能如此熟练地操使两柄剑。

『能用双手操作两把剑的人，在我们之中比比皆是。我们比人类强大，办得到是当然的。』

随后，魔人发出有如野兽的嚎叫。

前一刻才稳定下来的魔物们对此做出反应，转向位于后方的梭伦等人发动袭击。

「我听说魔人都很注重荣誉，不过你们好像没有天真到会单打独斗啊。我来对付小喽啰！里昂，你专心对付那个蓝皮魔人！」

梭伦先前还对着魔人咏唱咒语，现在却切换目标，将魔法射向袭击而来的魔物们。强烈的爆炸将一部分的魔物轰飞了。

梭伦立即开始准备下一发咒语。一旦里昂开始与魔人交战，梭伦也没办法像刚才一样从容地对付魔物。

里昂轻吐一口气，专注于眼前的魔人。

如果自己没有一起对付魔物，梭伦的负担会加重。知道归知道，他还是无法对魔人置之不理。

里昂没有感到疲劳。不如说，现在他的身体状况好到有点诡异。里昂觉得应该是拜玛莉雅的恢复魔法所赐。梭伦能照那个步调一直施展魔法，一定也是玛莉雅引发的奇迹使然。那个性格恶劣的女人看似什么也没做，却如同呼吸一般发挥恐怖的力量。现在也是，即便在这种场面，她一定也摆出事不关己的模样在观摩自己与梭伦的战斗。

（那我就得展现不愧对剑圣之名的战斗了。）

里昂瞄准魔人裸露的手臂，斜向挥下大剑。

然而，里昂的眼睛所注视的是对方的全身。

他以那双眼睛预判魔人这时的预备动作难以用右手的剑抵挡，便立刻挑起剑锋，从反方向再次朝斜上方挥斩。

从旁看来，那是一记伴随残影的斩击，看起来就像挥出两把剑。但魔人也察觉到里昂的动作，举起左手的剑试图防御。

这时，里昂的第二击在途中产生变化。他瞥了一眼对手的侧腹，转而朝该处挥砍，同时自魔人的身旁窜过。

「不够深吗？」

里昂瞬间转身，与魔人面对面。从他所砍伤的魔人侧腹部，滴下了少许血珠。

『好身手。使剑的本事超越了琉德尼亚王子吧。』

魔人歪起他可怕的脸孔笑着说道。彷佛在表达，能与强者对决是他的夙愿。

这次换魔人进攻了。他随兴地横挥右手的剑。

任凭蛮力的一次挥砍满是破绽，里昂闪过攻击，接着以本能攻向魔人露出破绽的颈部。

──但魔人抬起他裸露的肩膀，正面接下那一击。

鲜血喷发。

魔人遭到砍伤，却满不在乎地将左手的剑重重砍向里昂。

魔人那意料之外的举动使里昂慢了半拍。即使情况危急，里昂的剑还是来得及防御。

但姿势并不理想。魔人的怪力穿透了里昂挡下攻击的剑，将他整个人击飞。

飞过半空，重重摔在地面后，里昂立刻爬起来，但魔人更进一步的攻击在等着他。纵然侧腹与肩膀在淌血，他的攻势也没有松懈。这点正是魔人之所以为魔人的缘由。旺盛的生命力与坚韧的肉体，一切都胜过人类。

撞击到地面的背部正在发疼，但里昂仍持续抵挡魔人的攻击。不，应该说倘若不防守，身体眨眼间就会一分为二。里昂深陷如此窘境。

里昂在罗佐洛夫大森林输给魔人一次。当时丧失的信心，应该早在与阿瑞斯共同作战的过程中挽回，已然重建。里昂自认不可能再输给什么魔人。

然而，里昂也一直暗自心想，那或许是自己的狂妄自大。

眼前的魔人，远比当时袭击法尔姆学院学生们的魔人还要强大。不愧是能统帅大军的将领，水准截然不同。

初次一击是由里昂自己拿下，同时也确实使对方负伤了。尽管做到这些，状况还是被轻而易举地翻转。这种事还是生涯首次，使里昂受到若干打击。

虽然他自己没有留意，但里昂因为自己的才能而经常担任前锋，鲜少进行防守。他甚至认为，防守这种小事只要看准自己与对方的距离，然后稍微挪动身体就足够了。就连被大批魔物包围的时候，他也是澈底执行进攻来代替防守。

里昂那个万用攻势，面对这名魔人却行不通。况且，一旦里昂成为防守方，他的弱点就暴露了。他完全身处对方的攻击范围，单靠身法躲不掉对手的攻击。光是以剑化解就使里昂竭尽全力。

背部的疼痛不知何时消退了，应该是玛莉雅在帮忙治疗吧。但里昂不认为自己能够扭转劣势。

身体渐渐失去平衡，最终没能完全抵挡魔人右手大剑所施展的攻击，里昂的架势瓦解了。里昂的眼睛目睹左手的剑朝自己进逼。

时间彷佛放慢了，能看见剑锋缓缓迫近自己，却闪避不了。眼睛看得见，脑袋也能理解，身体却动不了。这个局面毫无疑问是盘死棋。

（我要死了吗？）

在里昂如此觉悟的瞬间，「铿！」的沉闷声音响起。

能抵御剑圣之死的人物。除了勇者，别无他人。

阿瑞斯将全身压在盾牌上，挡下魔人巨大的剑。他没有化解那记攻击，而是正面接招。

「抱歉，里昂。让你久等了！」

尽管听起来有些紧张，但他柔和的嗓音使里昂的身体不再僵硬。

「勇者这种人，真的会在最佳时机登场耶。」

里昂勾起嘴角一笑，随即将──盯上阿瑞斯的──魔人右手的剑弹开。

『唔？』

魔人发出短促的疑问。

现身眼前的勇者，并非能让他感到威胁的强者。他的防守的确出色，但他的剑根本没有威力，让魔人大失所望。不过，魔人直至刚才都在交手的男人，反而涌现出力量了。

（这就是勇者吗？）

魔人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对方毕竟只能勉强与艾略特战成平手，在力量上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犹如欲挥去迷惘，魔人以浑身之力朝阿瑞斯重剑一砍。

那是连盔甲都能一刀两断的斩击。

不过，阿瑞斯还是以盾牌正面接下攻击。勇者的双足磨过地面，整个身体都被推动，但因为反作用力，魔人的手臂也一阵刺麻。

（他很强？还是很硬？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魔人没有思考的空闲，拥有剑圣称号的男人随即从旁进攻。魔人心想，他好像叫里昂吧？刚才明明被逼入绝境了，现在却精力充沛地转守为攻。他的身体十分轻盈，与先前相比，使剑的动作也变得更灵活。

（真棘手。）

魔人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因携手合作而变得更强大。

勇者承担防御，剑圣负责攻击。平衡还算不赖。

（但还是能解决。）

以双手的剑与两人交锋的同时，魔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呼出吐息。这是接受神灵加护的个体才能使出的苍蓝火焰。即便在魔人之中，能使用吐息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呼～魔人自口中吐出的烈炎，一直线地扫向阿瑞斯。

那不是能用盾牌抵御的攻击。霎时间，勇者在判断上稍显犹豫，反应也慢了一拍。

「阿瑞斯！」

里昂发出惨叫般的大吼。

第三卷 勇者之章 勇者殒落

面对魔人的吐息，究竟该以盾牌防御？还是回避？在判断上迟疑的阿瑞斯，此时别无选择。要回避已经来不及了，阿瑞斯反射性地举起盾牌。

然而，那道苍蓝火焰足以将对手连盾牌一并吞没殆尽。

看见阿瑞斯举盾，魔人确信自己「解决掉勇者了」。

纵然自己在这之后倒下，只要勇者这个魔王的天敌丧命，就算得上充分的战果。魔人阵营或许能澈底歼灭人类。这可说是历史性的创举。

魔人自然而然地加大喷发吐息的力道。

──此时，有人闯入其中。

那位鲁莽地以背部承受苍蓝火焰，并守护了勇者的人物──

正是卡洛斯。

如果是他钟爱的黑色盔甲，也许能以上头附加的魔法效果来减缓火焰的威力，但他现在只有装备最基本的护胸。

卡洛斯被苍蓝色的火焰烧灼身体，发出痛苦的呻吟。

「咕唔唔唔唔！」

『你是……』

魔人很困惑。原先用来杀死勇者的吐息居然被琉德尼亚的王子卡洛斯挡下了。

不过卡洛斯也是魔王军要攻略琉德尼亚的障碍之一。对方自己跳进来，可说是一大良机。

（我要直接烧死他吗？还是要优先处理勇者？）

魔人心生犹豫了。

「里昂！」

阿瑞斯朝魔人冲刺，同时喊道。

阿瑞斯没有瞻前顾后。因为他知道当某人陷入危机时，自己应该优先打倒敌人，而非前去救助。

他思考过无数次──「四年前，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到底该怎么做才救得了他？」这类问题甚至反覆在梦中浮现。

所以阿瑞斯没有救助卡洛斯，而是选择打倒魔人。

里昂迟疑了半刻，但还是对阿瑞斯的发言做出反应，两人一起从魔人的两侧砍过去。专心在喷发吐息的魔人，在应对时慢了一拍。

魔人成功以右手的剑挡下迂回进逼的阿瑞斯。可是在魔人以左手的剑试图防身时，里昂的剑却窜了过去，斩裂了魔人的颈部。

『嘎啊……！』

即使颈部受到重创，魔人也没有放弃。因为他知道，对手确信自己胜利的瞬间才是最好的进攻机会。

魔人放开左手的剑，伸长尖锐的爪子，瞄准接近自己的里昂腹部。

里昂才刚使出必杀一击，万万没想到会遭魔人徒手反击，而没有发现爪子的存在。

腹部承受强烈的冲击。

──但不是里昂，而是魔人──

「我很清楚，你们不会立刻断气。然后我也知道，爪子跟獠牙都能充当武器。」

阿瑞斯以浑身的力量冲撞似的持剑贯穿魔人的腹部。

面对阿瑞斯的这记攻击，即使是强大的魔人也因此停下动作，里昂间不容发地一剑斩下魔人的首级，不给魔人用獠牙反击的时间。

「漂亮……」

卡洛斯呻吟似的说道。身体被烧灼的卡洛斯，看到阿瑞斯等人在自己面前讨伐魔人的身姿，心满意足地跪了下来。

「我马上用恢复魔法！」

阿瑞斯没有将剑从魔人身上拔出来，立即赶往卡洛斯身边。

他的手上亮起小小的光辉。

（不错的判断。）

卡洛斯如此心想。先打倒敌人再拯救同伴。当机立断。

阿瑞斯没有妄想一次完成全部，而是明定优先顺序后立刻着手行动。

想必是历经无数次的迷惘才养成的思考回路吧。

（好一个勇者啊。）

卡洛斯心想。

「恢复魔法怎么没效？」

另一方面，阿瑞斯纳闷不已。

阿瑞斯的恢复魔法所拥有的力量，只能治疗小小的伤口。阿瑞斯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他只需要争取时间等玛莉雅过来。

可是，就算力量再微弱，效果未免太不显著了。丝毫没有正在治疗的手感。

「……那是因为我的信仰薄弱，被神灵讨厌了。」

卡洛斯的语气轻松，试图安慰阿瑞斯。

「开什么玩笑！我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学恢复魔法啊！」

阿瑞斯的表情扭曲了，显露出他隐藏在强大心智下的真实面貌。

（……他把我跟某个人重叠了吗？）

低头一看，神之奇迹那微弱的光辉，仍留存于阿瑞斯的掌心。

明知没有效果，他还是一直在使用恢复魔法吧。

卡洛斯想跟他说「没用的」，最后仍作罢。因为那道光辉既温暖又舒心。虽然没办法治疗伤口。

「为什么要为了我这种人……」

阿瑞斯扭曲的表情如决堤般皱成一团。

那是平凡且纯朴的温柔，人人心中或许都有。卡洛斯觉得那应该就是勇者的本质。

「因为我也是勇者啊。就算对方是像你这样的竞争对手，我也会忍不住想出手拯救嘛。明明只要对你见死不救，我就能成为独一无二的勇者了。」

卡洛斯隐藏痛苦，嘴角浮现笑容。

「那么，我一定会拯救王子！」

下定决心后，阿瑞斯立刻起身。

※　※　※

我将刺入魔人身体的剑拔出来，随即跑去把玛莉雅带来。

里昂已经前往梭伦与玛莉雅身边，正在挥舞大剑。

虽说我们打倒了魔人，但魔物的数量依旧庞大，使梭伦与玛莉雅陷入苦战。

梭伦不间断地使用魔法，连玛莉雅都在挥杖搏斗 ，不让魔物们接近自己。

因为魔人不在了，魔物们渐渐乱成一团。

「哦哦哦！」

我故意发出呐喊杀进去。这是为了威吓魔物们，以及通知同伴我平安无事。

确认我的身影，梭伦勾起笑容。前一刻还手持法杖，以残暴表情痛殴魔物的玛莉雅也瞬间切换成人畜无害的表情。

「梭伦！来一记盛大的攻击魔法！我想把魔物驱散！」

我喊叫道，梭伦察觉了我的意图，立刻开始咏唱咒语。这段期间，我也为了吸引敌人持续夸张地挥剑。

里昂也以惊人之势在驱离魔物。

随后，梭伦所完成的魔法在魔物群的中心引发剧烈的爆炸。

如我所料，胆怯的魔物们开始逃跑了。

「阿瑞斯！」

看到前来助阵的我，玛莉雅开心地露出微笑。

「卡洛斯王子身受严重的烧伤！拜托你帮他恢复！」

见我如此请求，玛莉雅摆出兴致缺缺的表情，将视线转向王子的位置。

随即瞪大她黑色的眼眸。

「阿瑞斯……王子被……」

听到玛莉雅不寻常的声音，我连忙转过头，只见卡洛斯王子横卧的地点，站着前一刻还不在场的艾略特。

他双手持握的长剑直直扎进王子的腹部。

「艾略特！为什么！」

惊愕与愤怒充斥我的胸口。

但我看见艾略特的下巴正无止境地滴落某种液体。而且他已经身受重伤，盔甲下方也淌着鲜血。

「嘲笑我吧，阿瑞斯。我的勇者并不存在。 打从一开始就不在了啊！

感到欢喜吧！你就是唯一的勇者！」

那是绝望的声音。

艾略特拔剑后不假思索地抵上自己的颈根。

「慢着！艾略特！」

鲜血喷发，艾略特倒下了。他壮烈的自刎使我别开视线。

（为什么艾略特要对王子出手？）

那道疑问在我脑中打转。

只是，治疗卡洛斯王子的伤才是首要任务。就算腹部被刺伤，如果用玛莉雅的魔法应该还来得及。

「玛莉雅！」

不必等我出声，玛莉雅已经来到王子身边，双手合十献上祈祷。跟我的恢复魔法不同，神圣且强烈的光辉自玛莉雅身上满溢而出。

那毫无疑问是圣女的奇迹。

光辉包覆住卡洛斯王子。

如此一来，不管什么伤应该都能治愈。

──然而，无论是刺伤还是烧伤都没有要愈合的迹象，反而逐渐恶化。

过了一会儿，玛莉雅维持伸手的姿势，静静说道：

「……没办法治疗。」

「咦？不只是我，玛莉雅也不行吗？」

实在难以置信。我一直以为玛莉雅的治愈之力是万能的。

「这一位不是人类。不，并非说他是动物或魔物，因为他处于神所制定的真理之外，无法接受神灵的恩惠。」

一反常态，玛莉雅的眼神严肃，不像在开玩笑。

「那是什么意……」

『……不，够了。不需费心了，咱没什么事。』

说到一半，王子打断我的话，接着睁开眼睛，缓缓挥手，有如将神的奇迹从身上挥去。动作虽然迟缓，但受到那种伤势还能动弹，令我大吃一惊。

『咱被神灵讨厌了。』

王子的声线与平时不一样。他的眼珠变得血红，皮肤则一片苍白。这让人觉得，与其说那是被剑刺伤的影响，反而类似某种变化。

玛莉雅平静地靠近王子。

「无形之人啊，您就是幻形怪吧？」

『人的心会寄宿在形体上。咱当然是咱，同时也是卡洛斯。』

王子脱口说出离奇的事情。然而，玛莉雅不介意地继续提问：

「我听说您没有形体，所以不会死。但那个伤势应该会危及性命吧？」

一派镇定的玛莉雅如此问道。而王子犹如对她的问题作出反应一般，将血液从口中吐出来……不对，以血液来说，那实在黑得诡异。

『……确实满危险的。然而，咱已经对这种发展有所觉悟了。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圣女。你也是在做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嘛。』

王子与玛莉雅对上视线，随后勾起单边的嘴角，笑了。吃力不讨好的工作？那是指什么呢？

「我只是一介僧侣。」

玛莉雅的回应很冷淡。

「为神灵遗弃之人啊，那样的伤势已经无法得救了。您有什么遗言吗？」

那是冷酷的死刑宣判，不像圣女该有的言辞。

「等等，玛莉雅！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刚刚说王子是幻形怪？就算那是真的，他也是我们的同伴不是吗？真的不能想想办法吗？」

里昂连忙介入阻止。

「办不到。这是神的定夺。」

感觉玛莉雅的发言如大理石般坚定，甚至止住里昂的话。

『定夺啊……的确是这样。不过咱有个请求。』

「请说。」

玛莉雅的声音隐隐透出慈悲。

『把咱的尸首跟艾略特的遗体调包。卡洛斯跟艾略特是表亲，岁数相近，身高也差不多。咱要塑造「被幻形怪取代的艾略特，把卡洛斯杀掉了」的情节。你应该做得到吧，大贤者？』

曾为卡洛斯王子的某种存变得透明，形体逐渐崩解。眼睛的数量此时也不只两颗，他幻化成一只异形了。

听到他的要求，先前沉默不语的梭伦点头道：

「我明白了。如果时间不长，以我的魔术应该能做到吧。只要让琉德尼亚的士气因为死于非命的卡洛斯王子而高涨就行了吗？」

面对展现真身的的幻形怪，梭伦的口吻依旧恭敬。

这个将表兄弟当作替身的故事感觉似曾相识，所以我没有发表任何想法。

『不愧是你，一点就通。』

幻形怪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丝满足。

『阿瑞斯啊。』

幻形怪将血红的眼珠转向我问道：

『咱是个勇者吗？』

勇者？幻形怪吗？

经过一瞬间的迟疑，与这位卡洛斯王子的回忆掠过心头。

无论真实身分为何，他都为琉德尼亚奋战过了。

同时我也觉得，被所有人喜爱，既强大又充满自信的背影很像那家伙。

「你是……我理想中的勇者。」

『对吧？』

幻形怪开心地答道。只是，我发现他的好几颗眼珠子不再聚焦，力量也逐渐自他的身体流失。

不过，他疑似嘴巴的部分还痉挛似的活动。

玛莉雅果断地将耳朵凑近。

「他有说什么吗？」

如果他最后有说什么，我想知道。

「不，他什么都……」

玛莉雅的眼神，充满安详与平静 。

（插图013）

第三卷 勇者之章 断章六 伊莲娜

我祈祷着。

希望王兄的病情能早日好转。

王兄很聪明，剑术很厉害，还会用魔法。他甚至会骑马，所有人都对他充满期待。

王兄自己也为了回应众人的期待一直努力不懈。

他想成为一名出色的勇者，也在尝试当一个杰出的王子。

……可是他突然生病了。

现在甚至无法自行起身。

我虽然没什么丰功伟业，却从来没有受伤或生病。父王与母后都对我说「真好啊，你那么健康」，可是那让我觉得好像被他们苛责「为什么健康的是你」一样，总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悲伤。

国境一带，与魔王军的战事仍在持续，此时开始传出王兄缺席的琉德尼亚军陷入苦战的消息。

大家都变得忧心忡忡。而我能做的只有祈祷。

向精灵祈祷──「希望王兄的病情能早日好转。」

精灵存在于各处。

我从小就能看到他们，我曾告诉大家「他们在那里唷」、「这里也有喔」，可是大家都不把我的话当真，其中还有人骂我「请您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话」。所以我现在不会再宣传精灵的事迹了。

这是只属于我的秘密。

只不过，我到现在还是会被人说恶心。我知道大家都不太重视我。只有精灵是我的同伴，所以我才会向他们祈祷。

我就那样祈祷着，直到有一天，精灵来到我的面前。

『咱来实现你的心愿吧。』

那位精灵什么都没有。眼睛、鼻子、嘴巴都若有似无，手脚也歪七扭八，不晓得究竟有几只。更不晓得那到底是头还是身体，

──他没有确切的形体──

但我知道，他不是坏东西。

我知道他就是那样的存在。

「我希望王兄能恢复健康，像以前那样守护琉德尼亚。」

『这样啊……』

精灵不知为何陷入沉思。我的愿望或许是强人所难。

『咱没办法拯救你的兄长，因为他的死亡无可避免。不过，咱可以代替他。这样你能接受吗？』

咻的一声，我的喉咙一阵紧缩。王兄要死了。那是非常非常可怕的消息。可是这样的话，就更需要有人代为守护琉德尼亚，不然大家都会很伤脑筋。菲利普跟艾略特都是强大的骑士，可是他们应该没有能力代替王兄吧。因为他们是会把心愿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

「……请您代替王兄，成为守护琉德尼亚的勇者。」

一定是因为我能平静地说出这种话，大家才会觉得我是恶心的孩子吧。但这也没办法呀。如果不这么做，大家都会很伤脑筋。我好歹是琉德尼亚的王族。大家平时对我各种无视，不过我还是得帮助大家。因为唯一会温柔待我的王兄是那样教我的。

因此，我非得做出决断。以一名王族的身分。

『──好吧。咱会接收你兄长的身体，成为这个国家的勇者，保护好琉德尼亚。可是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这不是你自身的心愿。』

「咦？」

『咱是以愿望来换取形体的存在。如果不是你自己的心愿，咱就没办法获得形体。「实现愿望」毕竟是获得形体的条件。你想守护国家的心愿的确很真诚，但那是为他人许下的愿望，不是你自己的东西。』

「我自己的心愿……我的心愿是……」

我拼命思考自己真正的愿望。

……大概是那个吧？不就是那个吗？可是，我可以许下那种心愿吗？如果王兄不在了，大家绝对会把我澈底忘掉。

「我觉得这是有点奇怪的愿望……」

『没关系，说吧。』

「我在想，大家临终前应该都会想起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人。那个人可能是自己的父亲或母亲，也有可能是自己的小孩。然而，我的父王跟母后去世时大概只会想起王兄，而不会想起我吧。只是，那种事不是无可奈何吗？因为王兄是那么出色呀。跟王兄相比，我因为能看见大家所看不到的东西，总是被人觉得恶心。可是这让我有点寂寞，我希望至少有个人能想起我。我希望他把我当成自己最重要的人，在最后一刻想起我。

王兄是很温柔的人，他或许会想到我，却不会偏袒任何人。所以他也会把父王、母后、菲利普跟艾略特都想起来。可是，这不是我想要的。我说的想起来不是这种意思。」

我一边说着，一边觉得自己的心愿果然很奇怪。希望人们在濒临死亡之际想起自己，未免太贪婪了。然而，我想成为某个人心中的第一名。

将来我说不定会跟某个人结婚，但应该与我的好恶无关，而是被迫出嫁吧。就算我有了小孩，因为我们是王族，关系一定很薄弱。这点我是最能理解的。我死掉的时候，大概不会想起父王或母后吧。

我也不认为侍从们有真心在敬重我。

因为那些人只是基于工作才会待在我身边。

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不被任何人惦记，就这样结束一生。那是一件恐怖又可怕的事情。

『为什么？』

「咦？」

『你那么真诚地为兄长，为他人祈祷。重视你的人应该要多少有多少吧？』

「我觉得没有那回事。谁都不会把我的事情给放在心上……」

我并不在意。因为我很不起眼。因为我很恶心。因为我不具备像王兄那样的才能。

『……好吧。那个心愿，以及让兄长成为琉德尼亚勇者的愿望，咱都会帮你实现。』

「真的吗？」

『只不过，小姑娘啊，银发的少女啊，愿望是有代价的。相对的，咱会索求美丽的形体。』

「美丽的形体？」

『没错，就是美丽的形体。所谓美丽的形体，只能从美丽的愿望中获得。因为咱没有形体，所以会期望获得形体。正如同因为获得永恒，而期望终结一样。』

「……我不是很明白。」

『不懂也没关系。银发的少女啊，你的愿望很美丽，咱也很期待能获得美丽的形体。到那个时候，你的愿望也会实现吧。』

第三卷 勇者之章 遗言

札克回想起在琉德尼亚发生的种种，任凭夜晚的冷风吹打在身上，市井的喧嚣再次回归耳边。银发的公主依然伫立在眼前。

那之后，札克等人沿原路折返，将──变化成卡洛斯王子的──艾略特的遗体，以及──变化成艾略特的──幻形怪的尸体交还给琉德尼亚国。

然后向对方说明──「我们正要离开琉德尼亚的时候，被率领魔物的魔人袭击，并在危急时刻被卡洛斯王子救了一命。但卡洛特王子被取代了艾略特的幻形怪攻其不备，最后悲惨地丧命了。」

除了以梭伦的魔法伪装尸体并调包一事，我们都没有说谎。不过琉德尼亚的人出乎预料地坦然接受。

因为有多笔证词明确指出，卡洛斯王子行踪不明前曾四处寻找艾略特，并慌慌张张地追赶札克等人出城了。

梭伦向琉德尼亚的国王进言「应当最大限度地活用王子的死」，而他的提案也获得采用。对琉德尼亚而言，他们也别无选择了吧。

琉德尼亚盛大地举办卡洛斯王子的丧礼，同时也将幻形怪的尸体吊在王都的城门下示众。这是用来唤醒民众对魔王军的愤恨，举国与魔王军开战的策略。

而且也因为打败了担任魔王军指挥官的蓝皮肤魔人，失去王子之后，琉德尼亚仍能澈底抵御魔王军，直到札克等人讨伐魔王为止，琉德尼亚都没有灭亡。

只不过，当卡洛斯的丧礼结束，札克等人再次离开琉德尼亚的王都之时，幻形怪的尸体依旧被挂在城门上。不管愿不愿意，幻形怪的身影都会映入眼帘。

里昂与梭伦都因罪恶感而垂下视线，只有玛莉雅直勾勾地盯着幻形怪的遗骸。这个场景鲜明地留在札克的记忆里。

另外还有一件事。王子死后，伊莲娜公主没有在任何场合现身。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使札克没办法与她告别。

伊莲娜浅浅一笑，彷佛要唤醒札克当时的罪恶感。

「最近，艾略特的遗体被发现了，据说是幻形怪所化身的。那个地点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札克的表情没有改变，他不肯定也不否定。

「──你什么也不肯说呢。那请容我告诉你吧。找到遗体的地点，是王家的陵墓。被当成卡洛斯王子埋葬的人，就是艾略特。因为被当成王族郑重地埋葬，他的遗体状态良好，很容易确认身分。」

「为什么您要特地做出盗墓般的行为呢？」

这让札克感到纳闷。如果没有相当理由，通常不会想到要去挖开陵墓。

「为什么吗？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一直都知道那一位就是王兄。因为王兄的遗体，在更早之前就被幻形怪占据了。」

伊莲娜公主嘲笑般地答道。

「伊莲娜公主，您一直都知道幻形怪取代了卡洛斯王子吗？」

「不是『知道』。那本来就是我许下的愿望。我希望他能代替王兄守护琉德尼亚。然后幻形怪实现了我的愿望。那个被吊在城门下，遭民众投掷石子的幻形怪，才是守护琉德尼亚的勇者！」

公主原先冰冷的淡蓝色眼眸摇曳着强烈的情感。

「是谁告诉您幻形怪的事情？」

札克怀疑伊莲娜公主可能被某人教唆了。

「……没有人告诉我。那一位是受我召唤而来。」

「是您吗？要怎么样才能召唤幻形怪？」

「我们王家，如果要溯源的话其实是一支『召唤者』的系谱。时至今日，我们几乎丧失了那股力量，父王与王兄也感应不到的样子，但那个血统强烈显现在我身上。」

「召唤者」。那是指虽为凡人之身，却能与各式各样的存在沟通的人。他们非常稀有，因此并不广为人知，但他们能够召唤精灵、魔兽、魔神等强大的存在。

他们还有「精灵使」、「召还者」等别名，有时也被视为魔法师的一种。只不过，既然是魔法师或僧侣就得仰赖天生的才能。

「原来琉德尼亚的王家也有那种力量啊……」

札克在征讨魔王的旅途中也有邂逅「召唤者」，所以他很清楚那是何种力量。另外，札克也知道王国的王妃与公主身上流传的巫女血脉，所以伊莲娜的力量让他觉得合情合理。

「无论是哪个国家，人民无不要求为王者应具备力量。你也是因为拥有足以打倒魔王的力量，才能当上这个国家的国王，不是吗？」

伊莲娜语带嘲讽。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很清楚。我好歹知道没有人会以那种目的去成为勇者。勇者不是什么名誉，只是一种『业』，是单方面受迫接纳众人愿望的存在。我连这种事都不晓得就向那一位许愿『希望您能成为守护国家的勇者』。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那个人面临那样的死期。但不仅是他。我猜，勇者的最后一幕都是那个样子。让勇者献上身心还不够，连他们的死都要利用，连灵魂都要羞辱。

──所以他们才会是勇者。札克，王国的勇者啊。你站在无数勇者的尸骸上，成了仅只一名的成功者，成了唯一的希望之光。但我曾经希望你死去。」

听到她的话，札克垂下视线。因为他知道，伊莲娜说得对。

「我会不惜取得王族的力量去撬开棺木，都是因为你回来了。札克，如果你就那样死了，我就能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活下去了。我可以用『勇者们全都丧命了』为由让自己接受。然后，我就能说服自己，勇者就是这样的存在，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无可奈何。但你还活着。只有你活下来了。我没办法容许这种事！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

银发的公主那激烈的情绪，札克只是静静地承受。

「……我现在再问你一次，琉德尼亚的勇者是你杀的吗？」

「伊莲娜公主 ，我那时说的不是谎言。卡洛斯王子……幻形怪他，为了保护我而遭受魔人的火焰直击，然后又被艾略特刺杀。艾略特好像注意到卡洛斯王子被幻形怪取代了，所以才会做那种事吧。只不过……」

勇者仰望天空。接着吐露他心中的想法：

「如果我们没有途经琉德尼亚，也许谁都不会丧命了。菲利普与艾略特或许还能作为骑士活下去。就连幻形怪也是，说不定现在仍然以卡洛斯王子的身分好好活着。您说我是个成功的勇者，但我成功的只有战胜魔王这件事，失败的事情远远不只这些。我的这双手断送了好多条生命。」

那些失败一件一件刻画在札克心上，总会不经意地闪过脑海，至今也在折磨这位勇者。札克在慰灵祭中献上的祈祷，或许是整座王都里最真挚的。

「您说得对，伊莲娜公主。诚如您所说，是我杀了琉德尼亚的勇者。如果我是所有人都能够认同的勇者，他就不会死了。那个罪孽要归咎于我。」

伊莲娜笔直地凝视札克。

她的双眼蕴含着忧伤，看不出来她是否能够接受。

「再让我确认一件事。那人是被艾略特刺死的吗？你们没有为他施加恢复魔法，就那样放着不管吗？那个时候，以圣女着称的玛莉雅应该就在附近吧？」

「幻形怪无法承受恢复魔法。我施的魔法没有用，玛莉雅的神之奇迹也没有效果。玛莉雅说过：『没有形体的幻形怪，没办法接受神灵的恩惠。』所以我们也无计可施……」

札克垂下目光道。

伊莲娜没有别开视线，彷佛在评断札克的表情有无虚假。

「──那么，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他是勇者吗？」

「跟您认知的一样，他是一名杰出的勇者，比我这种人出色多了。我把那一位跟阿瑞斯重叠了，阿瑞斯那家伙可是什么都办得到的人喔。对我来说，那两个人是我理想中的勇者。」

听到那段流露憧憬的发言，伊莲娜缩短了与札克的距离，接着抓住勇者的衣襟，将头抵在他的胸膛。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那一位厉害多了。就说了，他比你这种人还要适合当勇者。他却被吊起来，你们还从他的下方钻过，事不关己地离去。勇者的荣耀与赞美都是你一个人的。这种事太不公平了，太过分了！打倒魔王有那么了不起吗？那一位也按照我的心愿努力当好守护琉德尼亚的勇者了啊！下场竟然那么凄惨……」

札克犹豫着是否该触碰对方，然后轻轻地将手搭在伊莲娜的肩上。

「我觉得……我多少能理解您的心情。我一开始也觉得勇者的荣耀与赞美很美好。最起码，我原先认为，如果那些是能够转交的东西，我会很乐意地收下。」

伊莲娜的呼吸哽住了。因为她知道札克为何假冒身分去打倒魔王。伊莲娜曾经擅自认定札克成为勇者的理由只是在耍帅，但如今站在札克面前，让她想起来──札克并不是那种人。

「但不是那样，那一点也不美好。我绕了好几年的远路，好不容易才敢把阿瑞斯的遗言告诉他的母亲希拉。虽然只有『妈妈』这么一句话，但希拉舅妈很高兴喔。只是她哭了。她跟我说『我就是想听那句话』，还说『感觉阿瑞斯终于回来了』。我觉得希拉舅妈今后也会思念着阿瑞斯活下去吧。跟阿瑞斯一样，她临终时一定也会想着儿子……

我一直都错了。什么勇者，当不上也没关系。只有一个人也好，如果有人能想着我离世，如果我去世时能想着某人，那一定胜过任何一种荣誉吧。所以说伊莲娜，如果你愿意一直思念着幻形怪，我觉得那样就够了。」

听到那番话的伊莲娜，悄悄离开札克的胸口说道：

「也许真的跟你说的一样，札克。我将一直惦记着那个人活下去吧。」

银发的公主悲伤地微笑道：

「只是，愿意惦念我的人，一个也没有。」

语毕，伊莲娜便走入巷弄深处，消失无踪。

第三卷 勇者之章 终章

慰灵祭迎来最后一天，展现出宁静的盛况。

玛莉雅站在设置于大圣堂前方的祭坛上。以「至尊圣女」之称声名远播的她，开始了祈祷仪式。

玛莉雅的身姿被誉为「神所创造的极致艺术」，她的声音甚至被赞颂为天籁。民众们蜂拥而至，只为了一睹玛莉雅的尊容，为了多听一句圣女的嗓音。

然后，祭坛附近站着国王和王国的核心人物。

勇者札克领着公主亚历克西娅，剑圣里昂则带着他的未婚妻堂妹出席。

不知为何，只有大贤者梭伦位居末席。他旁边坐着身穿正式礼服的甜点店女儿，那人像个小动物一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坐在末席或许是她的要求吧。

除了他们，王国也为自各国受邀而来的贵宾设置席位。

当然，伊莲娜的身影也在其中。此时，她呆呆眺望着正在祈祷的玛莉雅。即便同为女子，她也觉得玛莉雅的美貌有种超凡脱俗的气质。

犹如丝绸般美丽的乌黑长发，宛如陶瓷般白皙的肌肤，以及那对神秘的黑色眼眸──她拥有怪物般的惊人美貌。

在伊莲娜的印象中，十年前的玛莉雅很可怕。但感觉她当时还保有人类的亲和力。

（讨伐魔王的旅程中，她也得到了什么东西吗？还是抛弃了什么呢？）

玛莉雅所道出的祈祷词响彻四周。她的声音绝对不大，却轻柔地敲打听众的耳朵，沁入人心。

证据就是，明明有这么多人聚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声音。甚至连国王也为之陶醉，听得出神。

现在还能维持理智的，恐怕只有同为团队成员的札克等人，以及包含伊莲娜在内的极少数人吧。最后，玛莉雅的祈祷结束时，周围响起如雷的掌声与欢呼，一点也不像严肃的仪式。

玛莉雅以优雅的微笑含蓄地回应众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玛莉雅在祭坛前招呼，邀请人们上前祈祷。这当然是预定的仪式环节之一。从国王开始，人们依序到祭坛前跪拜，简短地祈祷。

硬要说的话，排在第二位的王妃，她祈祷的时间出奇漫长，长到令主持仪式的大臣都开始提心吊胆。

轮到札克祈祷的时候，玛莉雅超然的态度有些许瓦解，还对他投以热情的视线，但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件事。

王国的相关人士相继结束祈祷，这次轮到来宾了。

这种状况通常会依据国家的力量权衡关系，或是以「与王国的友好程度」来决定顺序。

既是邻国又是强国的琉德尼亚理应排在第一顺位，不过伊莲娜事前已经表明「希望能排最后一个」。因为所谓的「最后」，亦是具备某种意涵的顺位，王国方也同意了伊莲娜的要求。

因为能近距离接触玛莉雅，来宾们比起祭坛，反而一边偷偷观察圣女，一边飘飘然地祈祷。接着轮到伊莲娜了。

跪地的瞬间，伊莲娜以细微的声音取代祈祷，向玛莉雅低语道：

「玛莉雅，杀了琉德尼亚勇者的人，是你吧？」

玛莉雅的嘴角绽放笑容，没有回答。

伊莲娜维持跪姿继续说道：

「那一位是我召唤来的。所以那是什么存在，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会被区区烧伤或刺伤杀死，而且在各种意义上都没有形体，甚至不会被局限在死亡的概念。如果是在幻化人形的状态下负伤，的确会暂时弱化也说不定。但只要花点时间，终有一天能够复原。」

伊莲娜抬头看向玛莉雅。后者依然面带微笑，表情没有变化。

「然而，那一位完全死透了。他的形体固定，而且没办法解除。那是你搞的鬼吧？就算札克没办法治疗，你应该能办到吧。你的祈祷不是魔法，而是奇迹本身。你只要祈祷『我希望』就够了。但你没有那么做。不仅没有，你还置那一位于死地。我有说错吗？」

于是，玛莉雅悄然开口道：

「您的祈祷结束了吗？」

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结束了。看到你那个反应就足够了。勇者是你杀的。他会遭遇那悲惨的结局都是你的错……」

话音刚落，伊莲娜脚边的影子因篝火照耀而摇曳。那道影子一口气散开，化成无数条蛇，混入黑暗之中，有如爬行于石地板似的蠕动，接着一齐袭向玛莉雅。

此异变来自地上的影子，没有别人注意到。

这是暗影之蛇。它并非魔物，而是潜伏于世界反面的生物。

它们鲜少出现在世界表面，对付起来绝非易事。

──然而，玛莉雅以法杖轻轻敲击地板，光芒随即自该处发散。

诚如仪式之一环的神圣光芒，诱使观众出声赞叹，同时也将暗影之蛇逐一吞噬。那是一瞬间的事，是一场连战斗都称不上的对决。因此谁都没有发觉异变。

「暗影之蛇居然那么轻易就……你才是真正的怪物，玛莉雅。」

伊莲娜愤恨地出言道。

「那您就错了。」

玛莉雅收起微笑否定了。

「哪件事错了？难不成你想说，能轻松办到这种事的自己不是怪物吗？」

「不是那件事。那一位的临终，其实并不悲惨。那是美丽的时刻。无论任何人怎么说。」

「为了人类而努力，却被吊在城门上，还遭人用石头打得满目疮痍，那种死状哪里美丽？人毕竟是你杀的，『美丽的时刻』只是你的推托之词吧！」

伊莲娜忍不住提高音量，站了起来。此举吸引了周遭的目光。

「如果没有与他相会就好了。如果他没有来到那里援救札克，本来还能放过他的。结果他还是来了。然后，偏偏在我的面前濒临死亡。为永恒带来终结也是神的法理。一切都将按照神的意志运作。我也没办法违背神的意志。只不过……」

玛莉雅的容颜，蒙上一丝悲伤的阴影。

「您果然只能看到事物的表象。即使如此，他的临终依旧美丽。我不允许任何人贬损。为某人牺牲奉献的尽头才有光。无论神灵如何否定，我都深信这点，所以勇者才会如此崇高。」

接着，玛莉雅将嘴巴凑近伊莲娜耳边。

「……银发的少女啊。」

「咦？」

「这是那人的遗言。他没有对任何人诉说，仅仅道出口。所以，那句话究竟有没有意义，我不晓得。他说不定在说别的句子。然而，我所听到的是──

『看吧，银发的公主啊。这是何等美丽的城市！』」

伊莲娜睁圆了双眼，崩溃似的对着祭坛跪下。

这出乎预料的状况，使担任护卫的琉德尼亚骑士们脸色大变，观众也一片哗然，但玛莉雅再次道出祈祷词。

那并不是仪式用的华丽辞藻，而是具有力量的神之言语。

玛莉雅乌黑的长发轻柔飘浮。虽说是长发，那头黑发却长到令人怀疑「真的有那么长吗？」，逐渐与黑夜同化。

在场的所有人一齐看向在发梢彼端闪烁的星辰。

望向那些不知为何会令人想起故人的星宿。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自然而然地屈膝下跪，向星星祈祷。向着那些，原本不具任何意义的光辉。

在人群之中，伊莲娜流下泪水，聚精会神地凝视星空。

（插图014）

第三卷 勇者之章 后记

这集故事中，本人有写到一段话──「那或许就像夜空中的星辰，是一种不具意义的美丽。」所谓的「美」，或许就是那么一回事。

星星本身的光芒没有意涵，是人类擅自从中找寻意义，擅自感到美丽。

从第一集开始，这个概念就贯穿整个系列。我觉得勇者这种存在或许就是那样。用「牺牲小我」来形容不太正确。勇者不只要拼上性命，行为也必须「美丽」。不过啊，会对何种人事物兴起美丑，每个人的感受不尽相同。所以，「美」也有它暧昧不明的一面。

读过第一集的读者或许会觉得「这是有关努力的故事」。然而，我不认为努力一定会有回报，没有回报的状况还比较多，但这也不代表「努力没有意义」。我觉得一定会留下某种东西。当然，努力能伴随成果就更好了。这个故事既然也是个「故事」，我就非得准备一个「回报」。然而，我自己也希望──纵然努力不存在「回报」，它也会留下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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